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 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 西伯利亚铁路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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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一年 之七

重庆一年 之六

云南滇南 建水

  西正街,建水西关外的旧街,旧街巷向西南蜿蜒,或者几百年来未曾改变模样。未曾改变的,肩担着水桶,踅进西正街路左的窄巷,窄巷尽头有一口水井,几百年来未曾改变的清洌的井水。水面永远漾在那里,不增不减。
  板井,是左右百姓取之不竭的水源。轻水,烧板井水的水壶不生水垢,取水的建水人如是说。井后一座井龙王庙,庙宇已经倾敧,几近废弃。倒无所谓,既然轻忽着井龙王,井水依旧,那自然无关这莫须有的龙王。是井水愿在建水,不离不弃。
  中午时候,取水的百姓川流不息,大桶小桶,肩挑手提。西正街的石板路上,两道水迹,仿佛井水的辙,即便我一句未曾询路,也依着水辙径直寻到板井井畔。井台青苔一层轻绿,不知多少井水流过。
  石台一侧再铺石板,石板一端是井台低处,石板上浆洗衣服,脏水低处流走,绝无污了井水的可能。洗衣人自洗自家的衣裳,与往来的取水人几句寒暄,嘈杂却觉得寂静,一切水声滤过。

  板井旁一间豆腐房。
  豆腐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一件特别的物件。家乡盛产豆腐,小时候街坊有家做豆花生意,每天午后在胡同里自磨豆浆。我总去看着,或者有时候也帮帮忙,直到点卤的豆浆慢慢凝固。有趣的是制豆腐的过程,而不是豆腐本身。淡而无味,不精制不堪下咽。
  建水豆腐独特之处,形制。豆浆以酸浆轻点,不至全部凝结,细碎豆花状时,盛桶滤水,以细纱布包为寸方,然后覆以重物压紧。自细纱布中取出的豆腐方,购回以后,需要再经四五日发酵,日日翻晾,直到表面硬结,或者索性晒为豆干。传统的建水豆腐吃法,以炭烤为主。
  西正街口,几家烧豆腐店比邻。烧豆腐实在是建水处处可见的吃食,而且有着极优雅闲适的吃法。一张方桌,桌上置炭盆,盆上支铁炙。主人据方桌一边,竹筷将铁炙旁覆在白夏布下的豆腐方取出,然后在铁炙其下炭火旺处翻烤。烤熟的,拨至外圈。围坐方桌的食客自取来,面前有调好的蘸水,油炸辣椒、麻椒以酱油调和,或者索性干辣料,再有一种蒜油蒜蓉,蘸而食之。
  一枚豆腐方,三毛钱。价极廉,穷苦之人也可在桌旁一隅。食客取一枚,主人置一粒玉米于铁盘中,食客餐毕,数玉米计价,彼此两清,以免纠纷。或者再来一两烧酒,那便置枚一分硬币与铁盘中;二两烧酒,两分硬币;三两烧酒,五分硬币。怕是无须一角硬币吧,红河州的谷子酒烈,不能豪饮者怕是只能几杯。

  豆腐房中没有炭盆铁炙,厨间有新炼的猪油——油渣似乎是建水普通的菜品之一,后来豆腐房主人家午餐,见一盆本来面目的油渣摆于桌上做菜——将晒干已成黑色的豆腐方干切片,下猪油内炸。片刻起泡膨起,仿佛油炸的虾片。盛盘晒上辣椒面,趁热着吃,松脆香辣,别有滋味。因为无论豆腐方还是豆腐干,总要经过发酵,所以多少有些臭豆腐的异味。猪油炸制,脂香即可掩饰异味又可提香,我以为好过街头的炭烧。
  豆腐房里最繁重的工作,无疑是包制豆腐。包制豆腐的工人数量也是最多,手法娴熟,我根本无法以镜头分解捕捉到每一个步骤:拆细纱布、取豆腐方于案上、以手为勺舀适量的豆方重新置入细纱布内、四边折起——每次折起时手指要发力压紧折起的一边、置于另案,然后如此往复。
  包制豆腐的作坊墙角,有位面目慈祥的阿婆,每相视时总是彼此微笑示意。阿婆虽然至那豆腐房不过数月时间,但做这包制豆腐的工作已然十数年。是计件结算报酬的工作,于是每日里,阿婆和她的伙伴们努力做得更久,就那样坐在潮湿阴冷的作坊里,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包制数千方豆腐。
  而报酬,只有四十元人民币。

