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 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 西伯利亚铁路纪行

弗虑弗为 微信公众平台

河内纪行 之七

  夜车去顺化。
  右脚磨出的水泡挑破后感染,昨天已经走得很艰难,本想今天休息,可是又实在不愿意浪费在旅途中的每一天。
  旅途中每天遇见的每一地,可能就此别过,再不相见。

  所以我踏上另一辆公交车,14路,在上午云隙间的阳光中,一路向北。
  海燕走后的河内,除却那天铁路线上灼伤人的阳光,这几天维持着步调极其一致的天气。阴沉的清晨,渐渐浓云碎开,上午下午有些许透过云的裂隙的阳光,然后归拢于阴沉,下午五点左右已如暗夜。可是却有月亮,夜风会吹散那些云,予河内一个清冷的夜。
  昨天Mai Anh问我,你喜欢河内的冬季吗?
  我当然会喜欢,这个忽然某天会将我晒伤的冬季。

  14路公交车在西湖南岸的街巷中穿行,仿佛一条游在清浅水面下的大鱼,时而有阳光掠过。身旁还有无尽的沙丁鱼,那些令人感觉窒息的摩托车,围拢着大鱼,一起在弯弯曲曲的河道中游行。如果我可以身外化身,俯瞰这一些,那我一定能看见我所叙述的这一些是真实的,而不仅仅只是一个比喻。
  多么幸运,14路公交车的线路经过Thụy Khuê街。前天,当我准备讲述Hàng Bà大i街左右的那片我喜欢的河内的时候,我以为我在河内不能走得更多。幸运的是,我没有放弃,我继续在走。于是当我看见路北的旧越南的湖邑亭门时,我知道Thụy Khuê街才会是我最喜欢的河内——如果在河内不能走得更多的话。
  石阶上的湖邑亭门,从门楼走下石阶穿过人行道直到路旁,是小贩满摆着的蔬菜瓜果。各种颜色,仿佛是打碎的彩虹又被枝叶筛落在地上。那么多水果,认识的与不认识的;那么多蔬菜,认识的与不认识的。还有角落里的肉摊,女人细细地把精瘦肉碎碎地切成丁——正如枝叶对彩虹所做的那样——蔬果最多的女人笑着向我边说边比划,意思是拍摄那门楼是需要付费的,我笑着大声说No。是的,越南已经改革开放了,我们得到的许多物质他们也将开始得到,而我们所丢失的一切品德他们也正在丢失。

  我在前的一站下车,然后走回到Thụy Khuê街上,然后反反复复地走回到Thụy Khuê街上。西湖南岩的Thụy Khuê街,曾经的繁华,要早在法属时代之前。不像之前我所行走的河内旧城,有太多的法国遗迹,Thụy Khuê街上能看见的,几乎全部是中国时代的身影。
  我回到Thụy Khuê街的西口,在路中一株树冠遮天蔽日的古榕树的身后,一路向东,一路所看见的传统汉式寺庙与门楼的密度,甚至超越我在中国所经历的任何地方。
  武愎庙;
  龙井殿;
  安寿亭门;
  Cổng Xanh门;
  东社亭与密用寺;
  铜鼓灵祠;
  北甲门;
  湖邑亭门;
  祝圣寺门与祝圣寺;
  卫国祠堂;
  灵灵大王祠;
  瑞奎庵。
  我知道继续向东,还会有更多,但是我放弃执着了。永远有走不完的河内,我只看见我所能看见的就好。
  于是我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更改了。因为夜车离开河内,所以Thụy Khuê街即是我最喜欢的河内,那么鲜艳,那么市井。

  让我惊讶的,是那些门楼。一如战火兵燹不断的中国北方,城池中需要谨慎地为每一处街道做足防御,以备不时可能到来的巷战。于是中国北方的城池中,街巷两端也建有门楼,防备战乱之余,也可在平日时防患匪盗。
  没有想到曾经的河内也是如此格局,Thụy Khuê街旁的窄巷出口处,全部建有门楼,甚至再向西更为偏僻的街巷,中衙门,等等。可惜事过境迁,如今许多门楼也仅存门柱而已,其余构件,早已烟灭灰飞。还有门柱上的石刻楹联,对于去汉字化久矣的越南人而言,正确地描摹已经不易。多一笔,少一笔,颇有些以真为假的仓皇。
  这世界的文化没有什么好坏,这世界的文化只分是否强大。中国自满清以降,诸事败落,所以几遍是边陲属国,也是会心生轻忽的。我想如今在越南,能够正确描摹那些汉字的学者怕都已是不多,何况普通的油漆工匠?
  祭祀忠烈的卫国祠,正门门联写的是:传语后来侵撂(略)贼,莫忘自古卫国神。对于越南人而言,就像在河内军事博物馆看到的那样,最引以为豪的打击侵略者的事迹,无非就是越南战争打击“美国侵略者”。可是,如今的越南,莫忘的不是什么卫国神,莫忘的恰恰是那些侵略贼。
  越南人民爱美国,越南人民爱美元。越南人的钱包里,没有神祉,没有领袖,无一例外的,会有一张美元。而无一例外的,会把那张美元夹在有透明卡槽的一侧,唯恐别人看不见他们的喜好与信仰。
  当然,这也是我们的。

