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黄山市区狭义仅指屯溪区,为政府机关所在地,亦是最为繁华处所,而屯溪之发祥,即是源自老街。老街本是新安江、横江、率水三江汇流处一水埠码头,如今老街西端即与老大桥桥头紧连的一段曲尺形街道原名八家栈的,便是老街最初雏形。满清末年,屯溪徽州茶商崛起,茶号林立,老街从八家栈延伸三里有余,一时兴盛无匹。
如今老街复为商业步行街,虽然又挑出许多老字号牌匾,只是早已不复旧时模样。临街店面多为新建,售卖些土产吃食、文玩摆件之类。倒是左右几条蜿蜒小巷深处,还能看到些许曾经岁月,白墙黛瓦,青苔漫阶,墙角下或是一把竹椅,或是几缕阳光。
我喜欢老街,或许是因为大多游人只有在晚上下了黄山才来到老街观光,所以白日间的老街清静安详。徽州人禀性恬淡,也直接影响到了他们做买卖的风格,不吆喝,不逼迫,店主或室内闲谈,或檐下冲盹,仿佛生意好坏与已无关。你尽可以随意,走进,走出,如同溪中游过一尾鱼,如同崖上拂过一绺风,去了,便了无痕迹。
没有什么盛大场景,不过是随意行走之间,几处停留,几处即景。

德仁巷中,一束枯萎的艾叶,在湫隘逼仄的巷中,这景像有死般凝重的气息,幸得有其后门上鲜红的对联,那必是为时不远的,生的活力。
德仁巷,旧时巷内有潘氏宗祠,故本名祠堂巷,或称祠基巷。因巷口有处老店“同德仁”,1982年更名为德仁巷。

老街中许多古玩店,不过如同琉璃厂或潘家园一样,当作摆设并以摆设的价格买回玩把即可,千万不要当真,更不要相信那后面婉转动人的故事。年年都有的好姑娘现在都不容易找,更何况越来越少的真古董。

梧岗巷7号门前,女主人刷洗着久不曾用的大木盆,小时候那么大的木盆都是用来洗澡的。

巷子深处,一三轮车蔬菜,应当是走街串巷叫卖的吧。这情形让我想起侯宝林改行那段子里的叫卖声:“香菜、辣青椒哇、沟葱、嫩芹菜呀,扁豆、茄子、黄瓜、架冬瓜、买大海茄子、买青萝卜、红萝卜、嫩芽儿的香椿啊,蒜儿来好韭菜!”现在人越来越不容易理解在家门口能买到菜是什么概念了,想来这买卖本小利薄也是不好做的。

又回到7号门前,挑空挂着两块风肉。风肉在徽州地区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大者以整条猪腿腌渍,悬于门前,蔚为可观。徽州风肉味美致极,与他处不同有浓厚的火腿味道,炒菜炖汤无所不能。
这两块风肉高高挑在空中,如同不可抑制的欲望一般,无法漠视。
梧岗巷,旧时因巷内植有梧桐,取“风占梧岗”之意美称梧岗巷,又因巷内曾有当铺而欲称当铺巷,着眼不同而雅俗不同,可博一笑。又或称五福巷。

彼时正是午饭时分,风林巷深处小楼下,一老人正准备做菜。我本以为瓷碗里是我最深恶痛绝的香菜,细看才知道原来是我最爱的芹菜,用酱盐腌渍一下再炒,倒是极为清淡的作法,回去可以一试。
风林巷,早年间巷旁有一处坟地故称坟灵巷,后同音演变为凤麟巷或风林巷。如今不称凤麟而取风林,可见人皆有自知之明,凤麟未免谥美过盛,那是受不起的。

徽州另一名小吃,臭豆腐。与普通的臭豆腐不同,徽州臭豆腐霉制以后不经腌制或油炸,表面自然覆盖滑腻霉菌层,本身无甚异臭且淡而无味。吃时油煎,两面需煎脆再佐以味重小料,如若不然,着实难以下咽。徽州盛产油菜,百姓亦以菜籽油主要食用油。必以金黄的菜籽油煎臭豆腐,方才地道。

这一店铺主人坐在门前织着毛衣,黄猫便坐在她身后椅上专心洗脸。人是闲适的,猫也是闲适的,我因为用着广角镜头,不得不逼近了才能拍摄,黄猫不惊不恼,抬起头来摆出极优雅漂亮的姿态。f/3.2的光圈,近距拍摄极浅的景深,中心对焦锁定后重新构图,猫眼居然在清晰焦内,可见她有多么的配合。可爱的,精致的,不敢触碰的琉璃猫儿。