  西正街愈向南,地势愈低。几乎尽头,一处三岔路口,路口一株树,冠如华盖。树下墙边,枯坐着几位老人,望着路口打发着自己最后的时光。
  路口弯转抱着另一口井,井较板井为小,还有同样规制缩小的井龙王庙。井龙王庙庙门洞开,一位阿婆坐在门后昏昏欲睡。还以为是老妪看庙人,庙却可以随便出入,不过几步进深,供着一尊灰头土脸的乡下土龙王。其实是就着这口井水,改装了一台机井将水抽至一人高的路面,灌满农用三轮车车斗里的水桶。摆满的水桶灌满甜井水,再卖与远离水井的百姓,这曾经是旧时许多城市常见的买卖,比如北京,而在建水却是我平生初见。拉水人在路上一声吆喝,打着盹的阿婆猛然醒来,站起合上机井电闸,再打开开关。直到拉人再吆喝声好了,阿婆再关水拉闸,然后伸手接过拉水人递来的五毛钱。

  三岔路口的小井取水人少,井水似乎清澈过板井。井外数步,有如泮池般的洗衣池,池中一道石梁以供站立。洗衣池水混浊,仿佛是死水,弥漫着附近暗沟浊水散发出的恶臭。
  忽然一位很老的阿婆佝偻着腰下至井畔,微笑着和我们说话。可惜建水土语,实在难以听懂。阿婆提着一只小汲水筒,夹着一个塑料盆,盆里一件衣裳,几双极脏的袜子,两块肥皂。塑料盆放在洗衣池畔,汲一筒水,颤巍巍提过去,坐在石阶上然后开始洗衣。那么脏的衣服,略一搓洗,水已混浊不堪。
  阿婆见我们的摄像在拍摄她,忽然唱起了戏。唱起了戏,是黄梅戏里那段著名的天仙配。是当阿婆年青的时候,绝不会穿着脏衣服的年青的时候听来的戏,用她并不会说的带有江淮口音的普通话唱着,声音高亢,眉飞色舞,忽然就像她最初听来这戏时的年纪,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吧?
  可惜黄梅戏唱完,唱戏的姑娘又老成那佝偻着腰的阿婆,努力站起来,颤巍巍地下到洗衣池中的石梁上,在脏水里把衣服袜子的肥皂沫投洗干净。不再用清水漂清,几乎是爬着从石梁回到井台上,然后默默离开。
  开始的时候,当阿婆微笑着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勉强听着她反复和我说的是,她有一个在湖南还是哪里的女儿,快过年要回来了,要回来了。
  笑得仿佛是汲水筒投入井水里溅起的水花,因为些最卑微的期望。

  后来去了朱家花园。
  翻新复建者侮辱了构筑宅园的朱家祖上的格调,整座宅园仿佛是一些不入流的书家涂鸦之处,处处遍布拙劣的墨迹,丑恶令人发指。建筑工艺也是粗鄙,不知道自复建到今时几年,已是处处漆剥木裂。不堪再提。
  不过,规制应当是旧时模样,疏朗,疏朗。傍晚时候,坐在穿廊间的夕阳身畔,时而有微风拂过。

  入夜前,在马市街左右走走。北关多回民,许多清真饭馆。不似在西北,空气中弥漫的不是诱人的烤羊肉香,而是更为别致的油炸干巴香味。街旁晾晒新制的干巴,长条的黄牛肉,色泽仿佛夕阳。
  清真寺在诵念宣礼词召唤礼拜,近旁燃灯寺已然闭门谢客。
  走到茭瓜塘街,力竭。

  夜的建水,仿佛初夏。
  凉风中略有些暖意,那道上弦月,胖了些。

云南滇南 元阳

  早晨七点,依然是哀牢山中的夜。云雾已经散去,星空妥帖地转场而至。倚着彝人自家旅馆临街简陋的窗,忽然有流星倏忽而过。把一切的希望攒成一个硕大的愿望,等到了第二颗流星。
  窗下胜村的街道也嘈杂起来,不远处是胜村的小学校,校门外灯火如昼,孩子们打着手电赶来上学。实在令人费解让孩子们如此辛苦的意义,如果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宁可让他和我一起四仰八叉地睡到天明。