  旅行是私人的,食物也是私人的,正如文化与信仰一样,没有什么绝对的好。所以我极少写食物,我喜欢的你未必喜欢,正如旅行指南上记叙的那些食物没有一样是我喜欢的。
  我喜欢的食物还是在Thụy Khuê街上,322号,门外有烤炉的烤肉店。中午,伙计正在对旁引燃两袋木炭,两只穿在烤架上的乳猪腌渍已久。我等不到新烤的乳猪,只要了四支15000盾一只的铁签烤肉。
  还有狗肉,当然,这是可吃不可写的食物。
  烤肉等了许久,其间食客不断,老板娘片刻不得闲。但等待是值得的,这实在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烤肉。也许可以说是第一,但口味却实实在在是最特别的。
  穿在铁签上的猪肉是带皮的,猪皮经过火烧褪毛,所以已经别有嚼劲。老板会把烤肉从铁签上褪下,洒上切得极细的黄姜。送一盘免费的香草香茅,蘸料是一碟盐与味精,半包虾酱,然后用半枚酸桔的桔汁调匀。
  烤肉店里没有人会说英语,服务员也是面无表情,但是她却是极热情的。看我坐下,默默地帮我把打包的食材一样一样重新装盘,然后告诉我每样食材的搭配与食用方法。我吃不下去那些味道古怪的香草香茅,这让我有些愧疚,因为她忙活着帮我调好的蘸料,就是用来搭配草茅的。我勉强吞下一根,算作我的谢意。
  但是烤肉,天哪那么美味。

  有些事,有些人,你见过便再也舍不得分开。
  但是我们终究还会再见的,不是吗?
  再见,河内。

河内纪行 之六

  重要的并不是错过些什么。错过些什么你并不知道。
  重要的是有些你终究没有错过的时候,你才会心惊,原来错过是那么容易。
  原来那么的难,终究没有错过。

  河内9路公交车,是我在还剑湖北岸找到的唯一一辆有环行线路的公交车。河内的城市道路有太多的单行线,搭乘环行线路的公交车是最能够确保回到起点的方法,否则很容易迷失在河内或者全部迎面而来,或者全部越你而去的摩托车流之中。
  你看,幸好,我从来都有在陌生城市搭乘公交车的习惯。
  河内公交有统一的票价,5000盾。虽然大多数河内人有公交月票,但是公交车上仍然有售票员。售票员目光如炬,试图蒙混搭乘一站地的老太太,被不留情面地发现月票有问题,地补票一张——我总觉得不该让那位衣着得体的老太太如此尴尬,最起码,可以和颜悦色一些。但是我清晨搭乘的9路车的售票员,实在过于严肃,没好气地让我关上车窗——完全感觉不到空调的存在,没好气的让站立的乘客全部靠左——站在司机身后,也许是为了方便给司机留出观察后门的视线。后门并没有监视器,但是车窗上有许多摁下以后会全部亮起的提示灯,那是要告诉司机我将要从下一站下车。

  我本打算直接从终点站Cầu Giấy坐回起点站Bờ Hồ的,但是那位脾气不太好的司机让我有些心悸,我担心他会厌恶我一张票往返的行为,所以在如交通枢纽的Cầu Giấy站,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我从座位上站起忙不迭地跳下了车。
  你看,我险些就在半个小时后再次回到还剑湖。可是我没有,我下了车,在Cầu Giấy站左右闲逛。不远处,居然就是河内动物园——当然,在我进去之前我并不知道那里面有不多的但终归对于越南而言是稀奇的动物。我只是忽然有寻找一处洗手间的欲望,而售票窗口告示牌上写着的门票价格只有区区的4000盾, 于是我便在河内动物园闲荡半晌。
  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动物。有一只疯鸵鸟,不停地停头在地上啄一口沙,再抬头撕咬护栏上的尼龙绳——在越南的大多数时候,虽然语言不通但我也是能够明白对方的意义的,但是这次确实除外。
  我有兴趣的,是鹦鹉笼前的手绘宣传画,有典型的社会主义的空想气概,却又有些越南式的田园情调。然后,我回到了Cầu Giấy汽车站。Cầu Giấy汽车站有两排相背的红色铁制长椅,分作A1、A2与B1、B2区,可能有大略相同线路的公交车会停靠在同一区域上下乘客。
  你看,我本来是打算直接搭乘下一趟9路车回还剑湖的,可是Cầu Giấy汽车站却吸引了我。我不顾许多拉活的摩托车司机的围观,强忍着在各种注视的目光中拍摄了一些普通河内人的影像。