榆林巷里万国旗般晾晒的衣裳。我来徽州之前,已然连续阴雨二十余日,老天很给颜面,我刚到那日即雨住,第二天便转晴。难得见着太阳,每个人与每件事物都不愿意躲在背阴处,你大可以以阳光为话题与任何一个人搭讪。这晾衣服的贪婪模样,如果在大城市中一定不雅,而在这小巷之中,却是和谐相宜的。

看那阳光,穿透高耸马头墙,洒在严密木门之上,老太太洗完脸把手巾把儿晾在那里,这情景让我只想起一个词:下午。一个奇怪的联想,但我总感觉这影像就是对下午的诠释,有一抹斜阳。
榆林巷,旧时率水与横江航船的停靠码头及与街市沟通的巷道,因是渔民必经之路,故称渔民巷,俗称鱼鳞巷,土语榆林与鱼鳞音同,雅而用之。

老街之上我唯一留下全景的店铺,真难得再见这样老式的杂货商店。店铺必然是本家的房产了,否则如此本小利薄的买卖怕是付不出越来越贵的老街店铺租金的。彼时,店主正在怒斥孩子把商品价格记错了,虽然低价也没有卖出去,店主仍然很愤怒,这是我在老街难得看到的急赤白脸。

某处三进大宅子,曾是某茶庄,如今大杂院一般住进十几户人家。徽州民居出于安全考量,院墙高深,临街不置窗户或仅以极小的通风口以作窗户之用,采光全凭院内天井。故而室内均极昏暗,白日里也是要开灯的。热情介绍我进入的一位手有残疾的住户,所住小屋除了正门没有其他任何通风口,密闭如同盒子,室内是纯粹的黑,加之南方多阴雨,故而霉味甚重。徽派民居美则美矣,却真是不甚宜居。

某间徽菜馆门口的菜牌。徽州如今是一座世界闻名的旅游城市,但是普通市民收入并不太高,虽然有所谓旅游城市补贴,不过寥寥数金。故而一般屯溪市民均觉得物价腾贵,并均指与北京无异。而实则,比较起来并没有屯溪市民想象的那么昂贵,只不过在无辜的被游客拉高物价的同时,如何能够保持与之相匹配的购买力,实在不是一件容易解决的难题。

老街之中,尤其十字路口,均有一担名称“某一担”的馄饨挑子。小时候常见的那种,一头火炉水锅,一头抽屉面案,很令人怀念的物件儿。小学放学的时候,街角有那么一位,每天嘎悠嘎悠的挑过来,捅开炉火,摆出馅碗与馄饨皮儿,筷尖轻蘸肉馅之后,再点起一张面皮,放在左手心那么一捏,一个馄饨便成了形。水已大开,数出一碗或数碗的馄饨,揭开锅盖,吹散水汽下入锅中,不消多大会儿馄饨便熟了漂起。干净的湿白纱布下取出海碗,碗底滴入几滴香油,撒上一撮细盐,味精虾米皮儿也是必须的,那时候还没有紫菜,或许连虾米皮儿也是没有的,当然还有那即便有我也会说没有的香菜。用铁笊篱舀出馄饨,摊主照例在舀出所有馄饨后依然再那么捞上几次,以示全数奉上,也打消掉如我般穷孩子们贪婪眼神中的疑虑。最后抄起大铁舀子舀出一舀热汤,倾满整碗馄饨,汤水四溅,那个香呀。
我不爱吃饺子,更不喜欢所有丰满的饺子馅儿,但馄饨馅儿却是我一直认为的美味,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太少了。我一直认为饺子与馄饨最大的不同,不在包法上,就在肉馅的多少上,馅多的一律不叫馄饨而只应叫饺子,如同饺子之于包子的不同只在皮儿厚薄上一样。我就是这么认死理儿,虽然并没有拿来煮的包子。
馄饨与我另一重大的贡献,就是我从吃馄饨开始吃胡椒面儿了,而且越多越好,不怕那辣心的劲儿。难道仅仅是因为胡椒面儿是馄饨摊上惟一不要钱的东西?
我想我还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吧?
Nikon D200
AF-S Zoom-Nikkor 17-35mm f/2.8D IF-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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