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成 三闾大学上海 卷七 老城厢 »

涟源 国立师范学院

  夜雨侵晨,片刻雨住,再复细雨淅沥。即在细雨中,细细将三闾大学走来。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以后,国师师生日多,李园不堪负荷,于是国师购下李园近旁谭家一片山地,修筑图书馆与新校舍。于是其后,称李园为国师本部,新校舍为国师二院,也即如今涟源一中所在。
  钱钟书先生初至蓝田国立师范学院时,是在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彼时国师仍然本部即李园中,即是那“平成县乡下一个本地财主家的花园里。”

  现在,在东侧人民广场与西侧涟源市政府之间,有条北去窄路尊师路,向前尽头即是涟源一中。曾经的李园,在路西涟源市政府大院内,彼时李园园门东向开,也即是国师本部校门。
  在旧谭家山地上建起的国师二院,在国师本部迤北。涟源一中校门正面朝向尊师路,是为涟源一中老南门。涟源一中整体呈南高北低,南旧北新格局,新校舍大多建在面河背山的河谷中。新北门正建筑中,廖世承先生铜像正面校门,一桥贯通河南河北。
  那河,地图上标注为“新涟河”,即是旧时升平河。这两个名称对左右百姓而言,均是生僻,或者不知,或者以为即是涟水。实际只是涟水支流,在涟源一中北门外西向东流过,然后再右转南去,汇入涟水。
  “面溪背山”,所面升平河,所背光明山,应已是在钱钟书先生执教国师第二年时新建国师二院中。

  尊师路在涟源一中校门前略左转,依涟源一中所在光明山东侧山脚下北去后再左转向东。

  汪家租的黑砖半西式平屋是校舍以外本地最好的建筑,跟校舍隔一条溪。冬天的溪水涸尽,溪底堆满石子,仿佛这溪新生的大大小小的一窝卵。水涸的时候,大家都不走木板桥而踏着石子过溪,这表示只要没有危险,人人愿意规外行动。

  尊师路向东,不远即为南去升平河所阻。这左右满住人家的村落,名为李家院子。国师时代左近某村民为方便国师师生往来越溪,便在这河湾处搭起那木板桥。后来不知何时,这木板桥被升平河洪水时冲毁,如今大约原址处新筑一座水泥石桥,额名光明山桥。



  05.         10.01 涟源 德志园



  06.         10.01 涟源 德志园

  越光明山桥,尊师路傍升平河东岸再折向北,尽头与新建通衢环北西路相连。环北西路北侧群山,山脚路旁一片村落,德志园。三闾大学时代,汪处厚家那与校舍隔一条溪租住的黑砖半西式平屋,即在德志园中。如今德志园已败落,深处最旧一栋老宅,也是民国以后砖基土坯房,土砖上还有旧时白灰涂刷“坚决打倒反革命”“ 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云云的标语。旧房门楼倾敧仍在,其他已尽皆颓圮。左右村民在废墟中种些菜蔬,还可囫囤圈起的土坯房里圈养着许多土狗,不知为何所用。



  07.         10.01 涟源 德志园21号 门廊下

  旧房迤北,一栋似在同时代的土房依然约略完整,越过柴栅近看,开在南侧山墙上矮门上还有旧时门牌:“蓝田街道办事处 蓝郊居委会 德志园 21”。涟源城区,旧为蓝田镇,隶属其北安化县所辖。平成县,也即安化县的县名同意假托。
  德志园21号屋内极昏暗,没有开灯只就着些许天光,女主人坐在屋中小火炉前,一口铁锅油炸着些面糊饼,饼里略洒上几枚涟源本地常用来作小食的炒黄豆。那家中真是家徒四壁,两个儿子似乎都有些智力障碍,木讷迟钝在枯坐在母亲身旁。母亲和我说,她这所房子是附近开建的第一栋住房,而那栋倾圮的是第二栋。她极友善地递过来四五个新炸的糊饼,居然很是焦脆可口,遗憾的是却没有什么可以回赠于她。

  汪家的客堂很显敞,砖地上铺了席,红木做的老式桌椅,大方结实,是汪处厚向镇上一个军官家里买的,万一离校别有高就,可以卖给学校。汪处厚先出来,满面春风,问两人觉得客堂里冷不冷,分付丫头去搬火盆。两人同声赞美他住的房子好,布置得更精致,在他们这半年来所看见的房子里,首屈一指。



