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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门东 七月十二

  四个月后,再去前门东。
  暑热难耐。



  01. 如意门     08.11 长巷三条25号门内

  长巷三条路西25号公产房,不知是何单位占用,终日宅门紧锁。
  那天下午第一次看见宅门敞开,门后临街一层做穿廊,旁有传达室,里面上有“欢迎光临”字样,似乎曾是旅社之类。也是第一次,从这扇宅门里看胡同对面的那扇宅门。那是在前门东我最爱的一道如意门,依然还能见曾经的砖花繁缛,以及幸存的一只精致门礅,鼓上镂空圆雕着小狮四只,以寓四世同堂。
  老宅想来将近百年,百年之间,人应可四世有余。只是同堂这老宅之内的,怕已早非那置产主人的后世几代。
  总是成空。老宅如是,胡同亦如是。



  04. 宅院      08.11 好景胡同23号

  转去好景胡同,没有看见初夏时候在杏树下闲聊的几位街坊。
  午后暑热,胡同里寂无一人。却不是沉寂的,院门窗后总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依然各自忙碌着。



  05. 门牌      08.11 好景胡同45号

  现在想来,曾经有一个简单的门牌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好景胡同45号,某城某胡同某号,仅此而已。你能感觉到城市里曾经的疏朗,曾经人们在城市里可以拥有的真正的居所,在土地上面的,接着地气儿的,你可以与之比肩而立的居所。
  城市愈发拥挤,再告诉我你现在的门牌?某城某区某小区某期某栋某座某层某号,是如此吧?



  06. 利群烤鸭    08.11 北翔凤胡同

  北翔凤胡同东口,有鼎鼎闻名的利群烤鸭。我对烤鸭无爱,更无所谓这种深巷里所谓的私家秘制,都不过噱头罢了。
  胡同口外,草厂三条路旁小卖部前空无一人,能弹大正琴的郝老爷子也不在,不知近来是否安好?



  08. 野猫      08.11 青云胡同6号

  还是青云胡同6号,还是永远会在那里的几只野猫。
  胡同对面7号忽然门开,出来位老爷子,报纸上盛着些羊杂碎,放在6号门檐上。一壁喂着猫,老爷子一壁嗔怒地和我说着这些猫儿们的可恶。嘴刁着呢,非肉不吃。



  10. 商老爷子    08.11 青云胡同6号

  摇扇儿过来另一位老爷子,一绺雪白的八字胡,很有道骨仙风。后来才知道他便是6号院的主人,之一,都是大杂院的缘故。这老爷子一样的嗔怒,一样的说着猫儿们的可恼。分明都不饿,却每天按时候地叫响不休,直接左右不论谁家送上美味为止。聪明着呢,不饿也要叫唤,生怕哪顿断了以后就成为惯例,索性准时准点,不能坏了规矩。



  14. 青云胡同6号   08.11 青云胡同6号

  这老奶奶也住在青云胡同,一口好听的冀北口音,说是要看看老爷子的这院子栽种的蔬果。侥幸,跟着第一次走进这总是路过的青云胡同6号院。
  青云胡同南北向,6号院门西向。小院不大,院门后一道窄径,南北各住着三户人家。如今除了这老爷子,其他五家都已经搬走,南边三间房也几乎夷平。就着几间房废墟中的土地,老爷子种着些葫芦、南瓜——北京人称之为倭瓜——之类。今年春旱,藤蔓上除了挂着几只小葫芦,其他只果未挂。



  15. 青云胡同6号   08.11 青云胡同6号

  只是在北墙根下,几场雨后,花盆里种着的辣椒结了不少。
  虽然并不指着收成,但开花结果总是令人欣喜的事情。
  奶奶在阳台花盆里也种着辣椒,前些日子在家,也结着许多青辣椒。总是招惹来麻雀,把辣椒啄得满身窟窿。倒是第一次知道麻雀不怕辣,不知道是天生如此,还是因为如今川菜大行天下的缘故。



  16. 青云胡同6号   08.11 青云胡同6号

  后来出得小院,又和老爷子在门前闲聊许久。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五,商姓。说到姓氏,老爷子来了精神,说是秦国商鞅的后人。又从商鞅说到法家,说到儒法之争,自然还有时政积弊。
  商老爷子极是健谈,难容插话,我只好唯唯诺诺听着。往来行人侧目。多少有些尴尬。





  17. 19. 倭瓜凉棚    08.11 长巷五条

  旧京百姓的幸福生活,“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老北京曾经有棚铺,除却红白喜事专业搭棚以外,为百姓人家夏搭秋拆凉棚更是主要营生。凉棚高大,“高搭天棚三丈六”,上覆苇席,白日遮阳,入夜可卷起透凉。
  凉棚是四合院里的陈设,四合院沦落为大杂院以后,也再难有搭棚的地方。凉棚便出得院门,直接搭在胡同里。不用棚铺,也不覆席,只用在墙脚下种上些葫芦、倭瓜,那藤蔓便兀自漫天搭起。
  最好不过的是,胡同里阳光充足,老倭瓜结得盆口般大小。藤蔓自然无法承受倭瓜的份量,主人家便用绳线织起网兜兜住,再拴在棚上,可喜又可爱。
  其实那天下午闷热阴沉,棚下昏暗,却与棚上天光反差强烈。拍摄出来,便仿佛阳光耀眼。



  21. 驴粪蛋工程   08.11 得丰东巷

  得丰东巷,院墙里围起人家迁走的几进宅院,以允临时拆迁指挥部。门上被墨笔涂污,曾经满是咒骂言语。墨字遮掩去,墙上泥灰未干时刻下的字迹却清晰可见。
  “人造孽,不可活”,这是最真实的民意民声吧?



