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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麒麟忆梁台

  丹阳三城巷村萧梁太祖文皇帝建陵神道之北约七十米,便是其三子,萧梁开国之君,武帝衍之修陵神道。如今仅存北侧孤独麒麟一尊,翘首南望先父陵寝。

  帝以宋孝武大明八年岁次甲辰生于秣陵县同夏里三桥宅。初,皇妣张氏尝梦抱日,已而有娠,遂产帝。帝生而有异光,状貌殊特,日角龙颜,重岳虎顾,舌文八字,项有浮光,身映日无影,两骻骈骨,项上隆起,有文在右手曰“武”。帝为儿时,能蹈空而行。及长,博学多通,好筹略,有文武才干。所居室中,常若云气,人或遇者,体辄肃然。
  初为卫军王俭东合祭酒,俭一见深相器异,请为户曹属。谓庐江何宪曰:“此萧郎三十内当作侍中,出此则贵不可言。”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帝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焉,号曰“八友”。融俊爽,识鉴过人,尤敬异帝,每谓所亲曰:“宰制天下,必在此人。”累迁随王镇西谘议参军。行经牛渚,逢风,入泊龙渎,有一老人谓帝曰:“君龙行虎步,相不可言,天下方乱,安之者其在君乎?”问其名氏,忽然不见。寻以皇考艰去职,归建邺。

  《南史》卷六 本纪第六 梁本纪上

  武帝,宋孝武大明八年岁次甲辰(464年)生于秣陵县同夏里三桥宅,本纪记载一如历代帝王,生而异象,状貌殊特。更神奇者,身体映日而无影,似鬼魅一般;又可蹈空而行,如神仙无异。但可属实者,其学识广博,儒雅风流,与沈约、谢胱等名士合称“竟陵八友”,勤奋好学终其一生,“少而笃学,能事毕究,虽万机多务,犹卷不辍手,然烛侧光,常至戊夜。”以鼓吹溢美为能事的《梁书》更盛赞:“天情睿敏,下笔成章,千赋百诗,直疏便就,皆文质彬彬,超迈今古。诏铭赞诔,箴颂笺奏,爰初在田,洎登宝历,凡诸文集,又百二十卷。六艺备闲,棋登逸品,阴阳纬候,卜筮占决,并悉称善。又撰《金策》三十卷。草隶尺牍,骑射弓马,莫不奇妙。”

  萧齐末年,废帝东昏侯宝卷暴虐無道,宣武之难,衍长兄懿及五弟融同遭鸩杀。“永元二年(500年)冬,懿又被害。信至,帝密召长史王茂、中兵吕僧珍、别驾柳庆远、功曹史吉士瞻等谋之。既定,以十一月乙巳召僚佐集于听事,告以举兵。是日建牙,出檀溪竹木装舸舰,旬日大办。百姓愿从者,得铁马五千匹,甲士三万人。”起兵反齐之时,衍时年三十七岁。
  “三月乙巳,南康王即帝位于江陵。遥废东昏为涪陵王,以帝为尚书左仆射,加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假黄钺。”三月,萧齐十三岁南康王宝融即帝位于江陵,是为萧齐和帝,衍得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师出有名。本记载衍语:“若前途大事不捷,故自兰艾同焚;若功业克建,谁敢不从?”功业克建,谁敢不从?待攻占建康,斩杀东昏侯,天下已定,衍遂造“行中水,为天子”之舆论,令群众上书劝进,例行劝辞数次之后,中兴二年(502年)“四月辛酉,禅诏至,皇太后逊居外宫。梁受命,奉帝为巴陵王,宫于姑孰。戊辰,巴陵王殂,年十五。追尊为齐和帝,葬恭安陵。”十五岁萧齐和帝禅位后被赐死,萧齐亡国,同宗萧梁建国,三十九岁衍登基,改国号梁,建元天监。