  08.         10.01 涟源 德志园

  七十余年过去,在这里却再也看不到那如汪家般的精致华屋。国贫国富,似乎与百姓无关,兴亡皆苦,自古而然。

  方鸿渐与赵辛楣寒假同去桂林顽儿,方才回来,便因着汪夫人欲为二人作媒,所以同去汪家。只可惜,当二人看见介绍的是平庸乏味的同事范懿与刘小姐,“失望得要笑”。饭后归校,“四人并肩而行,范刘在中间,赵方各靠一边。走近板桥,范小姐说这桥只容两个人走,她愿意走河底。鸿渐和刘小姐走到桥心,忽听范小姐尖声叫:‘啊呀!’忙借机止步,问怎么一回事。范小姐又笑了,辛楣含着谴责,劝她还是上桥走,河底石子滑得很。才知道范小姐险的摔一跤,亏辛楣扶住了。刘小姐早过桥,不耐烦地等着他们,鸿渐等范小姐也过了岸,殷勤问扭了筋没有。范小姐谢他,说没有扭筋——扭了一点儿——可是没有关系,就会好的——不过走路不能快,请刘小姐不必等。刘小姐鼻子里应一声,鸿渐说刘小姐和自己都愿意慢慢地走。走不上十几步,范小姐第二次叫:‘啊呀!’手提袋不知何处去了。大家问她是不是摔跤的时候,失手掉在溪底。她说也许。辛楣道:‘这时候不会给人捡去先回宿舍,拿了手电来照。’范小姐记起来了,手提袋忘在汪太太家里,自骂糊涂,要赶回去取,说:‘怎么好意思叫你们等呢?你们先走罢,反正有赵先生陪我——赵先生,你要骂我了。’”
  那时国立师范学院冬日淌水可过的溪水,如今水宽为河,新桥下又筑一矮坝,上游河湾内正是水缓而深。这已是秋深,想来冬日也断然再无淌水而过的可能。
  那一晚,范小姐处心积虑地要制造和赵辛楣单独相处的机会,“急得赵辛楣心里直怨,‘难道今天是命里注定的?’忽然鸿渐摸着头问:‘辛楣,我今天戴帽子来没有?’辛楣愣了愣,恍有所悟:‘好像你戴了来的,我记不清了——是的,你戴帽子来的,我——我没有戴。’鸿渐说范小姐找手提袋,使他想到自己的帽子;范小姐既然走路不便,反正他要回汪家取帽子,替她把手提袋带来得了,‘我快得很你们在这儿等我一等,’说着,三脚两步跑去。他回来,手里只有手提袋,头上并无帽子,说:‘我是没有戴帽子,辛楣,上了你的当。’辛楣气愤道:‘刘小姐,范小姐,你们瞧这个人真不讲理。自己糊涂,倒好像我应该替他管帽子的!’黑暗中感激地紧拉鸿渐的手。刘小姐的笑短得刺耳。范小姐对鸿渐的道谢冷淡得不应该,直到女宿舍,也再没有多话。”

  方鸿渐在桥上灵机一动,解围了对范小姐全无兴趣的赵辛楣。这夜相会之前,两人初见汪太太后回校的路上,“鸿渐到自己卧室门口,正掏钥匙开锁。辛楣忽然吞吞吐吐说:"你注意到么——汪太太的神情里有一点点像——像苏文纨,"未说完,三脚两步上楼去了。鸿渐惊异地目送着他。”
  赵辛楣虽然性格洒脱,却因为对苏文纨求之不得的爱,似乎一生都将纠缠于此。赵辛楣自然对难看的范小姐全无兴趣,却不合事宜对“汪太太有点儿迷”,方鸿渐劝赵辛楣少去找汪太太,赵辛楣“春假里寂寞无聊”,忍不住再去汪家。与汪太太散步时,与汪太太说起苏文纨,汪太太似嗔似怒地告诉赵辛楣“切忌对一个女人说另外一个女人好”。赵辛楣急于辩解,向汪太太表白着“我觉得你有地方跟她很像”,“汪太太推开他拦着的手”,结果恰被汪处厚与高松年撞见,“在半透明的夜色里瞧见两个扭作一团”。于是难以辨白的,赵辛楣被汪处厚认定是“引诱有妇之夫”。这莫须有的丑闻实在让人难容于三闾大学那弹丸之地,于是赵辛楣当夜便逃也似的离开三闾大学。失却了英文系主任赵辛楣的庇护,方鸿渐由此在三闾大学里成了再无人上门的孤魂野鬼。“身心疲倦,没精神对付”一切的方鸿渐,匆忙与还依然关注着他的孙柔嘉草草订婚,孙柔嘉已经是方鸿渐在三闾大学里唯一的安慰。挨到暑假后,连聘书也未再得到的方鸿渐,只好与孙柔嘉一起离开三闾大学,转道桂林、香港,重回上海。