  25. 母女      08.11 群智巷

  总去前门东,却似乎还是第一次在群智巷里定格影像。
  群智巷并非一条直巷,巷内有分岔,约呈人字形。东、北两口通南芦草园胡同,西口至大江胡同。人字形巷形状也似马尥蹶子,故而《京师坊巷志稿》中记为南趹子胡同,民国时改称南趹孜。1965年时定名群智巷。
  从南芦草园胡同折进去,一对母女走在前面。想拍摄但距离略有些远,想快步追上又不敢动静太大以至惊动她们,结果摁下快门时,她们还是已经走远。



  26. 葫芦凉棚    08.11 群智巷31号

  她们向前,而我左转。
  又是胡同里的凉棚。大多是倭瓜,而这处种的是葫芦。拍摄的时候,葫芦就在眼前;看定格的影像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两个葫芦。
  莫非就是这两天,葫芦被人摘走了吧?



  28. 空场      08.11 群智巷

  再向前,群智巷里的一处空场。
  形似葫芦肚儿,过窄腰以后忽然开朗的空场。难得在胡同里还能有这么一片原始模样的空场,没有四向挤压过来加盖的各式砖瓦,只是疏朗的空场。
  疏朗的,仿佛在胡同初成为胡同的时候。





  30. 31. 胡同      08.11 青云胡同 北芦草园胡同口

  出群智巷,因到南芦草园胡同,向北过中芦草园,北芦草园,再回到青云胡同。
  名为“胡同”的影像,便如之前所说,那我想象中的胡同,胡同最初的样子,幽深阒静。



  35. 如意门     08.11 长巷三条25号

  那个下午,完整的一卷,终点又是起点。
  路程可以如此轮回,而其他的,都将会是一去无返。

Contax G2
Carl Zeiss Biogon 28mm f/2.8 T*
Fujifilm Neopan 400
Kodak D-76 / Stock / 20°C / 7'30"
Epson Perfection 4490 Photo
无觅
  • 2.06K
  • quote 5.圣1228
  • 我有印象的梅宅是位于与遂安伯胡同相交的东(还是西?不记得了)石槽胡同的位置,
    我还真记得他在无量大人的故居是什么样子。或许是那时我太小了,也没注意这些,
    等长大了,那些地方也都不存在了。
    保护胡同都呼吁了这么多年了,可却一直在拆,这就说明执政者根本心里就没想着保护,
    所以来自民间的呼吁也就是轻如鸿毛了。
    我妈妈和华新民是遂安伯幼儿园的同学,华这么多年都在致力于保护胡同,可结果又是怎样呢!
    当初我在金宝街上班的时候,我们公司可是把华当成重要的反对者去对待的。
    胡成 于 2011-8-18 22:12:41 回复
    还在反右之前,在民主党派还有短暂一瞬春天的时候,梁思成诸辈先生保护旧京的意见都被弃之如敝履,何况在屡次严冬屡次寒后?在短视愚昧的政府治下,在贪得无厌的商人面前,保护胡同实在是与他们的利益有着天大的抵牾。且不论华新民一已之力,即便是有千百万个华新民,也是枉然。无奈,无奈。便仿佛《茶馆》里的康顺子之与庞太监,她若得自由,她若得解放,也只能待到庞太监腐朽的身体死去。可是有一天罪该万死的庞太监果然死了,康顺子真得自由了,一切青春也永逝不再了。
  • 2011/8/18 16:30:0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圣1228
  • 估计我妈还有照片,但一定不是数码的了。那是我姥姥的娘家,是个四合院,建国初,里面就有独立的卫生间,葡萄架,影壁。姥姥家的保姆住在无量大人胡同,2001年也拆了。
    胡成 于 2011-8-17 21:20:08 回复
    无量大人胡同,那老人家怹曾经和梅兰芳是街坊呀。听着说起这些曾经存在的胡同,就好像听着说起全本的京华烟云。可惜都成了金宝街,您瞧这恶俗致极的街名。
    得空您回家找找看还有没有老照片,或者有些旧景可以看看。若是有底片更好,可以得到更清晰的影像。若是有的话,我可以帮着保养扫描。嗯,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 2011/8/17 21:03:4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圣1228
  • 我家曾住在遂安伯胡同,后来那里变成了金宝街。之后的某种际会,我居然去了当年拆我家胡同的那家公司上班,咳,后来辞职了。
    胡成 于 2011-8-16 21:55:38 回复
    遂安伯胡同,我只在坊巷志稿里见过的胡同,拆迁太早,我从未得见,也永不可见了。遂安伯胡同,多好的地界儿呀,如果还是私产,如果还都是自己家的天棚鱼缸石榴树,谁愿意走呀?!
  • 2011/8/16 16:03:5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小沙子
  • 如意门里的人是否都如意?
    胡成 于 2011-8-15 15:29:26 回复
    愿一切良善百姓皆可如意,无论身在哪里何方。
  • 2011/8/14 23:51:5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老虎
  • http://synyan.net
  • 居然是G2 28/2.8
    胡成 于 2011-8-14 19:22:18 回复
    朋友的相机,之前也有朋友借我台用过,还是不太习惯。28mm的广角拍摄人文侵略性太强,东方人比西方人害羞太多。
  • 2011/8/14 11:33:50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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