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不知道何年何月开始,这买卖便如许多曾经岁月里的事物一样,忽然间便消失了。对于爆米花这件事情,在后来孩子们的印象中,只是那种微波炉爆玉米花,有浓的化不开的奶油香。而在我的印象中,爆米花永远便是那种在漆黑的转炉爆锅里,在巨大的爆炸声中爆出来的大米花,只有清淡的米香以及若有若无的,温热的童年的味道。
如今北京偶尔也能看见有架板车卖爆米花的小贩,不过用高压锅改造的爆锅爆出来的依然是那种奶油口味的Popcorn。美术馆路口西北把角的小公园外面,日日里有位很老的老太太坐在那里,买她面前那辆手推车里摆着的塑料袋装的大米花。虽然没有刚爆得的大米花好吃,但我经常会买上一袋,一来为照顾她不容易的生意,二来权当是仿佛走在小时候的街头巷尾。
前些日子,2月7号,祭灶后一天,忽然又在家门前的小区里,看见一对老夫妇俩摆出来的爆玉米花摊儿。或许是因为要过年了,操起这难得一见的买卖可以多赚上一些钱家用。不过,这倒仿佛冥冥之中还原了爆米花的本来面目。宋人范成大在其《吴郡志》卷二中记:“上元……爆糯谷于釜中,名孛娄,亦曰米花。每人自爆,以卜一年之休咎。”如何以爆米花卜凶吉,清人袁景澜《吴郡岁华纪丽》卷一载:“爆孛娄,吴门正月,人家以糯谷入焦釜爆米花,老幼各占一粒,曰爆孛娄,亦谓之孛罗花。以翻白多者为胜,云卜流年之休咎。”彼时没有高压容器,米花不易爆开,不比如今,不过因此想来,现在如果依然以爆米花卜凶吉的话,锅锅米花翻白,倒是占来年大吉。

00.
出门时相机中一卷已拍大半,回来时草草几张便拍完,不过瘾,急跑回楼上又换一卷再回来,正赶上一锅爆完,开始另爆一锅。

01.
这一锅是玉米花,每锅需用多少玉米,事前已经称量分袋装好,一袋一锅,不多不少。

02.
传统转炉爆锅爆米花,为当今健康人士诟病之处有二,一是称爆锅含铅,会铅污染爆出来的米花;二便是甜味剂使用的对人体无益的糖精。有时候我们都挺操蛋的,我真不知道我们一年能吃多少爆米花,即便含铅又能有多少?会比每年暴增的汽车以及汽车尾气的含铅量高吗?糖精是无益,或者说有害吧,但总好过转脂肪以及大量的有益的便热量极高的糖吧?挑剔这些,就仿佛目睹一位身中二十余弹胸口扎满七刀踩到地雷炸飞落下后喷血垂死时,走上前说你手上扎了根木刺,需要帮你挑了吗?

03.
爆米花的老汉其实挺介意那根木刺,所以掏瓶以及往爆锅里加糖精的过程迅速而鬼祟。

04.
合上锅盖扣紧之前,老汉熟练的捏起些木灰洒在卡扣上,应当是以此增加卡扣之间的磨擦力,以便更好的扣紧锅盖。毕竟是高压容器,一点马虎不得。

05.
炉膛里烧的是木材,鼓风机鼓风时,吹起的木炭火星高高飘起,篝火一般,甚是好看。

07.
爆锅在架子上旋转,故而称之为转炉式爆锅,以此保证加热均匀。爆锅手柄处的压力表早已经损坏,爆多久全凭老汉经验。不知道如此爆锅极限压力时会不会爆炸,如果会的话那无异于一枚威力硕大的炸弹,想来这组照片的拍摄经过其实于Robert Capa也无太大不同。

08.
那边转着爆锅,这边老汉的媳妇已经开始分拣上一锅爆得的玉米花。玉米花明显没有大米好爆,篦下不少没有爆开的玉米粒。所以如果占卜,万万用不得玉米,否则这来年便必卜大凶呀。

10.
那紫衣人便是老汉的媳妇,手里拿着的是用来接爆米花出锅时的屉袋——我不知道确切的称呼——一个铁制笊篱后面加一袋口袋,爆锅开锅时锅口伸进铁笊篱之中,开锅瞬间高压便会将所有米花喷入口袋中。

12.
老汉这会儿正在和路人甲辩白,驳斥其爆米花使用劣米故而价低利大云云。我是向着老汉的,三块钱一袋的爆米花,纵有天大的利润,又能大到哪里去?总不如超市里两块钱一包的微波炉爆米花卖上十五、二十的利大吧?