  武帝初年,“勤于政务,孜孜无怠。每至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烛看事,执笔触寒,手为皴裂。纠奸擿伏,洞尽物情,常哀矜涕泣,然后可奏。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羹粝食而已。庶事繁拥,日傥移中,便嗽口以过。身衣布衣,木绵皁帐,一冠三载,一被二年。常克俭于身,凡皆此类。五十外便断房室。后宫职司,贵妃以下,六宫袆褕三翟之外,皆衣不曳地,傍无锦绮。不饮酒,不听音声,非宗庙祭祀、大会飨宴及诸法事,未尝作乐。性方正,虽居小殿暗室,恒理衣冠,小坐押[衤要],盛夏暑月,未尝褰袒。不正容止,不与人相见,虽觌内竖小臣,亦如遇大宾也。历观古昔帝王人君,恭俭庄敬,艺能博学,罕或有焉。”(《梁书》卷三 本纪第三 武帝下),江南一时繁盛,“自江左以来,年踰二百,文物之盛,独美于兹。”

  说起萧梁武帝,两件事情不可不提。
  一即侯景之乱,侯景之乱之于萧梁武帝,便如安史之乱之于李唐玄宗,家国均由此胡人之乱而元气大伤,一蹶不振。

  侯景,字万景,朔方人,或云雁门人。少而不羁,见惮乡里。及长,骁勇有膂力,善骑射。以选为北镇戍兵,稍立功效。魏孝昌元年,有怀朔镇兵鲜于修礼,于定州作乱,攻没郡县;又有柔玄镇兵吐斤洛周,率其党与,复寇幽、冀,与修礼相合,众十余万。后修礼见杀,部下溃散,怀朔镇将葛荣因收集之,攻杀吐斤洛周,尽有其众,谓之“葛贼”。四年,魏明帝殂,其后胡氏临朝,天柱将军尔硃荣自晋阳入杀胡氏,并诛其亲属。景始以私众见荣,荣甚奇景,即委以军事。会葛贼南逼,荣自讨,命景先驱,至河内,击,大破之,生擒葛荣,以功擢为定州刺史、大行台,封濮阳郡公。景自是威名遂著。
  顷之,齐神武帝为魏相,又入洛诛尔朱氏,景复以众降之,仍为神武所用。景性残忍酷虐,驭军严整;然破掠所得财宝,皆班赐将士,故咸为之用,所向多捷。总揽兵权,与神武相亚。魏以为司徒、南道行台,拥众十万,专制河南。及神武疾笃,谓子澄曰:“侯景狡猾多计,反覆难知,我死后,必不为汝用。”乃为书召景。景知之,虑及于祸,太清元年,乃遣其行台郎中丁和来上表请降。

  《梁书》卷五十六 列传第五十 侯景

  侯景素轻世子,尝谓司马子如曰:“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无,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子如掩其口。至是,世子为神武书,召景。景先与神武约,得书,书背微点,乃来。书至,无点,景不至。又闻神武疾,遂拥兵自固。

  《北史》卷六 本纪第六 齐本纪上

  侯景,字万景,朔方(今内蒙古自治区乌拉特旗东)羯人。北魏末年,其为河北叛军葛荣部下将领,后率部投靠契胡尔朱荣,孝昌四年(528年),尔朱荣与葛荣战于滏口,侯景生擒旧主葛荣,因功升定州刺史。北齐神武帝高欢为东魏丞相时,入洛阳灭尔朱氏,侯景因与高欢曾同为怀朔镇镇兵,故率部来降,被封为司徒,南道行台,拥兵十万,专制河南。然神武帝知其生性狡诈,恐其难为其子所用,身后有变,病重之时欲召之回京杀之,侯景惊惧,欲投西魏宇文泰,泰雄才大略之人,知侯景非善辈,不纳。不得已,萧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侯景遣使入萧梁请降。“尚书仆射谢举及百辟等议,皆云纳侯景非宜,高祖不从是议而纳景。”(《梁书》卷五十六 列传第五十 侯景)武帝一厢情愿,希冀借侯景之力北伐,而纳降如此反复无常小人,实等于开门揖盗,养虎为患。

  及齐神武卒,其子澄嗣,是为文襄帝。

  齐文襄又遣慕容绍宗追景,景退入涡阳,马尚有数千匹,甲卒数万人,车万余辆,相持于涡北。景军食尽,士卒并北人,不乐南渡,其将暴显等各率所部降于绍宗。景军溃散,乃与腹心数骑自峡石济淮,稍收散卒,得马步八百人,奔寿春,监州韦黯纳之。

