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肘鬃膊焰故依然

麒麟天禄之辨

  如成书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朱偰先生之《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泛论所言:“金陵乃六朝佳丽之地,附郭周遭,多帝王陵墓;袁子才所谓‘南朝二十余陵尽建康,冬青无树烟茫茫’是也。六朝之中,齐梁二代,皆发祥丹阳,以故兰陵东北,陵寝相望,陆龟蒙诗所谓‘地废金牛绝,陵荒石兽稀’,慨乎其言也。”
  南朝帝王陵寝,多于神道两侧置石仪三对六件:起首石兽一对,居中华表一对,最后石碑一对。华表石碑单薄飘摇,故而极难保存,一千五百余年风雨之后,南朝帝陵前石碑皆无,华表亦仅存数杆。相较而言,石兽造形沉稳凝重,虽然足尾头颈纤细处多有折断缺损,但身躯大概幸而多得以保存至今。
  “六朝陵墓建筑,最引起人注意者,厥为希腊式之石柱及古代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地方亚述(Assyria)式有翼石兽。”
  南朝帝陵神道石兽与王公贵胄墓道石兽种属造型皆因规制不同而呈迥异之态:前者灵动飘逸,首上有角,且多为道左者独角,道右者双角;后者古朴凝重,首上无角。至于其所为何兽,古往今来,概无定论。朱偰先生在其《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之“希腊式之石柱与亚述之石兽”一节中,对此有详细考证,其结果也为后世广泛采用,但我个人认为此说大有不妥之处。
  朱偰先生论述如下:
  (一)天禄辟邪之传入
  《汉书·西域传》乌弋山离国传云:
  乌弋山离国(《西域图考》云:在今波斯国南境给尔满、法尔斯、古尔斯丹、剌郡四部地)有桃拔、师子、犀牛。
  注:孟康曰:
  桃拔一名符拔,似鹿,长尾,一角者或为天鹿,两角者或为辟邪。师子似虎正黄,有髥耏,尾端茸毛大如斗。
  案给尔满(Kirman)、法尔斯(Farsistan)、古尔斯丹(Kurdistan)皆今波斯西南部,正当年波斯帝国首都波塞波里所在地,此种作风由古波斯传来,实无可疑。惟孟康以为桃拔似鹿有角,一角曰天鹿,二角曰辟邪,与晋司马彪《续汉书》所说颇有差异,录之姑备一说耳。
  《后汉书·班超传》:
  月氏贡符拔、师子。
  注引《续汉书》曰:
  符拔形似麟而无角。
  此说与孟康说相反,将何所适从?案《尔雅》曰:“麟麋身牛尾一角。”唐孔颖达《毛诗义疏》曰:“麟马足黄色圆蹄,角端有肉。”则一角者仍传说中之麟,而非天鹿也。
  按汉郑玄注《考工记·凫氏为钟篇》,已有辟邪之说。《古玉图谱》有天禄书镇,汉器,其图有双角;又有辟邪水洗,其图无角。依此则有双角者曰天禄,无角者乃辟邪也。
  综上所说,天禄、辟邪总名桃拔,一名符拔,来自西域。至于天禄、辟邪之别,名说不一,有如下表:
  (1)孟康说:一角曰天鹿,二角曰辟邪。
  (2)司马彪说:符拔形似麟而无角。
  (3)《古玉图谱》:双角曰天禄,无角曰辟邪。
  今姑参照各说,假定独角曰麟,双角曰天禄,无角曰辟邪。今按所谓天禄、辟邪,动物学中总名Antilopina Baird,属于有角类(Cavicòrnia)中之有蹄门。其在中央亚西亚及波斯、印度高原生存者,不外三种:一为Antilope cervicapra,形似鹿而细长,雄者有螺旋形向后旋转之双角,长至四十公分,雌者无之。此兽成群牧于印度、阿富汗高原,为神圣之兽,诗人多吟咏之。二为Antilope Saiga,形体较庞大,雄者有双角,长至三十公寸,旋转作圈形,雌者无之。此兽成群牧于高原,西至波兰边境,东至阿尔泰山,莫不有之。三为Gazella dorcas,形体略小,细长而美丽,眼巨而有光,腿纤长似鹿,雌雄各有双角,向后而前转,毛作灰黄色,背作褐色,且有条纹。此兽柔驯而美丽,为诗人所吟赏。由此观之,当时月氏所贡,不外以上三类,证以孟康、司马彪之说,桃拔似麟似鹿,正与此合;惟Antilope一类,或雌雄俱有双角,或雄者有双角而雌者无角,从无一角之说。然则吾人之假定:“一角为麟,双角曰天禄,无角曰辟邪”,或去事实不远。盖“独角为麟,兽之仁者”,原为传说神州中之动物,未可与桃拔相混也。
  惟吾人须注意者,六朝陵墓之石兽,多少含有幻想传说在内,非尽如真正之天禄、辟邪,所可断言。盖当时西域虽贡桃拔,然深藏宫禁,且不久即死,见者能有几人?故辗转传闻,加以幻想神话,遂成六朝陵墓之石兽;否则天禄、辟邪,纤长似鹿,而陵墓之石兽,则庞大似狮,二者外形固显然不同也。故与其所谓天禄、辟邪由西域传至中国,毋宁为石兽附翼之作风,及天禄、辟邪之名称,来自西亚之为得也。
  因循以上论断,目前南朝帝王陵寝前石兽,名称形成以下定律:帝陵前,道左独角石兽称“麒麟”,道右双角石兽称“天禄”;王侯墓前,无角石兽统称“辟邪”。南京市徽章中经常使用的石兽形象,蓝本采自梁吴平忠侯萧景墓前石兽,故而称之辟邪。
  朱偰先生在相互矛盾的史料中得出以上结论,相当重要的原因是“《古玉图谱》有天禄书镇,汉器,其图有双角;又有辟邪水洗,其图无角。”与抽象的文字不同,具象的器物图案更为直观。且在孟康与司马彪之说难以分辨之时,此第三说自然使天平倒向与其更为接近的司马彪说。
  但问题亦恰恰出在此处。
  《古玉图谱》,满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由扬州盐商江春刊印出版,原序自言成书于南宋淳熙三年(1176年)三月,为宋人龙大渊等奉敕撰,百卷。此书甫一面世便定为伪作无疑,书中所收录玉器亦均为臆造之物。《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详文批驳其书之十二可疑处,证其乃一舛错乖互之伪作:

  旧本题宋龙大渊等奉敕撰。《宋史·艺文志》不载。他家著录者皆未之及。尤袤《遂初堂书目》有《谱录》一门,自《博古》、《考古图》外,尚有李伯时《古器图》、晏氏《辨古图》、《八宝记》、《玉玺谱》诸目,亦无是书之名。朱泽民《古玉图》作于元时,亦不言曾见是书。莫审其所自来。今即其前列修书诸臣职衔,以史传考证,舛互之处,不可枚举。案宋制,凡修书处有提举监修、详定、编修诸职名,从无总裁、副总裁之称,其可疑一也。宋制,翰林学士承旨以学士久次者为之。《宋史·佞倖传》载龙大渊绍兴中为建王内知客,孝宗受禅,自左武大夫除枢密副都承旨,知阁门事,出为江东总管。是大渊官本武阶,不应为是职。又提举嵩山崇福宫下加一使字,宋制亦无此名。且传称大渊于乾道四年死,此书作于淳熙三年,在大渊死后九年,何得尚领修纂之事?其可疑二也。又宇文粹中列衔称翰林直学士,考南宋《馆阁录》及《翰院题名记》,自乾道至淳熙,仅有王淮、崔敦诗、胡元质、周必大、程叔达诸人,无粹中之名。其可疑三也。又《宋史·佞倖传》载曾觌字纯甫,汴人,绍兴中为建王内知客。孝宗以潜邸旧人,除权知閤门事,淳熙元年除开府仪同三司,六年加少保,醴泉观使。今是书既作于淳熙三年,而于觌之列衔仅称检校工部侍郎,转无仪同三司之称,且考《宋志》检校官一十九,但有检校尚书,从无检校侍郎者,殊为不合。其可疑四也。张抡即明人所称作《绍兴内府古器评》者,《武林旧事》称为知阁张抡,盖其官为知阁门事,亦武臣之职。而是书乃作提举徽猷阁。按徽猷阁为哲宗御书阁,据《宋志》只设有学士、待制、直阁,并无提举一官。若提举秘阁则当用宰执,又非抡所应为。显为不考宋制,因知阁而附会之。其可疑五也。《宋志》皇城司但有幹当官,无提举之名。此作提举皇城司事张青,与志不合。其可疑六也。又士禄列衔称带御器械忠州防御使,直宝文阁。叶盛列衔称带御器械汝州团练使,直敷文阁。案带御器械防御团练皆环卫武臣所授阶官,而直阁为文臣贴职,南宋一代,从未有以加武职者。其可疑七也。北宋有太常礼仪院,元丰定官制,已归并太常寺,南渡无礼仪院之名,而此又有太常礼仪院使钱万选,其可疑八也。《书画谱》引陈善《杭州志》,载刘松年于宁宗朝进《耕织图》称旨,赐金带。此书作于淳熙初,距宁宗即位尚二十年,而已云赐金带,其可疑九也。《图绘宝鉴》称李唐官成忠郎,画院待诏,而此乃作儒林郎,既不相合,且唐在徽宗朝已入画院,建炎中以邵宏渊荐,授待诏,《图绘宝鉴》称其时已年近八十,淳熙距建炎五十年,不应其人尚存,其可疑十也。《画史会要》称马远为光、宁朝待诏,陈善杭州志称夏圭为宁宗朝待诏,今淳熙初已有其名,时代不符,其可疑十一也。《宋志》枢密院无都事,工部无司务,文思院只有提辖监管监门诸职,无掌院之名,种种乖错不合,其可疑十二也。此必后人假托宋时官本,又伪造衔名以证之,而不加考据,妄为捃摭,遂致舛错乖互,不能自掩其迹。其亦不善作伪者矣。

