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曾经的正阳关,因有舟楫之便,商贩如辐辏而来,户口殷繁、市廛饶富。或那时,正阳关举目亦必有那青楼画阁,秀户珠帘。南北街上,金翠耀目,罗琦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但那俱往矣,已成空。
如今正阳关里,早已不复当年繁盛,不过是普通市井。虽然正晌午时,街上却是行人稀疏,几家饭馆生意冷清,街旁的店铺或者空无一人,或者店伙枯坐一隅,昏昏睡去。
自北门而南门,除却处处可见的酒水店杂货铺,正阳关里有许多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铁匠铺与理发馆。

近航道水岸的集镇,铁匠铺是总少不了的买卖家,铁锚铁索总是铁匠铺里的大件。如此大宗买卖清淡的时候,便打制一些寻常百姓家用农用的铁器,刀斧锅铲,犁耙镰锄,凡此种种。正阳关里的铁匠铺大多集中于近南门处的南街上,铁匠铺大多专事打造,门前或有一张几案摆几把铁器,似乎也更多以作幌子所用。铁器的买卖零售,刚多由摊贩代劳,也算是分工明确,这与寿州城北门里门前人行道上铺满铁器以作销售的铁匠铺不同,或者也因正阳关街道狭窄故。
近世以来,某处是否商贾云集,市场繁盛,全在与上海的水陆交通是否便捷。售卖铁器的老人身后,一通正阳至上海的长途客运站牌,便仿佛是对正阳关曾经荣华不落言诠的注释。

北街南街上,大小总该有理发馆五六家,在不大的正阳关里未免多至有些异乎寻常。近北门处路西一家,应当正阳关里最大最久的理发馆。
两把老式的理发椅,铸铁椅身一如正阳关般苍老。店主人姓刘,已是年过古稀,彼时老夫妇俩正在张罗着午饭。近门前的这把理发椅算作古董,寒暑于此已有近六十年光景,老刘颇以此为荣,只可惜踏脚板上本有的精美图案已在不知道多少人鞋底的摩挲下荡然无存。不过踏脚板背面,整体浇铸的阳文“正阳”二字依旧清晰可辨,想来这把理发椅最初必是定制无疑,或者便出自上海某洋行亦未可知。
小时候,便总是坐在这样的理发椅上剃平头。理发一直是我心有畏惧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愿意进理发馆的,枯坐许久,任人摆布,实丰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那会儿给我理发的是位本家亲戚,也是开着这样的一家理发馆,店里同样如此样式的两把理发椅。每去带我去那里,爷爷都要费尽心机,利诱或者威逼。以至每坐在那里的时候,便已如长毛贼,而剃的又是短发茬的平头,或许反差实在太大,每次理发完我都会有顾影自呕的不适应。
与正阳关的这把理发椅不同,小时候的理发椅都是把荡布系在椅侧。荡布,是用以磨刮脸刀的磨具,形如短宽皮带,上端平头,下端把型,上层为帆布,底层为硬牛皮衬托。磨刀时一手拽荡布下端绷紧,一手以刮脸刀在其上蹭磨刀刃。我最爱看理发师替客人荡刀刮脸。终于把我的长毛剃短以后,我便面目悲怆地坐在一旁看爷爷理发刮脸。刮脸前,需把椅背倾倒固定,客人躺平后以热毛巾敷脸,待毛孔张开后再以毛刷打起肥皂沫儿涂在须髯处。然后师傅操起刮脸刀,极熟练地在荡布上打磨,不时以刀刃在左手拇指肚上轻荡以试刀刃是否磨快,其间还会好整以暇地和客人聊几句闲话。最后以快刀刮脸,一刀刮过,耳听得须发刺啦断裂声后,一片面颊便光滑如镜,肥皂沫儿刮净了,须髯也便刮净了。师傅和客人再以手心摩挲面颊两过,确认刮净无须返工了,方才起身会钞。
除此之外,小时候在理发馆的其他记忆已无多。最清晰者,是某次爷爷教我辩读那理发馆墙上一副书字后的干支落款。那是甲子年,六十干支的循环起始之年,故而印象深刻。查阴阳历,上一个甲子年是一九八四年,已是二十六年前。
许多年后,我依然如昨地记得当我抬头时看见那两个字时的情形,爷爷站在我身边,我们站在那间理发馆。
只是,在这许多年里的某一年与某一年,爷爷和那间理发馆却已离我而去。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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