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 我已与一万亿株白桦相逢 西伯利亚铁路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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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纪事 之一

  我因为这里的寂寥与清静而喜欢这里。
  但是这里的人,大多数这里的人以及来到这里的人,是会喜欢繁华的。于是繁华渐渐而来,仿佛草原退化后才有的那些狼毒花,鲜艳的狼毒花。

  最初只有两家小旅馆,几间小饭店的黑马河,如今俨然是繁华城镇的中央,饭店与旅馆沿着国道向东延伸,几乎将要没过黑马河水,吞噬去今年开始收费的国道黑马河收费站。
  今年的变化尤其之大。
  本打算在黑马河午饭,结果黑马河镇上唯一的那间四川人开的川菜馆,却换了店招。去年的时候,老板娘就说生意不好做,打算回去了,回到三峡边的丰都老家。我以为那只是人们每天如呼吸般的抱怨,没想到她却斩钉截铁。这就回去了,新店招的新老板百无聊赖的坐在让门外,他试着招徕生意,店里空无一人。
  城市的繁华并不等于百姓的财富,正如蔓延的狼毒花不等于草原的幸福。

  我们决定不在黑马河停留,就像黑马河的凌晨,太阳不在青海湖的海平面停留。
  那么多的饭店,竞争愈发的激烈,生意难做,我知道他们能用来招徕生意的手段,牺牲的仍然是那些溯黑马河产卵的可怜的青海湖鳇鱼。过去的一年,我时常会回到那天雨后的黑马河,我踩在河底松软的泥沙里,刺骨冰凉的河水与慌不择路逃窜的鳇鱼,总会撞上我的腿脚。
  一瞬间的,滑腻而过,心里的温存却像火镰擦过火石般,被火花点燃了。
  可惜,可惜她们终将会成那成那些越来越多的饭店里的盘中餐。我还记得那年坐在老板娘的饭店里,跑长途的货车司机轻车熟路地停在店前,洗手进店坐进里间,片刻一般红烧鳇进端进去。老板娘和我说那鱼并不美味,只是一年才长一两肉。
  如果有一天鳇鱼死去,那么并不是因为她的美味,而只是人们喜欢毁去一切美好的事物。

  于是,汽车毅然北去了。一群藏民的羊阻挡着前路,我们需要等着他们善心地为我们让出道路。
  汽车不是我熟悉的石乃亥汉民司机的长途客车,是宜格与她朋友专程从西宁送我来石乃亥的汽车。素未谋面,却助我一路坦途。还有前夜,西宁一餐丰盛的手抓。
  持着羊脖,一缕缕撕下筋肉,蘸辣油大啖。待筋肉撕尽,再节节地掰开颈骨,骨尖骨缝里残存的些许筋头肉屑也是不能放过。一来美味,二来如今西北羊肉之昂贵,实在令人咋舌。
  近八十块一斤,后来的食客只点了半掌大小的一截羊脖,白帽回回抄起过称,六十。换作我自来西宁,我是不舍得吃的。不知我那一餐,破费宜格资财几许?

  与石乃亥招待所相邻的,那位蒙族老兄的饭店店门紧锁,无奈去藏人饭店,价昂之外,食物索然乏味。藏人除却酒肉之外,饮食一无是处。
  半饱的炮仗之后,同去了伏俟城。通往铁卜加的公路上,路旁有巨大的工地,嘈杂起尘土飞扬。再无宁静,那时伏俟还远,可我已经不再想去伏俟。
  令人厌恶的,还是藏民。
  去年向我索要钱财的那对姐妹,稍后又站在伏俟城角。待我们出来,拉住宜格的朋友讨要所谓的参观费。可耻的行径。
  吐蕃当初远逐吐谷浑,废弃了鲜卑人的城。如今子孙后代却据着废弃的城,向那些真正热爱这城并且万里迢迢而来的人索要钱财。
  她还认得我,我说你的女儿如今可以走路了?那个可以走路的女儿,被她的姨娘怂恿着蠢蠢欲动。我继续去年的说辞,她打算放过我们,却没有放过另两位游客。他们雇佣的本地司机见势不妙,本想加速逃离,那女人却一把拽住车门,几乎把他们体量微小的汽车拽下路基。
  她们蜂拥而上,另一位骑着摩托车的藏民也停下帮忙,形如劫掠。在高原,或者说在雪域高原,遭遇如此“灵魂洗礼”,在所难免,所以我们也便弃他们而去了午。
  黑马河走得匆忙,忘了去派出所看看老司有没有任期届满回返共和。那年在他的宿舍里,喝着他泡的红景天,听他无奈地大骂当地藏民对游客的敲诈勒索,不想几年时间,一一应验在眼前。