  已近中午,我打算回来。回到下车的A1区,片刻之后,一辆9路公交车进站。因为是环形线路,所以车到终点站Cầu Giấy时,车上仍然有许多继续向前的乘客。所以那辆9路车的空座已经不多,我想再等一辆吧。
  你看,我几乎就坐在那辆9路车的空座上。而不是下一辆空座更多的9路车来时,却被熟稔越南式前后门一起上车的河内人挤在最后,反倒没有了任何一个座位。
  车厢右侧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上,坐着一位非常漂亮的越南姑娘。我站在过道的最后,试图靠近她。前面陆续有其他乘客下车,空余的座位却刚好有识趣的河内人替补,这让我坚定地站在那里却也并不突兀。然后在终将会有不再有人替补的空座位时,那位漂亮姑娘身边的河内人,一起起身下了车——这是一座多么友好的城市。

  她真的很漂亮。
  住在还剑湖北岸酒吧区,入夜以后,越南美女并不鲜见。就在昨天午夜,在那辆越南罕见的陆虎车里,坐着的三位越南美女可称惊艳。但是,她们的妆容太浓冶了,她们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漂亮的越南姑娘。那种可以与一件素净的白色奥黛匹配的清丽姑娘,就像中午回返还剑湖的9路车上,坐在我身边的姑娘。
  从Cầu Giấy汽车站回还剑湖的路线远远比去的时候要短,几乎只是须臾,我已经看见了熟悉的巴亭广场、奠边府路、列宁广场。然后前方就是我前天初见的河内铁路,姑娘站起身来,浅笑式意,然后站定在后门。公交车停站,她下了车,那一刻我觉得那将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但是,我从座位上弹跳而起,从即将闭紧的后门门缝中挤下了车。

  她站在铁路道口,有些彷徨,然后向着那扇紧闭的绿色铁门走过去。我站定在铁路道路,看着她远去,因为在她彷徨的时候,她已经发现了身后的我。直到那走近那扇铁门所在的下一个又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我才远远地跟过去,站定在下一个路口。
  可是,她忽然又走了回来,仿佛前天寻找铁路的我,莫非她也是一个游客?
  她又看见仍然站立在路口的我,我已经能感觉到她的警觉,我决定放弃。我要放弃的想法很简单,我只是想拍一张她的照片,用我以为可以永恒的胶片相机。但是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尾随着她了,于是当她即将与我错身的时候,我在一个糟糕的背景下拍摄摁下了快门。
  然后,她又回到了走过来的铁路道口,转身。没有沿着铁路继续向前。我也转身,我不能再跟回那个铁路道口了。
  我知道,下次再见到她的时候,将会是在遥远的我回到中国,冲洗出胶卷的时候。

  你看,幸好,我昨天发现了那一片我最喜欢的河内。
  那一片河内还在还剑湖以南,距离铁路还远。而且我又是一个节俭的徒步旅行者,我不打算找一辆出租或者摩托车,于是我从我站立的铁路道口,绕了一大圈,避嫌地回到下车的9路车站。
  然后,我又看见了她,就在那里。

  我并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但是我的勇气足够让我去认识她。
  让我再三坚持邀请她午餐,然后换到那家我几天来一直想要去的那家路口的咖啡馆,依着她的主意要了两份香蕉冰淇淋。看着天气渐渐阴沉下去,渐渐起风。
  后来,她说一起环湖走走吧。

  今天下午,和我一起走在还剑湖畔的漂亮的越南姑娘,名字叫作Mai Anh。
  对于她而言,这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风的下午。而对于我而言,关于我对越南一切想象,就走在我的身边。
  在有些寒冷的从湖面吹扬起的风中,我已经知道,原来那么难。
  原来那么难,有些事情才终究没有错过。