13.
而且爆一锅玉米花,还得加一次燃料,这碎木如今也是价值不菲呀,当它们不作为燃料存在时。

16.
鼓风用的鼓风机,是用电动鼓风机改造的,拆去马达换成摇把,风力丝毫不弱。

17.
左手与右手不同平面同时摇爆锅与鼓风机,肢体协调能力不佳的人还真做不了这种买卖。

18.
全景标准操作示意图。

21.
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老汉告诉我该开锅了,提醒我闪开。

24.
两步以外,老汉放倒爆锅对准铁笊一脚踩开锅盖,巨大的爆炸声瞬间令我双耳鸣响,明显可以看出这张爆炸瞬间的照片手抖了,真是被吓的呀。爆米花的老汉经年累月如此,双耳必是饱受摧残。这买卖不好作。

25.
水汽随着爆炸声迅速弥漫开来。爆米花从米到米花的蜕变便是在这一瞬间形成,之前一切不过是养成阶段。当爆锅的温度不断升高时,大米或玉米所含水份形成水蒸汽,于是爆锅内压强亦不断升高,高压强令水蒸汽压缩含于米粒之中。当锅盖打开瞬间,爆锅恢复至常态状态,米粒内的高压水蒸汽迅速膨胀,爆开米花。

26.
转眼之间,水汽已扑至眼前,几乎遮蔽去40mm镜头视角中的一切。而这一切的水汽,来源不过是那几捧玉米所含的一点水份罢了。发明爆玉花的人,也是天才。

27.
水汽还未散尽,老汉又准备开始爆下一锅。而我那本就耳鸣的耳朵,依然嗡嗡作响仿佛是开了水路道场。

28.
这下一锅要爆的终于是大米花了。我一直不喜欢玉米花,不管爆的有多好,玉米粒外面的那层皮总是爆不碎的,成块的附着在玉米花上,影响口感。不如大米花吃的痛快淋漓,大把大把的抓进嘴里,绝对吃不出一点残渣影响情绪。

29.
倒进大米,然后又从怀里鬼祟地从怀里掏出装着粮精的瓶子。

30.
低低放在腹前,大概倒了些在瓶盖上,比划一下多少。

31.
然后麻利地倒进爆锅里,盖上瓶盖再揣回怀里,若无其事的,接下的步骤便从容许多。

32.
锅体想来仍然很烫,所以老汉把一根锅管套在锅体的卡扣把手上。

33.
合上锅盖。

34.
捻一搓木炭灰在卡扣上。

35.
然后旋紧锅盖,又一锅爆玉花正在路上。
拍完,自然要买一袋爆米花。不过倒没有买爆大米花,而是一袋从来没有吃过的爆小麦花。爆得的小麦花,牙齿一般大小——齿若编贝碎玉般的美人牙齿大小——有久违的糖精的甜香味道。三块钱就那么一大袋,平摊在桌子上,然后把头埋进去用舌头舔着吃很是过瘾。这种吃法是动物的吃法,不过兽性发作时总能让人无比愉悦。唯一不方便的是,爆小麦花经常会钻进鼻孔里。钻进鼻孔里我就傻笑,好像这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童年的快乐,不也就是这样?
后记:用来拍照的是一台最后期东莞组装生产的Nikon FM2,若干年前买来一直宝贝一样放在书橱的最里面。那时候Nikon FM2就是我眼中的终极摄影器材,那会儿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禄莱徕卡,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这次回来之前,Nikon FM3a因为抱楼下那条惹人怜爱的巴儿狗摔在了地上,瘪了一角于是低价卖掉。为了找补回低价卖Nikon FM3a的损失,把收藏许久的那台初版Nikon FM又高价卖掉。不料想最常用的Nikon F3又被我日日无聊地按快门给按的快门错乱,懒得拿去修,于是忽然间落得没有单反可用,不得已重新拿出这台珍藏多年的Nikon FM2。
包装盒已经被书挤压得变了形,幸好机器依然如新,一切功能都还正常。只是现在,已知有晋,何况汉魏,于是这台Nikon FM2便没有了最初那样的深爱。
诸事如此。
Nikon FM2
Voigtländer Ultron 40mm F2 SL II
Kodak ProImage 100
Fuji Frontier SP2000
Voigtländer Ultron 40mm F2 SL II
Kodak ProImage 100
Fuji Frontier SP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