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次大修,不再只是欲遮还羞的涂涂抹抹,而是捋起袖子来了场伤筋动骨的整容手术。除了翻新原先未开放的武英殿、钦安殿、寿安宫、建福宫花园与中寿宫花园,还有建筑群中轴线上最为重要的太和殿、午门与神武门。路过太和殿前广场东侧体仁阁北左翼门至中左门新修区域,色彩鲜艳,夺目刺眼,简直不知身处何处。是在六百年沧桑故宫吗?为何看似油漆未干?为何青砖泛着盐霜?难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在今年对故宫大修的程序与方法提出质疑,认为这是错误的过度维修。在中国不仅仅是故宫,还包括天坛、颐和园等其他五处历史文化遗产。当然,有关方面肯定会做出义正严辞并“合情合理”的解释,但最起码我会嗤之以鼻。
可怎么办呢?帝京皇宫,紫禁之城,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你就是把他夷为平地,站在废墟上我依然会感怀,依然会一次又一次拜谒。希望以后再去的时候,能留下更多的细节,在影像中,在记忆里。

青铜铺首门钹。门钹,门上的拉手并起叩门之用,凸起圆钮因似乐器钹而得名。可能出于保护的目的,门环被用钉子固定在门上。而且新刷的红漆,漆迹漫至圈子之上,细节可见现在工匠之糙。小处尚且如此,大处可想而知。
衔环铺首,龙的九子之一,名为椒图。
明人杨慎《升庵集》卷八十一中载:“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弘治中,孝庙御书小帖,以问内阁李文正。公具疏以对,据圭峰罗玘、芦泉刘绩之言,承上问而不蔽下臣之美,贤相之盛节也。文正尝为慎言,今影响记之,录于此。一曰赑屃形似龟,好负重,今石碑下龟趺是也;二曰螭吻,形似兽,性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三曰蒲牢,形似龙而小,性好叫吼,今钟上钮是也;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头;五曰饕餮,好饮食,故立于鼎盖;六曰蚣[虫夏],性好水,故立于桥柱;七曰睚眦,性好杀,故立于刀环;八曰金猊,形似狮,性好烟,故立于香炉;九曰椒图,形似螺蚌,性好闭,故立于门铺首。又有金吾,形似美人,首尾似魚,有两翼,其性通灵,不寐,故用警巡。”
椒图形似螺蚌,做铺首还取坚固安全之意。
龙之九子,版本众多,明人李东阳《怀麓堂集》卷七十二载有另一版本:“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囚牛,平生好音乐,今胡琴头上刻兽是其遗像;睚眦,平生好杀,今刀柄上龙吞口是其遗像;嘲风,平生好险,今殿角走兽是其遗像;蒲牢,平生好鸣,今钟上兽钮是其遗像;狻猊,平生好坐,今佛座狮子是其遗像;霸下,平生好负重,今碑座兽是其遗像;狴犴,平生好讼,今狱门上狮子头是其遗像;赑屃,平生好文,今碑两旁文龙是其遗像;鸱吻,平生好吞,今殿脊兽头是其遗像。”
无论何种版本,诸多真龙之子遍布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方方面面,看似面貌相同的兽身兽头,却都有着自己独特的名称与功用,不得不感叹于中国古人祈福之时闲致的心思。
除去铺首椒图,还有几位顺道儿一提:
大嗓门蒲牢,因为声音鸿亮被铸成洪钟提梁。传说此龙生活在海边,却龙怕鲸鱼,见到大水怪就因惊吓而鬼叫鬼叫。因此人们将撞钟长木雕为鲸鱼状,可怜钟上蒲牢,每天被吓得要死要活。
碑下之龙,普遍认同是赑屃,李东阳所谓碑上纹龙,另取名为负屃。现在有诸多不良导游,比如在历代帝王庙中,指鹿为马的说赑屃是另一龙子貔貅,以便高价贩卖联手黑店中的貔貅摆件。希望游客购物可以理解,但不择手断的诳骗却令人不齿。
蚣[虫夏],音八夏,故宫宫殿台基四周排水孔即雕饰成蚣[虫夏]状,口中吐水。更为精彩的蚣[虫夏],出现在后门桥东西两侧水岸旁,探身窥探水面,栩栩如生,过目难忘。

鎏金门海上的衔环铺首。

翊坤宫后殿体和殿东厢平康室匾额,由三块波纹小花匾构成。

体和殿西厢益寿斋匾额,同样由三块小花匾构成,但边框装饰更为精致,饰以蝙蝠纹与如意纹,喻意吉祥福寿,与匾文相应。

翊坤宫东厢庆云斋匾额,如意纹边框。
翊坤宫内的这几块匾是我非常喜欢的,他们放弃了森严的等级规制而饰以极富民间气息的装饰纹样,更庆幸还没有被“保护性修复”荼毒。
那时庭院内游人散去,阒寂无声,只有庆云斋匾额之上那一抹秋日斜阳,似乎道尽了一切沧桑。

因为秋末已是故宫的旅游淡季,所以下午闭馆时间提前到下午四点半。那时候日已西垂,夕阳勉强还能翻越院墙洒落在东厢之上。储秀宫东厢楹联:“万象晓归仁寿镜,百花春隔景阳钟”,不知何故,下联的保护外罩不在,联匾裸露在外。转身离开之时,回首看见联文“百花春”外窗棂上金色的余晖,此文此景一时对比强烈,恰如古时今日之不同。

立冬了,入夜越来越早,最后一缕天际夕阳,剪出戗脊之上神兽们灵动的轮廓。
案《大清会典》载,神兽共有十种,自骑凤仙人后依次为:龙、凤、狮、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与行什。神兽按三、六、九设置,唯有太和殿之上,十位聚首,得见天下独一的行什,那个猴面翼人状神兽。
Nikon D70s
AF Nikkor 50mm f/1.8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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