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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土家 卷二

  晨起,老镇还在雾霭朦胧中。

  杨二客栈门前,只有边地才见的烧蛋占卜。女术士让问卦者在生鸡蛋壳上用铅笔写所求之事,然后黄裱纸裹起,埋在内里阴燃的香灰纸灰火盆里。点燃三炷香,香尽取蛋观瞧,若是焦黑破溢之类皆为歹卦,需要出钱请女术师作法师禳解。法器之类一应俱全,作法时口中念念有词,谢幕时,眼见得一老太太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六十元钱,找回两元,“八”未必比“六”顺,但总可多收一点。真替老太太心疼,衣着穿用一见便知勤俭之人,近六十元钱不知是多少时日的吃用,莫须有的无妄灾祸来临之前,便先遇上这坐实的破财之灾。没有拍照,怕或者宾主不乐意,指责我冲撞了神灵。

  然后,整个上午都在永胜街上逡巡,和每一个愿意和我聊天的人聊天。



  01. 宅院      10.06 龙潭 龙潭镇政府

  永胜街西两潭泉水水畔,是如今的龙潭镇镇政府所在。镇政府所据的院落,是曾经同盟会会员,四川省临时议会议员,中华民国国会众议员王勃山先生的家宅,本地人称王家大院。我去的时候,虽然仍在工作时间,在镇政府院内却是空荡寂寥。内分左右两院,木构老屋环抱着几株古树,一院荫凉。
  外院院墙内,有依墙新建的砖瓦房屋,住着人家。正有一户,老太太坐在门前洗衣,身着制服的女儿对面坐着懒懒得织着毛衣,小孙子在院子里自顾自地玩耍。只有他看见我走过去,然后停下来,看着我。





  04. 05. 老人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69号

  回到永胜下街,时间还早,却已经有人家开始了自己的午饭。或者是因为只有一个人,每餐饭容易打发,那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吸溜着一碗面条。



  07. 姑娘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114号

  路边的小姑娘不知道受了多大委屈,拼了命的号啕大哭。妈妈一时计穷,索性放手听之任之。小姑娘有一计不成的沮丧,于是再生一计的更提高嗓门哭闹,她身后抱着娃娃的年轻妈妈和我相视一笑,彼此意会这小姑娘演技高超。









  09. 10. 11. 12. 姐弟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113号

  永胜下街113号,父母出门,六岁的姐姐和四岁的弟弟围坐在门里的两张小椅前,姐姐看着弟弟,姐姐弟弟看着家。
  姐姐不太爱说话,只是不时探出头看,看看父母回来没有。



  13. 姐姐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113号

  好说歹说,终于熟悉了一些。让姐弟俩儿站起来,倚在门边给他们拍照片。
  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没有之一。



  24. 姐弟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76号

  永胜下街76号。我原本坐在北边坎下等人来人往,然后就听见坎上的小姑娘一直用嘴打着吐噜逗着紧紧抱在怀里的弟弟玩儿。







  21. 22. 23. 姐弟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76号

  走回去和小姐弟俩儿说话,姐姐七岁,有一句没一句答着我的问话的空儿,依然紧紧抱着弟弟,嘴唇依偎在弟弟的脸上打吐噜逗弟弟玩。弟弟不知道是否病了,始终没有说话,身体也感觉瘫软,在姐姐的怀抱里摇摇晃晃。
  是整个家庭中最年长的孩子的我,忽然感觉,如果有个姐姐一定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15. 16. 轧面铺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97号

  龙潭镇里许多轧面铺,轧好的面条就这么当街晾着。细细的面条轻轻盈盈的,像是停在老街檐下的一缕风。



  18. 老街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

  我与那缕风错身而过,与许许多多来来往往的龙潭土家百姓错身而过。





  20. 25. 背篓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

  女人们不少都背着背篓,背篓里有她们的孩子,还有,还有一杆大称,还有她们的生计。





  26. 27. 柴火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 七步坎

  山民挑来一担担干柴,沿七步坎岔道向上摆开。将近中午,天气依然暑假,可毕竟秋深,冬日里烧火塘需要柴炭,本地老人聚拢时也总要燃起些柴火,哪怕阴燃着稻壳冒起浓烟,总是要有些火花的,非此不足以辟寒。所以柴炭是市上的大宗。



  28. 杂货铺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

  永胜下街,临近残墙后市场的一爿杂货铺,墙上挂着一排手工制作的草鞋。那种听说过无数回,却第一次亲眼得见的草鞋。草鞋下是扁担,草色竹色都还很新,这商品一时让人有些恍惚。





  30. 32. 杂货铺     10.06 龙潭 永胜上街190号

  永胜上街,也是临近市场的一爿杂货铺,售卖草纸香烛,还有几罐应时的山花蜂糖。
  吸引我的,是坐在蜂糖的那位长髯老人,那容颜像极了谁。像极了谁?一时想不起,只是像极了过去时代的谁,或者就是来自于过去的时代。忽然坐在老街的一爿杂货铺里,和那些后来老去的老人,说他们儿时的欢愉。