  天明在我们赶到多依树的时候,迟疑而至。微熹之间,看见云雾如絮如水,自多依树的山坡上流入山坳间。多依树的观景台,正在云雾中,许多人在等着拍摄日出。我们也需要日出的长镜头,等待让我焦燥,我即不想看什么日出,也可以猜测到在元阳这样的山地丘陵,几日雨后,大抵云雾是难以在日出之前消散的。
  果不其然,当太阳努力跳出云雾的束缚时,已在半空。人们失望至极,太阳兴灾乐祸,我显然向着太阳,有共谋恶作剧成功的快乐。

  转去元阳老城新街镇不远处的箐口村。箐口村是哈尼人聚居的村落,旅游宣传是村内保存有哈尼人传统的生活,实际上传统所存无多,加之开发久矣,并无可观。
  寻着村中一位可以演唱哈尼哈巴——一种哈尼语的哈尼民间说唱——的李正林老先生,为我们兼作导游。当然,在一切开始之间,老先生与我们谈妥了价格。箐口村中非常糟糕的气氛,三两岁的小姑娘,向游人索要财物。尤其是在不知情地拍摄之后——一位老奶奶带着她的两个孙子走过,我们拍摄几张,五六岁大些的姑娘径直跑过来要钱。李老先生说给一元钱打发即可,可是身上没有零钱给了张五元纸钞,本以为足矣,却不料两三岁小些的姑娘以没有单独拿到一张钱为由继续索要。而且她的姐姐与奶奶也在不停地怂恿,久留不去,这败尽了我的兴致,想起我的相机中有这两个姑娘的潜影让我很不舒服。后来在村口的梯田外,见着三个在水井旁洗头的小姑娘,只是打了个招呼,她们就过来向我要糖吃,我说没有,她们说那可以给钱她们自己去买。我给了其中一个姑娘五元钱,结果另外的姑娘过来说再给十元钱她们好分。我不想再理她们,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她们的父亲在田里哦哦的声音示意她们追过来继续索要。还有更多的,穿着民族服饰,故意围绕在游人身旁的小姑娘,目光贪婪。
  即便如此,当编导同样表示出厌恶的时候,我还是试着为她们辩解。毕竟是我们这些外来的游人导致并且纵容了这种行为。比如见着的一位游人,拿着大型数码单反与长焦镜头,近距离在哈尼老妪明确反感的前提下强行拍摄。如果总是被这些毫无素质的游人搅扰,那么索要钱财便可以理解为一种自卫,一种以你厌恶的行为平衡我厌恶的行为的自卫。太多游客缺乏最基本的礼貌,做为同样拿着照相机的人,我觉得羞耻。
  所幸,并非所有的哈尼孩子都是如此,大一些的或者男孩子,依然友善。后来我依然会试着和孩子聊天,在他们依然可能会索要钱财的情况下给他们拍照。

  箐口村村头空场上堆满建筑施工材料,村尾外不知哪里有处工地。许多瘦小的哈尼妇女,正村头村尾的搬尾那些建材。难以想象的是,那么瘦小的身体里,却包含着那么强大的力量。一个空的编织袋搭在身上保护衣服,然后背起半人高装满泥沙的背囊,或者是三五十块红砖,佝偻身体,双手背负托紧,背囊的系带绷于额上,然后村头村尾,数百级石阶。
  哈尼妇女做着远比男人粗重的体力活,于是正当花样年华,已是形容枯槁,这难免让人心酸。而且,这似乎是山地族民普遍的传统,哈尼村寨、彝人村寨,莫不如此。
  中午请李老先生代找一户人家为我们做些家常午饭,食物粗砺,乏善可陈。代做午饭人家,门前石阶下是箐口村内一处最大的水井,蓄水的水池下,石板地面是村民浆洗衣物之处。饭后离开的时候,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赤脚赤膊地坐在石板地上,面前是三大盆衣物。小小年纪,已然要承担如此繁重的劳作。从脏衣盆里拿起一件衣服,在面前兑上洗衣粉的盆中以毛刷刷干净,拧干再放入另一侧的盆中,如此反复。让我念念不忘的,不是小姑娘洗衣服的熟练,而是由始至终,她面无表情。

  后来在李老先生家三层楼的楼顶,他为我们说唱了几段哈尼哈巴。
  哈尼语的说唱,一句也难以听懂。不过我却觉得非常好听,说唱的节奏与声音都是经缓的,全不似哈尼人在这山瘴间苦难的生活。那会儿,阳光炽热,山风清凉。

