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收藏着的那许多老照片以及底版,却只有一本旧式的黑纸相册。早已经放不下,于是就那样层层叠叠,甚至夹放在笔记本或者随便哪里。家里四季潮湿,于是许多底片早已霉变,甚至将乳剂面咬蚀得斑驳陆离,可惜了了。
一张张整理下来,近六十年的光阴便在指间。久远的,我爸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学生,那许多小学毕业时男同学交换的纪念照片,一张张如今已苍老但定格于童年的照片。六十年代,初中的他在北京串联时,留在天安门广场上影像,甚至学生证时还有如新的革命师生乘车证。直到现在,当他问起我关于北京的哪里时,还是会以天安门为坐标问我那在天安门的北还是东。再后来,他工作了,当了工人,在那里他工作了一辈子,有许多在工厂或者当他出差时偶尔路过的城市里的影像。然后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妈,相册里有了他们俩看不出太多亲密但却总在一起的照片,在照片里我爸看上去总是很严肃而我妈却总是笑得很开心。再然后,他们有了我,于是我能看见当我还没有自我意识时的模样,那感觉远比凝视镜子中的自己时陌生。当我可以记起影像定格时的场景,我才开始真正的参与到这个世界。只可惜从那时开始,照片却逐渐减少,似乎随着彩色摄影的出现以及照相机的普及,照相不再郑重其事,于是随手的那些影像也便随手而去。
我把那许多黑白底版收集在一起带来北京,慢慢地尝试湿法袪除霉斑后扫描成电子文档,再与影像背后的故事一起存档。这项工作,或者诸如此类的工作,我归纳其为分类:勾沉。
之所以这是第一篇,一是因为这是最大的一张底版并且几乎没有霉变,再就是我参与其中并且隐约记得那些时候以及那些事情。

一九八二年,那一年,是我第一次过南京长江大桥,是我第一次去上海,这都是那个时代人们一生中的大事情。
途中,在天下第二泉无锡惠山泉。一直以来摄影镜头都会让我紧张,于是只有六岁的我惶恐地倒在我妈的怀里,看着前面。前面是什么?
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经常我在看一张照片时,都会想象影像之外拍摄者的模样,他参与到定格这副场景的影像中却没有办法出现在影像中——使用自拍器自拍者除外——记录之外的东西会令人感觉神秘。比如这张照片,我出现在那里,我记得那趟旅行中的许多细节,但却丝毫不记得当时我面前的场景,什么人什么相机什么情形以及一切,没有在我的记忆中留下一丝一毫痕迹。
如今只有这张底版和邮寄邮版的信封,大概可以勾沉一些往事。一个牛皮纸信封,正面右下角油印着“太湖照相馆 无锡 惠山”字样,应当是那时候的一家国营照相馆,不知道如今的惠山泉畔还能不能看到这家字号?背面的邮戳日期是1982年5月6日,如果不是这确凿无疑的证据,我会以为这趟旅行发生在1984年,主观的记忆总是不可靠的。底版是罕见的8*8厘米,不愧是国营照相馆,可以在惠山泉畔支起大画幅座机拍摄。
可是,大画幅座机只是勾沉中常见的索隐结论,并不能实质帮助我想起些什么。对于那场景,我仍然懵懂,想不起那大画幅座机的模样,更遑论摄影师的面貌了。
背景中,除却赵子昂榜书“天下第二泉”和漪澜堂上“雪芽为我求阳羡,乳水君应饷惠泉”篆联以外,还有游人四十——因为我的Epson Perfection 4490 Photo扫描仪透扫区域不足以扫描8*8厘米的底片,所以正方形的照片被扫描成竖方形而不得不做裁切,在未扫描到的区域里还有游人五个,画幅中实际只有游人三十五。
看扫描放大后的照片,这些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留意过的背景,忽然鲜活起来。
比如在“天下第二泉”的“二”字下站立的少年,是正在留影呢,而给他拍照片的那个人,恰巧可以透过漪澜堂门后那扇窗户看到,他低头弯腰,胸前想必是架海鸥4BI。少年身左,漪澜堂下几个看着拍照场景的人,想必正在排队等候。那我们身前,也应当有一队等候排照的游人吧?
比如二泉池畔石栏上,坐着的一家人不知道正在说些什么,定格那一瞬,长辫子姑娘正转头看她身侧的女人。还有我身后太湖石下几个歇脚的老人,如今他们已经不在了吧?
还有,一个六岁的孩子惶恐地倒在他妈妈的怀里正在拍照。天哪,他裤子上膝盖上绣着的是什么?
还有,那会儿我妈的年纪比我现在年年纪还要小,难怪她看上去那么年轻。
如今,二泉依然夜夜映月,只是那些人早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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