  先是,豫州刺史贞阳侯渊明督众军围彭城,兵败没于魏。至是,遣使还述魏人请追前好。二年二月,高祖又与魏连和。景闻之惧,驰启固谏,高祖不从。尔后表疏跋扈,言辞不逊。鄱阳王范镇合肥,及司州刺史羊鸦仁俱累启称景有异志,领军朱异曰:“侯景数百叛虏,何能为役?”并抑不奏闻,而逾加赏赐,所以奸谋益果。又知临贺王正德怨望朝廷,密令要结,正德许为内启。八月,景遂发兵反。

  《梁书》卷五十六 列传第五十 侯景

  魏人入悬瓠,更求和亲,帝召公卿谋之。张绾、朱异咸请许之。景闻未之信,乃伪作邺人书,求以贞阳侯换景。帝将许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穷归义,弃之不祥。且百战之馀,宁肯束手受絷。”谢举、朱异曰:“景奔败之将,一使之力耳。”帝从之,复书曰:“贞阳旦至,侯景夕反。”景谓左右曰 :“我知吴儿老公薄心肠。”又请娶于王、谢,帝曰:“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朱、张以下访之。”景恚曰:“会将吴儿女以配奴。”王伟曰:“今坐听亦死,举大事亦死,王其图之。”于是遂怀反计。

  二年八月,景遂发兵反。

  《南史》卷八十 列传第七十 贼臣 贼侯景

  北齐文襄帝高澄时仍为东魏丞相,发魏兵攻侯景,武帝令贞阳侯萧渊明驰援,结果大败被俘。东魏又假意与萧梁议和修好,以令侯景自危。武帝不顾侯景固谏,与魏连和。侯景恐慌,拟伪信假冒高澄致武帝云欲以遭俘之贞阳侯交换侯景,以试探武帝态度。不想武帝不辨真伪,居然应允,侯景大怒,遂怀反计。
  太清二年(548年)八月,侯景反叛。“十一月,景立萧正德为帝,即伪位于仪贤堂,改年曰正平。初,童谣有‘正平’之言,故立号以应之。景自为相国、天柱将军,正德以女妻之。”三年(549年)三月,侯景攻破萧梁都城建康,“纵兵杀掠,交尸塞路”,困武帝与台城,水米断绝。

  五月丙辰,高祖崩于净居殿,时年八十六。辛巳,迁大行皇帝梓宫于太极前殿。冬十一月,追尊为武皇帝,庙曰高祖。乙卯,葬于修陵。

  《梁书》卷三 本纪第三 武帝下

  虽在蒙尘,斋戒不废,及疾不能进膳,盥漱如初。皇太子日中再朝,每问安否,涕泗交面。贼臣侍者,莫不掩泣。疾久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崩。贼秘之,太子问起居不得见,恸于合下。

  《南史》卷七 本纪第七 梁本纪中

  萧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享国久矣,卒年八十六岁,可谓高寿。不过一招不慎,降纳反复小人,终致已身惨死,子孙性命亦被小人撑纵于股掌之中,生杀予夺,命如草芥。频死之时,如《南史》所写,耄耋老人口苦,索蜜饮之而不可得,哀号而亡,不胜凄凉。更可悲惨之事,建康一时繁华佳丽地,却成“千里烟绝,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之人间地狱,又因侯景求婚于王谢门第遭拒,心中愤恨,据建康后几将门第世家屠戮殆尽,世居建康的颜之推在《观我生赋》自注:“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故江东有《百谱》;至是,在都者覆灭略尽。”
  武帝昏聩,武帝昏聩,致多少冤魂野鬼,徒叹奈何,徒叹奈何!


  其二,便是武帝笃信佛教,以皇帝之尊舍身出家,再斥巨资自赎已身,糜废无度。普通八年(527年)三月八日,武帝第一次于同泰寺舍身出家,三日后返回,大赦天下,改年号大通;大通三年(529年)九月十五日,第二次至同泰寺举行“四部无遮大会”,换帝袍为僧衣,舍身出家,九月十六日讲解《涅槃经》,二十五日由群臣捐钱一亿,向“三宝”祷告,请求赎回“皇帝菩萨”,二十七日还俗;大同十二年(546年)四月十日,第三次出家,群臣后以两亿钱将其赎回;太清元年(547年)三月三日,第四次出家,于同泰寺居住三十七天,四月十日朝廷出资一亿钱赎回。
  满清大儒王夫子在《读通鉴论》梁武帝条中,数次提及武帝出家之荒谬行径:

  十四
  武帝之始,崇学校,定雅乐,斥封禅,修五礼,六经之教,蔚然兴焉,虽疵而未醇,华而未实,固东汉以下未有之盛也。天监十六年,乃罢宗庙牲牢,荐以疏果,沈溺于浮屠氏之教,以迄于亡而不悟。盖其时帝已将老矣,畴昔之所希冀而图谋者皆已遂矣,更无余愿,而但思以自处。帝固起自儒生,与闻名义,非曹孟德、司马仲达之以雄豪自命者也;尤非刘裕、萧道成之发迹兵闲,茫然于名教者也。既尝求之于圣人之教,而思有以异于彼。乃圣人之教,非不奖人以悔过自新之路;而于乱臣贼子,则虽有丰功伟绩,终不能盖其大恶,登进于君子之途。帝于是彷徨疚媿,知古今无可自容之余地,而心滋戚矣。浮屠民以空为道者也,有心亡罪灭之说焉,有事事无碍之教焉。五无闲者,其所谓大恶也,而或归诸宿业之相报,或许其懺悔之皆除,但与皈依,则覆载不容之大逆,一念而随皆消陨。帝于是欣然而得其愿,曰唯浮屠之许我以善而我可善于其中也,断内而已,绝肉而已,捐金粟以营塔庙而已,夫我皆优为之,越三界,出九地,翛然于善恶之外,弑君篡国,沤起幻灭,而何伤哉?则终身沈迷而不反,夫谁使之反邪?不然,佞佛者皆愚惑失志之人,而帝罔非其伦也。
  呜呼!浮屠之乱天下而偏四海垂千年,趋之如狂者,唯其纳天下之垢汙而速予之以圣也。苟非无疚于屋漏者,谁能受君子之典型而不舍以就彼哉?淫坊酒肆,佛皆在焉,恶已贯盈,一念消之而无余媿,儒之駮者,窃附之以奔走天下,曰无善无恶良知也。善恶本皆无,而耽酒渔色、罔利逐名者,皆逍遥淌瀁,自命为圣人之徒,亦此物此志焉耳。