  德清爷爷在循化老家的旧宅漏雨,德清爸爸和德真一同回去帮忙修葺,只留了德清和妈妈照料着石乃亥的家。
  德清知道我过来的日子,我常住的房间换了里外三新的被褥。后来忽然从伏俟城上过来一片黑云,于是便淅淅沥沥地落下了雨。
  德清妈妈始终不相信我已经吃过午饭,于是落雨的时候,又为了做了午饭。中午就等候在案板上的黄瓜与四季豆凉拌了,还有一盘刚蒸得的花卷。
  这个季节,石乃亥的夜,晚上九点以后才能落定。在天黑之前,晚饭又在桌上。油炸土豆片炒的羊肉,还有德清妈妈费力制作的一锅“搅摊”——德清也不知道究竟该把这种食物的名字写成什么样的汉字。
  以白面为原料,加水用高压锅煮熟——这里毕竟是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然后不停搅动,直到面糊黏稠已如凉粉般凝结在一起。然后盛在碟中,加土豆、洋葱和羊肉炒制的浇头,上桌后再调以辣椒油,蒜泥和醋。
  平生第一次吃这样的食物,德清在旁边笑话我说,你没有吃过的好东西太多了。
  另一位撒拉姑娘在旁边跟着笑,表示肯定。

  撒拉姑娘的汉语不好,除了央着我吃饭以外,其他的交流很是困难。后来我问德清,原来她和她的丈夫在那处通往铁卜加的工地上干活——为重修环湖西路粉碎石料。姑娘为她们做饭,因为和德清一家同乡同族,所以也就过来帮帮忙。
  撒拉人与回民同样擅长经商,在工地上做劳力的我还是初次听闻。那工作必然不轻松,因为电力不足,所以工地只能夜间开工,通宵劳作。
  晚饭以后,姑娘可能就又回了工地,又将是一个漫长的晚上。招待所里一直喧嚣不停,三个藏民提着两箱啤酒,没有任何下酒菜,在一间客房里喝酒。德清说放牧都是他们的女人在做,而他们就负责在外面消费——喝酒,喝酒,继续喝酒。

  招待所院子里收皮毛的那些回民,我最熟悉的老马——如果我站在院子叫吆喝一声老马,他们所有人所括德清家里人都会走出来,他们都姓马,我用这个称呼的时候我脑子中有张对应的面孔,而其他人可能只好一头雾水——每年都会聊上会儿。
  当初认识他的时候可不够友好,我想搭他的摩托车,他张口就要二十块钱。后来熟悉了,觉得这就是商人的天性。任何事情,如果可以等价交换,那就简单而又合情合理。
  没想到,老马已经来石乃亥二十年了。德清说,他们来的时候,自己还没有出生。经济环境越来越坏,老马的生意也不太好,从藏民手里五十块钱收来一张羊皮子,清洗腌渍,拾掇干净,今年一张却只能赚上五、六块钱。而且,收藏民的货物必须当场钱货两讫,西宁大商人来收他们的皮子,却是要卖出去以后才能给他们结账的。

  老马像西北的许多回民一样,老家在甘肃临夏。每年只有七月份的时候,老马会回家一趟。用一天的时候,从石乃亥到西宁,从西宁到兰州,从兰州到临夏,再从临夏到他的家。
  他们一票临夏回民,就在这个偏僻的,异族人的小乡村里,谋生了二十年。
  看着和我说话的老马,垂下的眼角,昏黄的瞳仁,橘皮般酒红色的皮肤的面孔,忽然会恍惚地想象着这个人二十年前的模样。
  正年轻时的老马,初来石乃亥。他住在这个院角的土坯房里,满院的羊皮,腥骚难闻,污浊不堪。换作我,只能想着明天吧,明天我要离开,或者明天我要再坚持一天。
  如果让我想着,在这里,就在这里你生活二十年吧,我觉得我会瞬间死去。

  入夜很冷,漫天的繁星。
  房间外面走廊的玻璃上,还有我去年在污渍上写下的“北京。西宁。”
  不知道谁在下面,写上了“浙江绍兴”,他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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