  原路回返,夜入建水。
  一轮新月,只似一针弯弯地划破了夜幕。

云南滇南 昆明

  初见的昆明,阴沉湿冷。
  酒店楼下的春城路上,一如现在许多省会城市那样,有巨大的地铁施工工地。这样的工地遍布昆明,城市仿佛被恶意殴断全身筋骨,然后进行一场不知康复期在何时的漫长手术。

  担心落雨,准备在云南省博物馆打发上午时间。却不料滇省首博展示藏品之量少,实在让我愕然。三层博物馆,一层全层关闭;三层展示兼做销售的民间手工艺;只二层滇国青铜器展,大有可观。可惜其中滇国国宝,“滇王之印”金印,却是枚复制品。真品不知何处?
  滇国青铜器,我以为青铜扣饰是其中菁华。青铜扣饰是以青铜铸造,背面有矩形齿扣可供系戴或悬挂的饰品,主要流行于战国至西汉时期滇池区域。青铜扣饰中,猛兽搏食或互搏之类,又是菁华中最美。展示却在不起眼处,右侧展区尽处隔断的背面。三虎背牛、二豹噬豕(原注为二豹噬猪,我以为不雅)、二狼噬鹿、虎牛互搏几件,出自著名的晋宁石寨山古墓群,也即是“滇王之印”所出之处。另有一件三狼噬羊,出自江川县李家山,不及晋宁滇王王族墓群器物华丽。
  除却青铜扣饰以外,再记左侧展区两件青铜贮贝器。贮贝器器盖上多焊铸圆雕青铜战马或牡牛,此二件上其中一披战马身上,骑有鎏金骑士一名。黄金两千年不变的明亮的金与青铜两千年黯淡的青,对比之下,只觉得那名骑士本与那贮贝器全无干系,不知何年何月天降人间。滇人巧思,可以慨叹。

  走到与博物馆一街之隔的景星街的时候,还是上午,滇省博物馆可以用来打发的时间实在有限。相较于作为博物馆的云南省博物馆,我甚至更喜欢作为建筑的云南省博物馆。修筑于1964年那个疯狂年代的云南省博物馆,是极其标准的斯大式建筑,尤其屋顶的金色刹杆与红星,与北京展览馆乃至许多苏联或者朝鲜建筑极为相似,凝视有此时何时,此地何地的恍惚。
  景星街却不用恍惚了,那仅存的一片昆明老城老街,景星街东口的正义路已改造的面目全非。如同王府井或者任何城市的任何一条商业街,虽然官方仍然称之为昆明老街。改造正在进行中,处处残垣断壁。只文明街、光街街与文庙街相交汇的三条街还有些旧时模样。沿街尽皆是民国时期的两层商铺楼房,街旁的几条窄巷——东卷洞巷与海天阁巷是仅存的——可以看见华美的山墙,以及修筑在洞街店铺楼房后的民宅。
  海天格巷中,寻着一宅三合院,一应木雕构件俱在。三合院,缺东厢房,只在东墙上砌有一面随墙影壁。东南角上,有一座只可容人低首蹑足的回旋木梯可上二楼。二楼檐廊脚下的木板已然腐朽,载着些雕花栏杆滤下的光影——中午前后的天气变幻莫测,忽而有些透过云层的光,忽而又落下片刻雨——又勉为其难地载我通过。虽然一切将要成空了,却有些暗暗的欢喜,幸好我来过。无论什么时候再说起昆明老城,说起昆明的过去,我不会只有一片空白的印象,在一条深巷的旧宅里,我站在二楼的雕花栏杆后面,看着风吹动檐上的枯草。

  在光华路南北反复穿街走巷,没有再寻着什么可见旧时荣光的昆明。确是有些旧迹,比如吉祥巷中有座圣约翰福音堂,基督堂对着一处“亦园”,院门深锁,透过铁门向里窥视,几如废墟;基督堂北还有一处“懋庐”,两三进的大宅,可惜改成了饭店。饭店新辟正门西向宽些的街道开,“懋庐”原本向南朝向的正门面朝窄巷,门外是垃圾站,门内是后厨,烟薰火燎外加腥臭扑鼻。可怜原来主人,泉下若知,当一大哭。