  也许并不难。
  也许,下一次,直接走过去,告诉你下一个遇见的漂亮姑娘:你是那么美。

河内纪行 之五

  如果在河内不能走得更多,那么今天下午,我找到了我最喜欢的那一片河内。

  一片喧嚣的、混乱的河内。一片北起Trần Nhân Tông街,南至Đoàn Trần Nghiệp,东西分别以Huế街、Hàng Bài街与Bà Triệu街为界的区域。一片Lonely Planet Publications之外的寂静的、有序的河内。
  游荡了整个上午,忽然发觉寂寞星球的可怖。寂寞星球与抄袭寂寞星球的所有衍生旅行攻略书,几乎将来自世界不同国家的背包旅客们框定在了相同的地方。对于我们这些人而言,仿佛这个世界只分为两部分:寂寞星球的世界,与所有其他的。
  庆幸的是,寂寞星球的书太贵了,我买不起。
  于是,当我离开还剑湖左右,离开这片寂寞星球的世界,只拿着一张河内地图,沿着Hàng Bài大街一路向南,找到那片街道与还剑湖北岸同样密集的区域的时候,游荡了整个上午,继以后来的整个下午,却没有遇见一个游客。游客全部在还剑湖左右,密如蚁巢。
  而那片不寂寞的星球,有着与还剑湖左右同样的老旧建筑,同样遗留自法属时代的建筑。还有还剑湖左右没有的,更多的越南华侨在越中两国两党交恶之前营造的建筑。比如Triệu Việt Vương街36号北侧的门楼,水泥砌铸着:“丁丑,1937”的字样。
  虽然越南排华久矣,但是如此的习俗依然当年。越南农村的新楼,楼顶同样的落成的纪年,只是不再有干支,一如中国的许多农村,别无二致。

  我在Triệu Việt Vương街上逗留的最久,直到午后。午后坐在八十年前的门楼对面,咖啡馆外的石阶上,还是一杯热咖啡。比昨天早晨圣若瑟主座教堂外的热咖啡要好,没有那么甜腻,酸度也更为适中。而且更便宜,瘦削的小姑娘不会说英语,从我递过去的一叠越南盾里,自取了15000盾后,又急匆匆地回屋拿出一张崭新的一千盾小钞找零给我。她生怕我不知道还要找零,自顾自地走了。
  越南的咖啡实在如水一般便宜,后来天渐晴朗,我走得热了,在Nguyễn Du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听雪碧,还要15000盾。我要了一杯冰块,坐在路旁,看着推着自行车买花儿的越南女人来来往往地招徕生意,自行车后座上是如繁星般的,白色的雏菊。

  沿着Bà Triệu街走回还剑湖的时候,已经入夜。我的肩膀很疼,相机包带直接透过T恤的领口磨在肩膀上。脚也很疼,不知道为什么穿久了的鞋,依然还会在脚上磨出水泡。而且不是在第一天,是在第四天的昨天。
  我从一个从来没有走过的路口扎进了还剑湖北面交错的街道里,然后理所应当地迷路了。
  地图就在我的口袋里,我却不想拿出来看一眼。
  于是我始终没有回来。

河内纪行 之四

  如果时空交叠,昨天清晨,当那些白色上衣的学生们鸽子一样离去之后,走出圣若瑟主座教堂的我,可以看见今天清晨的我,坐在路旁的咖啡馆门前。
  坐在咖啡馆门前的矮凳上,地面之上三十厘米处,一张托盘,一杯热咖啡。越南人是离不开冰块的,街旁任何一家咖啡馆,或者老妪的茶水摊,要上咖啡或者无论什么饮料,都会递过来一只装满冰块的玻璃杯。然后坐在矮凳上,如果那个越南人愿意,他可以从清晨坐到日暮。是的,我应当要一杯冰咖啡的,我一瞬间多虑了那冰块是否清洁,这让我错误地要上了一杯热咖啡。
  加了多太的奶和糖,浓稠得仿佛像是一杯热巧克力。
  我的右边,一个、两个、三个人之外,是一个漂亮的越南姑娘,我总是去看她。
  然后,我看见昨天的我从我的面前走过,他也在看那个漂亮的越南姑娘。我又要了一杯热的柠檬茶,我本想解腻,可以柠檬茶依然那么甜。我打算在河内待上一周的时间,我愿意花一天的时候就随便坐在河内哪里的街头,像一个无所事事的越南人一样,看着别人与之前无数个自己从面前走过。
  面前的人行道上,还有一只罹患重症猫格障碍的小猫,忽然像只狗一样冲过来,忽然像只兔子一样跳回去,忽然像只松鼠一样爬上树。在一人高的树干上,它又忽然重回猫的本我,那只像松鼠一样的猫不见了,于是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地面上,张皇失措。最后,它什么也不像,它就是只狼狈的小猫,倒退着溜回了地面。
  我已经喝完了我的柠檬茶,我像一个熟稔的越南人那样递过去十万越南盾——询价只会得到一个远超本地人所需支付的高价——老板找零七万越南盾。不足十元人民币的价格,一杯热咖啡,一杯热柠檬茶。
  还有一个寂静温暖的清晨,一个坐在身边的漂亮姑娘。
  随后我漫无目的地游荡。