  至民国以后,因此书篇帙浩繁,插图众多,书商为牟利而配以彩图重新刊印,故而存世颇多,各大旧书肆与古籍善本拍卖专场中屡见不鲜,如今商人又为抬高其身价而与江春之辈共进退,称其为宋高宗时期宫中所藏古玉总录云云,以讹传讹,害人不浅。
  退一步再论,即便其书果然如江春所言蓝本为南宋旧本,亦不足为凭。两宋积贫积弱,但文化艺术蓬勃发展,文玩收藏雅事盛行,皇宫内苑设玉院仿制生产古玉,为玉器仿古之滥觞。但宋人所仿古玉,似古非古,不伦不类,盖因当时考古资料严重匮乏,断代艺术风格知之甚少,故而诸如《古玉图谱》、《考古图》、《三礼图》中摹绘的诸多玉器形制皆为凭空臆造,现代对考古、收藏稍有涉猎者一眼便可望知真伪。
  汉代天禄书镇辟邪笔洗,此类荒诞不经之作,只可贻笑大方,岂可充作实物以资论据?
  不幸的是,因为朱偰先生履任江苏南京文史要员,其帝陵前“双角石兽称天禄,独角石兽称麒麟”之定论影响深远,如今当地均以此为圭臬并转载传播,不说有传讹之嫌,多少有失偏颇。

  帝陵前天禄石仪,如今真实可信的最初形态,乃见初唐。关中大唐则天顺圣皇后之母杨氏顺陵神道有巨制天禄,参见“谒唐陵 顺陵 天禄走狮”。初唐天禄其形已似鹿,最为显著鹿蹄而非兽足,顶上直立独角。此为最接近六朝之天禄造形,如因朱偰先生之论,那南北天禄之形岂非自相矛盾?天禄生淮南则双角,天禄生淮北则独角?万万不可如此。
  那如何定论此本无一定的神异之兽?便如朱偰先生所言:“惟吾人须注意者,六朝陵墓之石兽,多少含有幻想传说在内,非尽如真正之天禄、辟邪。”南朝帝王陵寝石兽,皆为神瑞之兽,造形充满想象力与创造力,万万不可拘泥于某一名称,否则难免有管窥蠡测,食古不化之嫌。因此,以个人浅见,南朝帝王陵寝石兽之名,不妨遵从“名随主人”的规则。