  二五
  武帝以玄谈相尚,陶弘景作诗以致讥,何敬容对客而兴叹,论者皆谓其不能谏止而托之空言。非可以责二子也。弘景身处事外,可微言而不可切谏,固已。彼其沈溺已深,敬容虽在位,其能以口舌争乎?至谓二子舍浮屠而攻老、庄,则尤非也。自晋以来,支、许、生、肇之徒,皆以庄生之说缘饰浮屠,则老、庄、浮屠说合于一久矣。尝览昭明太子二谛义,皆以王弼、何晏之风旨诠浮屠之说。空玄之说息,则浮屠不足以兴,陶、何之论,拔本之言也。夫浮屠之祸人国,岂徒糜金钱、营塔庙、纵游惰、逃赋役已乎,其坏人心、隳治理者,正在疑庄疑释、虚诞无实之淫辞也。
  盖尝论之,古今之大害有三:老、庄也,浮屠也,申、韩也。三者之致祸异,而相沿以生者,其归必合于一。不相济则祸犹浅,而相沿则祸必烈。庄生之教,得其氾滥者,则荡而丧志,何晏、王衍之所以败也;节取其大略而不淫,以息苛烦之天下,则王道虽不足以兴,而犹足以小康,则文、景是已。若张道陵、寇兼之、叶法善、林灵素、陶仲文之流,则巫也。巫而托于老、庄,非老、庄也。浮屠之修塔庙以事胡鬼,设齐供以饲髠徒,鸣钟吹螺,焚香呗呪,亦巫风尔;非其创以诬民,充塞仁义者也。浮屠之始人中国,用诳愚氓者,亦此而已矣。故浅尝其说而为害亦小,石虎之事图澄,姚兴之奉摩什,以及武帝之糜财力于同泰,皆此而已。害未及于人心,而未大伤于国脉,亦奚足为深患乎?其大者求深于其说,而西夷之愚鄙,猥而不逮。自晋以后,清谈之士,始附会之以老、庄之微词,而陵蔑忠孝、解散廉隅之说,始熺然而与君子之道相抗。唐、宋以还,李翱、张九成之徒,更诬圣人性天之旨,使窜入以相乱。夫其为言,以父母之爱为贪癡之本障,则既全乎枭獍之逆,而小儒狂惑,不知恶也,乐举吾道以殉之。于是而以无善无恶、销人伦、灭天理者,谓之良知;于是而以事事无碍之邪行,恣其奔欲无度者为率性,而双空人法之圣证;于是而以廉耻为桎梏,以君父为萍梗,无所不为为游戏,可夷狄,可盗贼,随类现身为方便。无一而不本于庄生之绪论,无一而不印以浮屠之宗旨。萧氏父子所以相戕相噬而亡其家国者,后世儒者,沿染千年,以芟夷人伦而召匪类。呜呼!烈矣!是正弘景、敬容之所长太息者,岂但饰金碧以营塔庙,恣坐食以侈罢民,为国民之蝥螣矣哉?
  夫二氏固与申、韩为对垒矣,而人之有心,犹水之易波,激而岂有定哉?心一失其大中至正之则,则此倡而彼随,疾相报而以相济。佛、老之于申、韩,犹鼙鼓之相应也,应之以申、韩,而与治道弥相近矣。汉之所谓酷吏,后世之所谓贤臣也,至是而民之弱者死、疆者寇,民乃以殄而国乃以亡。呜呼!其教佛、老者,其法必申、韩。故朱异以亡梁,王安石、张商英以乱宋。何也?虚寂之甚,百为必无以应用,一委于一切之法,督责天下以自逸,而后心以不操而自遂。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故张居正蹙天下于科条,而王畿、李贽之流,益横而无忌。何也?夫人重足以立,则退而托于虚玄以逃咎责,法急而下怨其上,则乐叛弃君亲之说以自便,而心亡罪灭,抑可谓叛逆汩没,初不伤其本无一物之天真。繇此言之,祸至于申、韩而发乃大,源起于佛、老而害必生,而浮屠之淫邪,附庄生而始滥。端本之法,自虚玄始,区区巫鬼侈靡之风,不足诛也。斯陶、何二子所为舍浮屠而恶玄谈,未为不知本也。

  修庙塔以事胡鬼,设齐供以饲秃驴,果然销人伦,灭天理,不过巫风耳。试问中国千年以来,迷信佛法者何人可及萧梁武帝?以皇帝之尊,舍身寺庙之中,前无古人,后再无来者。可其下场之可悲,即便千五百年之后如我,读之亦心生恻隐。八十六岁老者,病卧榻中,水米断绝。如若是草芥贱民,屡遭饥寒,或可忍耐,但其在位已四十八年,虽然一生简朴,晚年“日止一食,膳无鲜腴,惟豆羹粝饭而已“,“一冠三年,一被二年”,但毕竟富贵乡中,总不致愁苦。濒死之时,实在饥渴难耐,想要口蜂蜜却求索不得,直至悲号而亡。
  彼时,怎不见佛法庇佑?怎不见菩萨拯救?可悲可笑,一身舍钱钜亿于庙塔秃驴,临了临了,却不得一钱蜂蜜,不知武帝荷荷声中,可有无奈,可有迷茫?



  三城巷村四陵,南侧齐明帝兴安陵神道与梁文帝建陵神道仅二十步之遥,北侧梁简文帝庄陵神道与梁武帝修陵神道亦只二十步之遥,草丛田梗之间穿越而过即可。惟独其中建陵神道与修陵神道相隔最远,约有七十余米,其间遍布水稻田不便横走,只好回到东侧乡间公路上转折而去。那时已近晌午,江南中秋的太阳火气丝毫不减盛夏,徒步行走颇费体力,加之我又在病中。幸好蓝天白云,绿苗红花,身体苦楚倒还养眼。