  又去了巴亭广场,看了看阳光下的胡志明纪念堂,越南国旗在东南风中猎猎飞扬。
  沿着奠边府路回返,天色渐渐阴沉。在列宁广场上闲坐片刻,然后站在军事博物馆门前等待午后一点开门。其实我大可不必如此实在,大可穿过同在博物馆院中的露天咖啡馆进去,但是我就是想无所事事,无所事事地等在博物馆门前。
  那会儿Nguyễn Tri Phương大街也没有封锁,我还可以走进去,走在空无一人的越南党中央高墙外的大街上,像是走在另一个越南。
  在博物馆院门内执勤的越南士兵,招呼我进去坐在长椅上休息。我不知道前后一共等待了多久,买到四万越南盾的门票走进军事博物馆之后,我却在十分钟后,穿过露天咖啡馆匆匆离开。因为透过博物馆的铁栏杆,我看见升龙皇城广场的草地上,有无数身着鲜艳奥黛的越南姑娘,如繁盛的花。
  盛装的越南姑娘,还有她们讨厌的男同学以及摄影师,在皇城广场上拍照。她们还不习惯高跟鞋,赤着脚。一队又一队,走到皇城端门前,任凭摄影助理摆布,我不知道她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她们的朋友,Linh Chuc Choe,不能说英语,与我交换电话号码后,短信告诉我这种活动的名称:
  Chụp ảnh cuối năm học。

  我很为她们伤心,她们的摄影师太糟糕了,流水线一样的摆布与拍摄。庆幸的是她们还有带着照相机——各种档次的单反数码相机,却只有佳能一种品牌——的朋友为她们单独拍摄。
  不开心的是那些不漂亮的女孩子们。
  当我离开的时候,前面手牵着手的一对朋友,左边的白色奥黛,右边的黄色奥黛,提着蓝色的高跟鞋。一个男孩子追上来,拦下白色奥黛的姑娘拍照。黄色奥黛的姑娘静静地等着,片刻,然后独自离开。
  但是,现在,在我的胶片的潜影中,只有黄色的奥黛。

  我独自走回来。她们俩换好平底鞋,骑着同一辆摩托车离开,她们依然是好朋友。
  我沿着铁路走回来,走到Hàng Quạt街的时候,已将入夜。街上的Nguyễn Du小学门前,像在中国一样,挤满了等待孩子放学的家长们。我走进了他们的摩托车队列中,不得前行。
  一辆破旧的红色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有些倦怠地把脸依偎在父亲的后背上,不知道在等着谁。
  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我虽然害怕老去,但我还是迫不及待地想看见她长大后的模样。

河内纪行 之三

  小女孩蹒跚向前,努力想牵上走在前面的父亲向后伸出的手。他们沿着步道走到教堂西侧的阴影里,清晨的风凉,父亲走回来,一把抄起他的女儿,抱在了怀里。
  已经一百一十七年,阳光没能在清晨落在圣若瑟主座教堂西侧的步道上,虽然枝叶阑珊,但是那么高的教堂。
  教堂的钟声响起,被钟声震碎的空气落下时,隐约还有诵经的声音回荡。

  九点,河内一天的生活大约从此时开始。之前挤坐在同一家早餐店里穿着白衣的几十名学生们,已经骑上了他们的摩托车,等到绿灯亮起,他们像是被钟声惊起的鸽子一样,扑散而去。
  重归寂静的教堂前的广场旁,另一些人的生活在地面之上三十厘米处继续着。一只塑料矮凳上,一张托盘,一杯越南咖啡,一盒烟,一只打火机,人坐在更矮的门槛或者同样的矮凳上,无论衣衫褴褛,无论衣冠楚楚。
  无论越南共产党将越南人民的精神境界提高到什么层次,越南人民的生活只在地面之上三十厘米处。同样在那张矮凳上,咖啡,早餐;咖啡,午餐;咖啡,晚餐。咖啡,直到十二点,整个河内的咖啡馆统一停止营业。
  在老城区的街道里,午夜之前会有城管一样的军警武装人员巡逻,喝令店铺收起摆在店外的矮凳,不知道这是为着并不整洁的市容,还是提醒人民午夜将至,越南将归于沉寂。

  我有信仰。只是我的信仰不是宗教。
  我看见那些以为宗教才是信仰的人们,以悲天悯人的态度说着别人没有信仰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可悲又可笑。
  我们彼此好好生活就是了,我们何必彼此干涉?
  所以我只是追着蹒跚的小女孩追着他的父亲,然后又随着他们走出了圣约瑟主座教堂,我没有进去看看这座新哥特式风格的教堂,我只注意到它在清晨遮蔽了他身一侧的全部阳光。然后在下午直到傍晚,他将遮蔽另一侧的阳光。而我喜欢树影摇曳的阳光,我穿过斑斓的树影向前。Tràng Thi大街街旁,原来有许多间二手机械相机商店,就在路旁,这是北京所没有的,甚至莫斯科。我几次看见有越南孩子拿着一台簇新的机械相机,这是因为那些关于越南的经典黑白影像所遗存下的传统吗?汽油弹、自焚,与街头枪决?
  好吧,这种想法是诡异与不切实际的。相机藏品最多的相机店,半间席榻,店主正与主顾交易一只三脚架,视我如不存在。直到我让他取下高处玻璃柜中的两台Rolleiflex 2.8F,他才勉为其难地起身,继续的面无表情。不过,他却在便笺纸上,写下了情绪饱满的价格:$1500,饱满的即使瞎子在七月初一荒野的黑夜中也该一目了然。我默默放下相机,听见深藏在挎包里的钱包长吁了一口气。