  下午如一走卒,自文庙步行至云南师范大学,再去讲武堂,绕过翠湖,又回文庙,南向南屏路,折而东至护国桥回返。
  乍来昆明,几乎一无所知。光华街左右的老城,只是一步步寻来,若是有一处预想要去的地方,就是西南联大旧址。旧址在今云南师范大学南门内不远处。
  其实也不存着些什么,一排所谓旧时的校舍而已。其余的,不过是政治宣教场所而已。闻一多先生衣冠冢居首,领所谓一·二一事件时不知死于谁人之手的四烈士——西南联大学生李鲁连、潘琰、昆华工校学生张华昌、南菁中学青年教师于再——之墓。其后矮坡上,再有李公朴先生墓。一排校舍,六座坟冢,哪里是西南联大旧址?
  旧址东边紧邻着女生宿舍楼,不时有提着暖水瓶的女生穿旧址而过,有些手里还提着食堂里买来的午饭。坟冢坡后清静的林间,有女生在背诵课文;大门紧闭的一·二一事件纪念馆后的林荫过道下,有男生抱着他亲爱的姑娘。还有女生宿舍楼下,许多男生翘首以盼。
  怀抱着书本的女生走过来,我忽然感觉到伤心。就像我再也看不到西南联大一样,我再也看不到过去。
  一秒钟也不想再待在任何一所大学里,像放假的学生一样逃出校门,不同的是我再也不用回来。

  穿文化巷,走到翠湖边的云南陆军讲武堂。落雨,漆成明黄色的讲武堂旧楼像是浸透了水的海沙,仿佛随时会颓然倒下。走马转角楼式的土木石构环形两层讲武堂旧楼,二楼布满图片展览,一圈走下来,花费的时间居然多过云南省博物馆。展览大多是些模糊不清的放大照片,时代所限,也是无奈。我喜欢讲武堂那样宏大的民国建筑,身处其中,仿佛暂时身处那个时代。一如图片与文字所展示的那样,慷慨激烈。
  可是从东南角券拱门洞中走出来的时候,浑浑噩噩的雨却停了。后来渐渐的,有些晴意。

  讲武堂门外的翠湖里,湖面上有无数的红嘴鸥。湖畔与湖中曲桥上站满了人,在严禁逗鸟的标语下逗鸟。
  城市里的人,太难见到那么多的动物了。仿佛当人类还没有进化成人类时,与野兽相处时的记忆被唤醒,人们显然都处在亢奋之中。甚至是我,看见红嘴鸥迎面扑来,心中有抑制不住的激动。也买了一袋鸟食,翠湖中的红嘴鸥都是已经被人们喂养惯了的,看见抛向空中的食物,会腾空而起,仰首张嘴滞留空中,吞下自由下落的食物。我也经常会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但是成功率显然没有那些大嘴的红嘴鸥高。

  再走回光华街的时候,又累又饿。
  中午在光华街西段一家直到我再回去时依然坐满本地人的名为“莹玮”的小吃店吃米线。清汤鸡块米线,略粗的米线不错。可是一如中国任何地方的所谓高汤或者鸡汤,满是味精的味道。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鸡块,只是些鸡脖鸡爪的零碎,八块钱一碗,倒也不能要求太多。学着本地人的模样,加许多辣椒与葱花——还好没有香菜——坐在门外的矮桌前,吸溜米线,嚼不知什么部位的鸡块,然后把骨头吐在地上。
  可惜南人北人,肠胃不同,一碗米线实在经不过我这北方的粗人消化。才刚下午两点,已经饥肠漉漉。景星街东口买了两块云南特产的鲜花饼,吃下虽然饱腹却总不像是一餐饭。南屏路旁的耳巷里,又见着一家带皮小黄牛米线,于是坐定继续与米线较量。要了二十块钱加肉的大碗,十数片牛肉片垫碗,再加一块带肉牛骨,一碗米线,一勺清油再兑满牛肉汤——无须注解的是,依然是高含量的味精汤。碗比我的心胸还开阔,如果我低头喝汤时昏倒,淹死在碗里轻松写意。
  其实我从牛肉米线店前经过时,吸引我进店的是码放在门旁收钱台旁的几箱汽水。比西安冰峰汽水瓶高,和北京北冰洋汽水瓶大致相同,却是果汁汽水,没有太多的二氧化碳却有浓烈的果汁味道,口感也是果汁的味道而不似小时候的汽水口感。
  碗里太平洋海水一般多的牛肉汤没有喝,汽水却喝得一滴不剩。“在他们的共同作用下”,大饱。

  坐在护国桥车站后面的座椅上的时候,昆明的太阳决定出来和我见一面。
  一扫阴霾,中午在昆明老街中拍摄时,昏暗到我几乎得不到可以用的快门速度。可是我却没有力气再回去了,我的单肩摄影包又脏又破但却真的很重。
  不过,不遗憾,我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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