  至此,三闾大学便再无音信。
  高松年、汪处厚、李楣亭等等,虽然并无真才实学,却总有些虚枉的名头,或者以后也纷纷回到上海。“没梦想到被聘为历史系副教授”的顾尔谦,女生指导范懿,“大学没毕业”的刘小姐等等,难得大学里谋得一职,或者也就随这三闾大学老去了吧。
  这一日阴雨,光明山上还是弥漫着雨打不散的馥郁桂花香。桂花香里,虽然假期却还是许多学生因着种种留校,中午去曾经李园门前临街食肆里吃一碗粉,然后再走回馥郁花香里。自方鸿渐来时,此景即应是年年如此吧。
  只是,升平河河左河右,德志园村前村后,却已燕麦菟葵,荒草蓬蒿。后来他们老去了,不知道是否就一直留在这里。
  魂魄如花香,随风,却总在这左右。

三闾大学

2011.09.22/23 上海 - 宁波:大菜间
2011.09.24 宁波 - 金华:欧亚大旅社
2011.09.25 金华 - 鹰潭:有美玉于斯
2011.09.26 鹰潭 - 南城:个末那亨
2011.09.27 南城 - 宁都:双铺房
2011.09.28 宁都 - 吉安:铺保
2011.09.29 吉安 - 界化陇 - 衡阳:公路车站
2011.09.30 衡阳 - 邵阳 - 涟源:三闾大学
2011.10.01 涟源 - 国立师范学院

Ломо Лк-а
Минитар 1 1:2.8 32mm
Fujifilm Fujicolor C200
Fuji Frontier SP2000 Digital Minilab
无觅
  • 2.06K
  • quote 3.妖怪
  • 于是,傻傻地,不知真假,呆呆地,枉自嗟呀,只落得,空劳牵挂。。。
    胡成 于 2012-3-12 21:50:53 回复
    唉呀,无论多么浓深的牵挂,也不过一生一世而已。一切终将过去。
  • 2012/3/11 20:15:0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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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这里终老,还是在那里终老,本没有太大区别,但是我们同情穷老,是因为担心哪一天沦落到无人知晓凄凉悲惨的穷老,而心有戚戚焉。人终有一死,无论哪里,都重于鸿毛,轻于泰山。
    胡成 于 2012-3-5 17:23:32 回复
    老虎这段话可以标准为经典传世了。的确如此,很多人穷其一生努力就是为了避免有朝一日会孤独终老,没有任何保障的农业社会尤其如此,如今保障依然严重不足的社会还是如此。
  • 2012/3/4 15:18:4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老虎
  • http://synyan.net
  • 结局还是挺唏嘘的,就像小时候那些珍爱的小玩意,过了许多年人老去了以后,也就变得毫无用处而散乱于尘世间了。
    胡成 于 2012-3-2 23:28:39 回复
    这个回复忽然觉得很凄凉。围城那本书对我来说太熟悉了,里面的每个人都熟悉的仿佛他们就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一些人。方鸿渐和孙柔嘉离开三闾大学以后,三闾大学里的那些人便再无笔墨,就好像忽然这些人不被人知的失踪了。估计也从来没有人会再想起这些无足轻重的配角。真的到那里了,想着,哦,原来那些人可能就一直在这里终老了,心中突然会涌起一些伤感,觉得如果再看回来,也不会再嘲笑他们的市井与猥琐,只会觉得亲切了,就像身边走过的普普通通的那些人们。
  • 2012/3/2 23:02:41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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