  Tràng Thi大街街旁的相机店,无论出售的机械相机成色如何,却都有着同样饱满的价格,并且不二价。我决定那些漂亮的机械相机只是他们店铺里的点缀,他们笃定是要与之厮守一生的。所以我与我的钱包安然无恙地走出Tràng Thi大街,找到了初来河内时,路上见着的横穿河内城的铁路。
  一扇绿漆的铁门内,是密布道轨的场站枢纽,闲人莫入。所以Nguyễn Khuyến街上的铁门,即是我的起点。踩着铁轨,一路向北。
  靠近场站一段的铁路,似乎久不通车,两侧民宅与铁轨不过一臂之遥。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境遇想来不佳,居屋狭小,略好些的,也只不过是在屋上加盖二层、三层。并不是最初如此,所以只是在屋外砌一架铁梯,攀爬上下。更糟糕的,还有编织袋覆顶的窝棚,一位老妪躺在窝棚里简易的床铺上,形容枯槁。
  正午,那么强烈炙灼的阳光。
  前方的Điện Biên Phủ街铁路道口,一辆警车鸣噪警笛疾驶而来。后座的警察探身车外,指着路上一位骑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挥舞警棍声色俱厉地斥责。中年男人顺从地把自行车停在道路中央的隔离带旁边,没有一句怨言,虽然片刻而过的警车后座上的警察依然回身继续他的斥责。
  跟随在警车之后的,是三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后座车窗紧闭,越南共产党的党政军大员是不能随意抛头露面的。倒是能看见司机,黑衣黑镜,俨然黑道大佬。


  大家都是在党的红旗下长大的孩子,大家默然无语。
  反正党政军大员们只是如流星一般倏忽而过,然后尘归尘,土归土。道路总是会重新放行的,然后中年男人继续骑着他的自行车向东,我继续踩着的铁轨向北。
  一路向北,谁知道铁路渐渐向上,开始有铁护栏。Nguyễn Văn Tố街口处,护栏被凿开后搭了架木梯上下,我走下去瞟了眼街口的新华大酒店,汉字的水泥店招宛然,曾经越南华侨的产业无疑。只是不知道在越南共产党与中国共产党交恶——各国共产党之间交恶如交欢一般频繁——之时,主人下落如何。
  再爬上铁路,开始有铁路桥,桥上的枕木早已糟朽,仿佛踩在空中无凭无据的浮云里。我有恐高症,心惊胆战,可是再无出口。炙热的阳光尾随在身后,开始晒伤,开始脱水,仿佛永无终点,我可以一直向北,走回中国,甚至走回我的小时候。
  小时候每次从家里去工厂里的大澡堂洗澡,都要走过一段铁路,我觉得似乎有一部分我,一直没有从那段铁路走回来。否则,我不会如此喜欢铁路与列车。

  还好,一列老旧的越南绿皮火车停靠在前方。有站台,有水,我甚至不愿意再爬上绿皮火车看一眼,10000盾一瓶的水,买来一口一瓶。
  是只不过一间教室大小的龙边(Long Biên)火车站,站内站外坐满了候车的越南人。铁路向南已经是封闭的,那么龙边火车站的列车应当全部发往北部越南。经过站外咫尺之遥的龙边铁路桥,越过红河,向北,继续向北。
  而我的向北,结束于龙边桥的正中,红河河道正中。
  龙边悬臂铁桥同样垂垂老矣,每辆摩托车驶过都能感觉到脚下整座铁桥的震动。可是,那辆驶出龙边站的绿皮火车,依然能够驶过枕木都已经糟朽的铁桥。步道只是搭在铁框间的水泥板,透过水泥板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桥下的路面,河滩,直至水面。每一步都诱发着我的恐高症,可是对侧的步道上,有越南人安然地闲坐其上,守着面前的一摊果蔬售卖。
  在半座铁桥的一侧,我见着两片钉在桥梁上的金属铭牌,浇铸着字样:
  1899-1902
  Daydé & Pillé
  Paris
  一百零一年,依然无恙。并且,似乎可以依然无恙。
  在越南,最好的,依然还是法国人在一个世纪之前为他们留下的。

