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如此市侩,就不能多花些心思卖些别的?
宏村自诩为“中国画里的乡村”,可惜我这见惯了水墨丹青的眼睛,怎么也无法从宏村里看见一丝一毫中国画的意境,或许有那么几笔形似,但神游远矣。只见宏村这副中国画中:家家爱在门前屋下钉一木牌,上书“内有厕所,收费五角”,又是“笔酣墨饱,字字端楷”;月沼之畔,“家常小炒,内设雅座”,月沼池水,油腻荦腥;再无渔耕樵读,渲染皴润之余,不得不以狼毫圭笔,挨家挨户细细注明其经营项目,全民皆商矣。画毕,上款:“宏村商业步行街”,下款:“不好意思”。
在宏村收费处之外的公路上搭车,上来的他村村民仍然神色质朴,全不似宏村所遇所见之铿吝奸滑,霄壤之别。宏村开发久矣,1996年北京京黟公司购得宏村三十年开发权,最初因利益分配不均,导致宏村村民集体抵制。《南方周末》曾在2002年以“宏村之痛”为题报道此事,但最后惨遭京黟公司控告,最终败诉。如今看来,虽然开发公司与村民背地里仍然在互相攻击拆台,但表面已是和平相处。宏村人从中收获最多的,便是彻底摒弃了重文轻商的传统,全面拜金。京黟公司收取高达八十元的门票,而导游们却只能带领游客参观公共场景与寥寥几处承包后的旧宅,比如挂满最拙劣字画摆放最低俗陈设的承志堂。其他宏村村民私有住宅,便如国中之国一般,参观拍照均要索取费用,这是没有任何收费依据全凭主人红口白牙的。而经过破四旧的洗礼,在彼时任何不闭塞到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城市乡村均无多少古旧器物存世,因此大量伪赝之物应运而生,即蒙蔽了于历史文化一无所知的普通游客,又可以兼着批发零售,赚取不义之财。宏村的伪文化旗帜,富裕了一小部分人,却似乎与所在的黟县无关,财政从中得不到利益,自然也无从再分配利益,富者愈富,穷者愈穷。
于宏村的市侩早在九十年代中叶我上大学时便从当地同学口中获知,这又经过十几年酱缸浸洗,更是变本加厉。这让我沮丧,从村口直到村尾,再从村尾回到村口,无数次举起相机又放下。此行我带了足够数量的胶卷,可最后我却连用来浪拍的数码相机都懒得使用了。
宏村永远有无数写生的美术系学生,在南湖岸边,一位带队的天津大学老教授因着也喜欢摄影,走过来寒暄聊天。因为都是学画出身,许多看法颇为一致。我说绘画最大的好处就是你可以忽略你所不希望他出现的内容,比如南湖对岸白墙上那醒目的印刷体匾额;他说因此太过写实的摄影就有太多局限,你无法忽略只好刻意去以焦外虚化处理。

就如同这张,花与墙之间,是南湖。在花与墙之间,来看的是墙而不是花,而我却只能把焦内留给花儿。可悲的是,这甚至是我唯一一张还能在画幅内全部留下真实宏村的影像。
还有半卷135胶片与一卷片120胶片,我不抱什么希望。

就像这幅画面中的姑娘与老人。姑娘从外地来,吃住在这里描摹她所见到的宏村,虽然彼时她对临的只是一幢仿古建筑。她很用心,坐在大太阳地上许久,脸晒得通红。而她身后那位老者,端坐在阴暗之中,身后左右癣疥一般摆满了自我炒作的广告牌,我懒得看。
纯朴且有修养的村民是宏村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们本应渔耕樵读,并从宏村的旅游开发中获得公正的利益,并以此保持并规范他们纯朴且有修养的传承,如此生生不息。结果,却因上述种种原因,沦丧至此。
水土毁了,还可休养生息;民风毁了,便是万劫不复。
Nikon D200
AF Nikkor 85mm f/1.8D
AF Nikkor 85mm f/1.8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