  南京句容丹阳一线,凡有石兽处,其地名多有“石狮冲”、“狮子冲”、“石狮湾”、“石狮干”之类,可见近现代百姓土著仍多以此石兽为石狮。桃拔麒麟之类,皆与鹿羚类似,食草有蹄,后世也依此演化,麒麟渐而有更为具像的鹿身鹿蹄。南朝石兽,尖牙利爪,凶猛彪悍,谓之草食难免大不敬。
  不过,南京又有“麒麟门”、“麒麟铺”,宋人曾极有石麒麟诗一首,题下注“地名”二字,可见远在宋时地名非狮而为麟。《梁书·武帝纪》中载:“中大同元年(546年)春正月丁未,曲阿县建陵隧口石骐驎动。”可知最初之时亦指陵前石兽为麒麟,在《丹阳县志》中更引《舆地志》明确指出:“梁大同元年(535年),作石麒麟,自京口由曲阿中邱至陵所,甚难。”然而《建康实录》卷十七记载此事时则称石辟邪:“中大同元年(546年),曲阿县建陵隧口石辟邪起舞。”可见南朝陵前石兽称谓古人也是混乱不堪,全无定论。
  不过从古从众,在狮子与麒麟之间,依其本意与今日普遍称呼,不妨皆谓帝陵前独角或双角石兽为麒麟,不再做诸如左麒麟右天禄之分,而王侯墓前石兽仍称辟邪。
  本文以后涉及,皆以此为准。

陈文帝

  陈文帝永宁陵前麒麟一对,南京帝王陵寝石兽精美第一。

  陈“世祖文皇帝,讳蒨,字子华,始兴昭烈王长子也。少沈敏有识量,美容仪,留意经史,举动方雅,造次必遵礼法。高祖甚爱之,常称‘此儿吾宗之英秀也’。”陈文帝乃陈朝开国之君武帝之弟始兴昭烈王长子,其父早死,武帝收其为养子,深得宠爱。“永定三年(559年)六月丙午,高祖崩,遗诏征世祖入纂。”(《陈书·世祖》)武帝驾崩,宣皇后与中书舍人蔡景历等秘不发丧,召其还朝,立为帝。改元天嘉。王夫之《读通鉴论》云:“文帝既以从子继高祖而立,宇文氏遣高祖之子昌归陈,文帝与侯安都毙之于江,帝之贪位安忍,其恶无所逃矣。所可重伤者,昌之愚而为狡夷投之死地以乱陈也。”
  然纵观南朝乱世,陈文帝不失位有为之君。“世祖起自艰难,知百姓疾苦。国家资用,务从俭约。常所调敛,事不获已者,必咨嗟改色,若在诸身。主者奏决,妙识真伪,下不容奸,人知自励矣。一夜内刺闺取外事分判者,前后相续。每鸡人伺漏,传更签于殿中,乃敕送者必投签于阶石之上,令枪然有声,云“吾虽眠,亦令惊觉也”。始终梗概,若此者多焉。”其执政勤勉,劝课农桑,南陈一时富庶安康。可怜天不假年,天康元年(566年)“癸酉,世祖疾甚。是日,崩于有觉殿。遗诏曰:“朕疾苦弥留,遂至不救,修短有命,夫复何言。但王业艰难,频岁军旅,生民多弊,无忘愧惕。今方隅乃定,俗教未弘,便及大渐,以为遗恨。社稷任重,太子可即君临,王侯将相,善相辅翊,内外协和,勿违朕意!山陵务存俭速。大敛竟,群臣三日一临,公除之制,率依旧典。”六月甲子,群臣上谥曰文皇帝,庙号世祖。丙寅,葬永宁陵。”(《陈书·世祖》)文帝在位七年,驾崩之时年仅四十五岁。