  正如人们来越南,希望看见的是法属时代的越南,而不是越南共产党的越南。
  在龙边火车站的售票室里,有一尊镀金的胡志明,慎重地保存在密封的玻璃罩内。背对着胡志明金光灿烂的笑容的年轻女售票员,对着镜子仔细地修饰着妆容,她看起来很美。

河内纪行 之二

  中午,海燕走了。
  那时候,我正坐在河内老城的三层楼上,吃着鸡肉糯米饭。阳光回来了,无休无止一夜半天的雨,忽然就停了,楼下街道上的人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脱去雨衣。穿着蓝色、黄色、红色塑料雨衣的人们,像是阳光下的肥皂泡,飘荡在河内的街道上。
  关于今天,我能记得的也许只有这么多,虽然上午去了巴亭广场、胡志明纪念堂与河内文庙,但那些根本无足轻重。当我出门把门票扔进雨中的时候,我便已经忘记了他们。我只记得某天上午,我在海燕的雨中穿过了几道河内的街。
  错了,还有。在文庙的墙外,坐在小摊的矮凳上,喝了一瓶味道清淡的凉茶。摊主目光飘忽,看着左右的雨,抽一口烟,吐一口烟,蓝色以及灰色的烟,随风就越过了墙。
  错了,还有。我还在雨中抄了下河内文庙正门楹柱的上联:“大国不易教,不变俗,且尊崇之。亦信斯文原有用。”那一刻我觉得眼前所有的雨滴都在哂笑,因为我们实在最擅长易教、变俗,且轻谩之,且斯文扫地。大国?
  朝鲜也称,强盛大国。

  宾馆结识的中国人中,有一位在凭详从事外贸工作,所以难得会说越南语。于是所有人都变得非常依赖于他,其余两对旅伴四人,全部改变了行程,要与他和他的朋友共进退。
  所以,他们全部买了傍晚六点Sinh Cafe的Open Tour联程汽车票,去了顺化。我去送了他们,然后穿过傍晚的老街,一个人回到宾馆。回来的路上,我穿过了无数道河流,每道河流里都有一万亿辆摩托车,所有的摩托车都像水滴一样在我的身旁溅起,我要仔细地躲避每一滴他们。
  未入夜时,我已经坐在这里,开始写一本新书的样章。
  这让我感觉很滑稽,我千里迢迢来到越南,却像是每个日复一日的家里。
  海燕应当入夜以后再走,那样我会心安理得的困雨羁旅。
  而不是在午后,给我一个明艳的越南。

河内纪行 之一

  “新华社河内11月10日电。越南中央水文气象中心10日发布消息说,超强台风’海燕’改变方向,正在向越南北部地区移动,或将在越南北部登陆。消息说,台风中心正向越南北部移动,因此,整个越南中北部沿海地区都将受到强风威胁,最大风力可达100至130公里每小时。越南中央水文气象中心还预报说,由于改变方向,’海燕’将不会在越南中部沿海地区登陆,这一地区降雨量也将少于此前预报数值,然而越南北部和东北部地区则将迎来大范围强降雨。预计,从10日下午至12日,包括越南首都河内市在内的越南北部地区降雨量将达200至300毫米。”

  我从没有遇见台风,就像我从没有来过越南。
  所以聚齐了相会吗?所以凭祥的雨,该是殷勤的邀请吧?