  梁武帝修陵陵冢已平,仅存此神道北侧麒麟一尊。如今麒麟立于仅容其存身的一处土台之上,西高东低,东南北三侧皆是稻田,稻田之中还有积水,无法立足,使用广角镜头如何拍摄令我颇为犯难。土台之上,不知是自种还是野生,覆盖一丛豆角秧苗,秧苗中徒坡直下稻田。小心翼翼跨过秧苗,一足勉强支撑于徒坡之上,发力踩稳,另一腿跪在土台之上几成匍匐状。即便如此,金广角17mm焦距端APS画幅等效25.5mm焦距视角仍仅可勉强将麒麟收入取景框中。





  南朝四代帝陵麒麟,形貌大略相同,但实则风格迥异。不过毕竟年代相信不远,无法以朝代不同区别风格。齐陵麒麟,除三城巷村梁文帝建陵南侧齐明帝兴安陵麒麟外,大略相仿,且与后代建陵麒麟有异曲同工之妙,宛转纤长,如若不是建陵神道石仪完整无差错,直让我以为错将齐明帝神道麒麟与梁文帝神道麒麟摆放颠倒错位。
  修陵神道麒麟相对前朝麒麟,兽颈粗壮,兽首巨大,少纤巧之感多强健之风,造型亦趋于古朴端庄,更具内敛含蓄之风,因此麒麟更有霸气,威猛过于前朝麒麟。





  麒麟通身雕饰,亦不再如前朝麒麟繁复精细,而追求古朴气概。周身勾云纹装饰减少,胸前纹饰线条加宽,翼翅根部不再饰以鱼鳞纹,而以蜗旋状卷云纹铺满,视觉上使比例过小的胁翼增加力量感。



  麒麟尾部垂于基座之上,与四足共起支撑麒麟身体之作用。尾梢盘旋,古朴雄壮之外又见精工细作,造形奇巧。





  修陵神道麒麟双角,由朱偰先生《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图片中可见在民国时即如此站立荒野之中,历一千四百六十载而不倒,亦是三城巷村四陵麒麟中保存最为完好一尊,但风化已是相当严重,仿佛石质亦已酥脆。石麒麟表面仿佛枯木,较软石质风化剥落之后,较硬之石筋犹存,如同麒麟经络,时光岁月,历历在目。



  修陵神道麒麟眼望之处,便是其父文帝建陵所在;身后几步之外,或是其子简文帝庄陵遗存。父子三人,生于此,葬于此,生前相随,死后相伴,想来不胜感慨。

  《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中附录有前人“梁武帝陵”诗一首,不知何人所作,诗云:

  早年八友数雄才,暮齿如君亦可哀。
  玉辇屡求同泰去,青丝终见寿阳来。
  英雄成败关天数,书籍销沉有劫灰。
  老向空山留片石,夜深翁仲话梁台。

  此诗无甚可观,大略述及我上述武帝一生最应提及二事。同泰语,意指武帝舍身同泰寺事;寿阳语,意指侯景之乱发兵于寿阳。老向空山留片石,不错,可夜深翁仲话梁台,却是虚指了,南朝帝陵,并无翁仲设置。即便话梁台不是翁仲而是麒麟,也只是自言自语了,南侧麒麟杳无踪迹,北侧麒麟语于何人呢?
  也只有是,夜深麒麟忆梁台,罢了。

南朝帝陵麒麟
        麒麟天禄之辨

萧齐宣帝永安陵:齐陵麒麟 宣帝永安陵

萧齐武帝景安陵:齐陵麒麟 武帝景安陵

萧齐景帝修安陵:齐陵麒麟 景帝修安陵

萧齐明帝兴安陵:齐陵麒麟 明帝兴安陵

萧梁文帝建陵: 北阙龙吟 东陵麟斗

萧梁武帝修陵: 夜深麒麟忆梁台

萧梁简文帝庄陵:怅惘家国残麒麟

陈陈文帝永宁陵:肘鬃膊焰故依然 永宁陵与闲话

Nikon D200
AF-S Zoom-Nikkor 17-35mm f/2.8D IF-ED
无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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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uote 2.cocofay
  • 成哥,你那里可有(或者你知道哪里有)描写梁武帝之死的文字么?
    胡成 于 2008-12-8 22:21:47 回复
    回北京了?你要梁武帝之死什么样的资料?史料还是文学?如果是史料的话此文中已有,文学描写的话不知道有些什么,但这不可能有什么长篇大论的,只言片语而已,以你的文字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写的。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 2008/12/8 17:57:14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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