永宁陵

  陈文帝永宁陵,发现时间较晚,为江苏省文化局在1956度文物修复保护工作中最终确定所在。1957年第3期《文物参考资料》中,载有时任江苏省文化局副局长的朱偰先生《修复南京六朝陵墓古迹中重要的发现》一文,其中有“发现陈文帝陈蒨永宁陵”一节:
  过去研究六朝陵墓史迹的人们,对于陈文帝陈蒨的永宁陵所在地,颇有争论。最近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金琦同志在南京麒麟门外紫金山东北灵山之阳狮子冲,发现了一个神道石柱顶上的石辟邪,根本解决了陈文帝永宁陵的地点问题。
  过去许多地方志和历史文献中,对于陈文帝陵在什么地方,曾有若干记载。唐许嵩《建康实录》卷十九:“文帝崩,葬永宁陵,陵在今县(指唐上元县,在今南京西南部)东北四十里陵山之阳,周四十五步,高一丈九尺。”又唐《元和郡县志》卷二十六:“陈文帝蒨永宁陵,在县东北四十里蒋山(紫金山)东北。”这两部书的记载,方向和里数都是相同的。又据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类编》卷十三:“陈文帝永宁陵隶县(指宋江宁县,在今南京城南部)东北陵山之南,今雁门山之北。”这里所记的陵山和《建康实录》也是一致的。问题关键所在,是要弄清楚陵山究竟在什么地方。假如陵山的地点问题解决了,则陈文帝陵的所在地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查现在的南京麒麟门外东北,当雁门山的西北,紫金山的东北,的确有一座“灵山”。山的南面,有地名叫狮子冲;而那边的田,就叫做狮子田。南京当地人,叫六朝陵墓石兽做狮子(有许多地方叫狮子冲,便有六朝陵墓石兽存在),既名为狮子冲,一定有石兽存在;而且现在该地还存有小石辟邪一只,是在某驻军部队营房竹篱内发现的,石辟邪全身三分之二埋在土中,仅头部及颈部伸出土外。辟邪张口伸舌,看它的风格,可以肯定是六朝神道石柱顶上的饰物。可见这里原来有一座六朝陵墓,考其地点,正是陈文帝的永宁陵,不过“陵山”在地图上误写作“灵山”罢了。又靠近狮子冲南面,有村名东林村;靠近麒麟门麒麟铺宋武帝陵北面,有村名西林村。这东林、西林二村,应该写作东陵、西陵(案南京方言“林”、“陵”莫辨);西陵村是指靠近宋武帝刘裕初宁陵,东陵村是指靠近陈文帝陈蒨永宁陵,意思是十分明白的。
  1935年前中央古物保管委员会出的《六朝陵墓调查报告》,误认栖霞山西狮子冲的陵墓为陈文帝陵,理由是狮子冲后面有一座小山,土人叫做兰山,认为这个兰山就是陵山,并且加以解释道:“陵山,今土人读如兰山,六朝音读陵若兰,此山名尚相沿未改。古音保存于土音中,其例甚多,今广州音亦读陵若兰,因广州之音,尚多六朝音也。”这个说法,仅以读音作为根据,在真正的陵山尚未找到以前,本来理由已嫌不够充分;在今天真正的陵山和陈文帝陵已经找到之后,更完全不能成立了。

  从南京火车站西侧坐开往栖霞山的南栖线公交,在南象山公墓车站下车,穿过路旁沪宁线铁路桥,沿新修的公路向西南方向徒步约两公里。过南象山公墓余下便是土路,土路两侧遍布猪圈,养猪人城里拉来泔水熬煮之后喂猪,暑气蒸腾着恶臭,污水横流,蚊蝇成群。垃圾堆上总是盘旋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半粒西瓜子仁儿大小,翅膀形状呈现诡异的竖直线条,极爱依附在行人身体之上,密密麻麻如附骨之蛆,实在可怕,第二次再探永宁陵回来后,惊恐掸去身上包上几十只小虫,到家便咳嗽胸痛,发烧不止,至今未愈,不知与之有无关连。
  曾经的青山秀水帝王陵寝,如今却落在粪溷之侧,实在令人难堪。



  转过一排废弃的瓦房与之前成堆的垃圾,南陈文帝永宁陵神道麒麟便赫然眼前。两只麒麟皆为雄性,东西相向,身高体长均在三米开外,相距约二十米左右。其间已被开辟为菜地,种着些辣椒葱蒜南瓜豆角之类。麒麟以整块白石雕凿而成,色泽温润如玉,映衬在一片深绿浅绿之中,折射着午后的矫阳,分外醒目。宋人曾极有石麒麟诗云:“千载石麟相对立,肘鬃膊焰故依然”,诚可谓之真实写照也。



  东侧麒麟曾经身首异处,后以水泥粘连。相较而言,西侧麒麟除却遍布全身的裂纹及残损的爪齿之外,其余保存完好,或得文帝神灵庇佑,风雨侵蚀的程度远较南京其他南朝石刻为轻。