  在雨中的高速公路凭祥休息站,从招揽生意的小贩手中买了一张越南Vinaphone电话卡,另外兑换了100人民币的越南盾。汇率是1元兑3400盾,小贩熟稔地从手中一厚撂纸币中捻出六张递给我,“三十四万”。我生涩地数着纸币上的零,那模样一定很是窘迫,仿佛卖了闺女的穷佃户,抠抠缩缩着手中的几枚大洋。
  若有若无的雨,只在车窗上留下些淡淡的雨痕,片刻风干,然后重新匍匐在窗外。天际是浓重的雨云,雨云下是越南的社会主义新农村。无尽的水稻田,间或有一两畦莲藕,在这样北方已经落雪的季节,越北还有依然绿色的荷叶,还有一畦畦深埋在塘泥下的藕。
  南宁发往河内的长途汽车,在友谊关通关换乘两国各自的客车。与兜里揣着三十万的有钱人同座的,是一位在南京留学的河内人,阮某某。越南有四成人口以阮为姓,以至于“阮某某”似乎就是“某某某”,确有其人还是凭空捏造,颇为令人生疑。确有其人,精瘦的阮某某,在南京师范大学读广告专业,已经四年级,此行是打算回河内找工作。“如果没有合适的,也想去胡志明。”阮某某如是说,我的兜里六声喷嚏此起彼伏。
  阮某某说的胡志明,指的是胡志明市,曾经的西贡。社会主义越南,向苏联学习了以领袖命名城市的优良传统。却没有苏联那样普遍,也许越南的社会主义革命,仅凭胡志明一己之力,所以也自然无人与其分庭抗礼。其他的,我们很多都是一样的。比如领袖在每一张纸币上,苏联卢布上的列宁、朝鲜元上的金日成、人民币上的毛泽东,以及越南盾上的胡志明。每一张,是每一张。
  当然也有不同的。阮某某说,在社会主义越南很少有人会买房,因为会买的只是土地。买来永远属于自己的土地,然后再盖起永远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代一代继承下去。我觉得越南人阮某某欺骗了我,在社会主义国家,永远怎么可能大于75年?
  不过看起来,那些属于越南人的房屋,似乎确实没有被拆迁过的痕迹。彼此依靠在一起,形态各异地生长着。努力向上,以及努力向后生长着。临街面阔只有一间,却有四、五间的进深以及三、四层的楼高。似乎越南出售的土地面积只计算临街的那一间,其余的都算作是自然生长的衍生物。于是越南的房屋,一栋栋仿佛是一枚枚侧卧的麻将牌,很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对于中国人而言,越南的风物,其实大多都是亲切与熟悉的。在同样的农耕文明与社会主义文明的熏陶下成长,按着最叛逆的方式成长,终究都还会这个模样。不分彼此的鲜红的党旗与国旗,高高地飘扬在农田与斯大林式建筑之上。
  还有山岗与稻田里,那么许多的祖先的墓与墓碑。在越南,这样的农耕文明似乎并没有与先进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相抵牾,所以越南共产党似乎并没有打算向越南百姓宣扬火葬更文明,因此似乎也就不会有什么平坟造某的运动应运而生。一代又一代人在这些相同的土地上生息,似乎土地终究也没有尽皆沦为坟地。该记得的,自然会被记得,一代、两代、三代。然后自然被忘却,自然风吹雨打去一切,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所以我真是一个穷佃户,阔气地周游列国了,却总还忘不了家里,因为贪腐被政府夷平的外祖母的坟,将因为拆迁而终被夷平的所有祖先的坟。那一刻客车向着河内疾驶,雨云之下,也有一架去往河内的飞机,忽然振翅,然后俯冲而去。

  在那里的哪里,我遇着关于我对越南一切想象的场景。
  在那些被雨水洇染得更加浓烈的黄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以及一切彩色的房屋之前,粗糙的水泥公路上,白衣黑裤的越南女孩骑着直梁大轮的自行车,长发与衣袂一起飞扬。还有后座白衣的姑娘,正垂首以手梳理着洗浴的黑发。她们骑在粗糙的水泥路上,骑过一扇黑铁铸造的栅栏拱门,天哪那么美的越南。
  那么美的越南姑娘,当坐着计程车穿行在河内交错的街巷,街巷中有那么多骑着摩托车的越南姑娘那么美。美是无法描述的,美只可以形容,在下午浓阴的河内,我只记得许多划过浓阴的明亮面孔。但是,我要说但是,我要说的但是无关她们,而是关于计程车。南宁开往河内的长途汽车停在河内新城区天知道哪里的地方,计程车到老城区的还剑湖北岸,车资12.5万越南盾。这还是河内人阮某某帮忙向司机谈拢的价格,即便如此,河内司机仍然颇有凶相的索要15万盾,最后以13万盾付讫。
  原来我还是一个穷佃户。

  还剑湖北岸的老城街区,是河内最为著名的景区,云集旅馆与酒吧。可是,糟透了,这与北京的南锣鼓巷、上海的田子坊或者成都的宽窄巷子并无不同。在中国,我会嘲笑那些以为南田宽诸地为本土风貌的人,那么同理,我在还剑湖北岸,还能看见些什么?
  我更喜欢来时路上,那些真正的越南人的河内城。
  只是初来乍到,安顿为先。在嘈杂的Lương Ngọc Quyến街上寻一间旅馆住定,然后出门游荡。我知道我行走在河内老城的街巷中,可是我什么也看不见,一切都被酒吧与旅馆粗暴地揽在身后。街边坐满了各国游客,喝着啤酒,纵情欢笑。
  后来,我也坐在街边喝起了啤酒,我很多年没有喝过啤酒,隐约地感觉仿佛错过些什么。
  再后来,下雨了。
  海燕还是来了。海燕终于来了。
分页: «1»

日历

文章归档

文章检索

站点统计

  • 文章总数:690
  • 评论总数:3,772
  • 阅读总数:3,668,088
  • 留言总数:239

图标汇集

copyright 2007 - 2016 hú, chéng,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z-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