  西侧麒麟在神道之左,故而头上独角。



  其身长3.19米,高3.02米,底座高0.27米,提升出地表之时其下复建有两层石台为基础。



  麒麟昂首挺胸,作行进状。





  双目暴突,宛如圆珠。鼻孔圆深,直径9.5厘米,张日含舌,舌尖微翘,口腔上下宽度为34.5厘米,深度为45厘米,口腔内舌长12厘米。





  下颏分作五缕须髯飘洒胸前。



  胁侧双翼,作翎毛七羽。



  四肢刚劲有力。左腿前迈,超出胸部水平距离达28厘米。左前腿周长1.28米,左后腿周长1.22米;右前腿周长1.24米,有后腿周长1.20米。
  与南朝帝陵其他麒麟足上五趾平踩石面上不同,永宁陵麒麟足上五趾翘起,仅后掌着地,仿佛猎物于前,已然蓄势待发。左前趾、左后趾宽度与高度均为42厘米;右前趾宽44厘米,高36厘米,右后趾宽37厘米,高34厘米。



  尾巴骨节隆起,骨节两侧装饰有对称的卷云纹,刚劲有力。雄性生殖器雕刻写实,双侧睾丸与勃起之阴茎均紧贴腹下,六朝之中国,着实神采飞扬,绝无后世儒学盛行之时的酸腐气息。只可惜,南朝帝陵石兽之阴茎,多有被凿刻毁损,盖因近现代风俗保守,有以其为不雅或淫邪之兆。应幸永宁陵麒麟,不仅保存完好,更有好事者以红漆将麒麟阴茎涂红,不知意欲何为。如若是为了求子,那果然是进步了,比起本地凤阳明皇陵神道石麒麟前腿因被刮削石粉伴水喝求子以至麟腿细若麻秆儿,幸莫大焉。



  东侧麒麟除却头上双角之处,形制与西侧大体相同。其口颈、胸髯、足踝处皆曾断裂,修复时以水泥粘连。



  麒麟南侧不远一条臭水沟,水沟南岸几间瓦房,中午时分柴门紧锁。几条看家土狗,气势汹汹,不时吠叫着越过水沟,直冲到我近前三五米处,森森白牙,颈毛倒竖。本来麒麟之间农田草丛之中遍布蛇洞,已经心生忐忑,又被土狗骚扰,着实恐慌。幸而田地里随手扔着些锄头犁耙,拣过一把铁耙拖在手里防身。土狗果然是色厉内茬的角色,只要见人手持棍棒稍一瞪目,立刻夹起尾巴落荒而逃。
  蛇鼠可以留意,土狗可以驱逐,可炎炎烈日却是毫无办法。初访永宁陵,清晨出发,午时方至。蓝天上仅有白云几朵,阳光毫无遮蔽的直晒身上。前后不过两个小时,晚上发现面孔及右臂已被严重晒伤,红肿炽热。金陵初秋,矫阳丝毫不逊盛夏。
  实在难以忍受之时,便藏身于西侧麒麟腹下,借千岁麒麟为我遮阳蔽暑。
  麒麟,果然神兽,通体清凉。将汗水腌透的面孔附在麒麟肋侧,丝丝寒意,沁入肌骨。麒麟石上,汗水氤氲化开,仿佛笔墨,晕染生宣之上。

南朝帝陵麒麟
        麒麟天禄之辨

萧齐宣帝永安陵:齐陵麒麟 宣帝永安陵

萧齐武帝景安陵:齐陵麒麟 武帝景安陵

萧齐景帝修安陵:齐陵麒麟 景帝修安陵

萧齐明帝兴安陵:齐陵麒麟 明帝兴安陵

萧梁文帝建陵: 北阙龙吟 东陵麟斗

萧梁武帝修陵: 夜深麒麟忆梁台

萧梁简文帝庄陵:怅惘家国残麒麟

陈陈文帝永宁陵:肘鬃膊焰故依然 永宁陵与闲话

Nikon D200
AF-S Zoom-Nikkor 17-35mm f/2.8D IF-ED + AF Nikkor 180mm f/2.8 IF-ED
无觅
  • 2.06K
  • quote 2.o
  • http://orsheeta.ycool.com
  • shi 秋天的颜色,但怎么又感觉,有上午,又有下午的照片?
    胡成 于 2010-7-5 14:14:20 回复
    没有上午,但确是从中午至下午的。不过那拍摄时在九月初,彼时江南依然盛夏,全无秋意。
  • 2010/7/3 20:37:0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爱屋及乌
  • 麒麟石上,汗水氤氲化开,仿佛笔墨,晕染生宣之上。----心情腐败之至!!!

    好文需要仔细阅读。
  • 2008/9/16 12:54:04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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