  33. 老街      10.06 龙潭 永胜街中段 市场

  上午的老街远比下午时热闹,残墙后空地上摊贩云集,村民四面涌来,选购一日所需。





  34. 36. 烟杆      10.06 龙潭 永胜街中段 市场

  其中烟叶是另一大宗,本地老人,或者以竹根所制烟杆或者直接卷烟叶吸食。烟叶可以直接卷起,是因为不曾烘干,水份含量颇大,色泽呈腊肉颜色。或因此,烟雾比我想象的淡漠,不似一般干烟叶般燥烈刺鼻,更没有机制卷烟的化学香料味。



  37. 老人      10.06 龙潭 永胜街中段 市场

  躲在后面的老人,不使用烟杆而是直接把烟叶卷成雪茄点燃吞吐。我想拍摄他,他却极敏锐地觉察出我的意图,闪转腾挪。我找到站在他身前的中年汉子,想借着拍他时的身位拍他身后的老人。不料那老人依然不为我的举措所蒙蔽,我向左错开看见他他便向右躲在中年汉子身后,我向右他再向左,几番揪斗,终于拍着他警惕的面容。
  只是后来我才发现,我洋洋得意拍着的这张影像,更好的其实还是在老人身前的中年汉子。他像极了我一位朋友将来老去时的模样。

  本想再拍,却可惜是这一卷最后一帧。

  已近正午。阳光炙烈,那极端的天气,冷热飘忽。想着休息一下,躲开正午的炎热。只要有座位,乘公交车永远是我最喜欢的娱乐活动,索性走到龙潭汽车站,找辆发往酉阳火车站的公交车坐定。打开手机翻看新闻,头条便是Steve Jobs逝世的消息。虽然自1998年最后一次使用Apple Power PC 9600/350之后,因为价格昂贵与不兼容性再也没有使用过Apple产品,但毋庸置疑的是,Steve Jobs是一位天才,他几乎以一已之力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许多方面。这消息令我感觉震惊,我知道在互联网上以及某些现实中,悼念一位天才的辞世将是那天的核心话题,可是在边地的龙潭镇,在背着背篓老妪吃力上下的公交车上,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件完全与这个世界无关的消息。



  02. 背篓      10.06 龙潭 永胜下街

  在这个场景转身向左,永胜下街53号门前,有道石坎可能太高,于是又垫起两块石板。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两块石板实在是两截断碑。碑额“显考”,落款有“同治”字样,可知清末曾立于某人双亲合葬墓前。不过一百五十年光景,这户人家即便依然有香火相传,也早已遗忘了某代祖先究竟何人,于是坟荒了,碑断了。断碑再被人运到不远处的镇子上,充作千人万人的垫脚石。
  我记不清是否是Bill Clinton卸任美国总统时说过,大意为他曾经以为一个人的影响力可以永恒,可不知觉间才发现,最多不过身后五十年而已,那以后没有人会将记起你是谁。比如那断碑的主人,或者百年前也曾经叱咤龙潭,百后前乡里即已无人知是谁。比如Steve Jobs,曾经无数比他更伟大的人物,如今我们看来,不过只是字纸上冰冷的姓名而已。五十年后的人看来,那些姓名后的简历或有长短,可是谁又能体验到他生时的荣光,他逝时的悲伤?
  没有永恒,没有永世的英雄。

  在龙潭的两天,重感冒,头昏鼻塞,涕泪不休。咽鼓管闭塞也更严重,内陷的鼓膜让所有声音仿佛都来自另一个世界。听不清外界的声音,体内的声音却分外清晰,可以透过骨骼传导直接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步行让我震耳欲聋。
  入夜,或者因为弥散在客栈木屋里的灰霉而过敏,鼻塞更是严重,有将窒息的恐惧。索性出来,在夜色中的古镇中彳亍而行。一轮上弦月,旧街深外没有路灯,石板路借着月光散淡泛着些幽明的光,人不至于在彻底的黑夜中无从落足。
  复又清冽的风。

  将离开的第三天,在凌晨安静古镇显得分外嘈杂的鞭炮声中惊醒,我知道,是古镇中的一位老人正将安息于泥土。在边地以及许多地方,风俗概莫如此。茶峒与迓驾的新婚,龙潭永胜上街的寿辰,龙潭顺河街的丧礼,若不是喜寿的红与丧礼的白,他们并无不同。本镇请来专门操办宴席的人家,路旁一字排开桌椅,支起若干烧木柴的简易铁皮炉,几口大锅。等仪式过场走毕,人人期待的正席开始,食客与厨师互为忙碌,主人们分头端菜盛饭,井井有条。主家几人那些许或喜或悲的情绪,丝毫侵扰不了众多亲友邻里一壁埋头于菜饭的无情绪。喜悦着,回锅肉还没有上;悲伤着,这里再添碗饭。
  这天下午在顺河街上漫无目的游荡时,看见了那户本地老先生墨笔讣告上所谓的家奠,灵堂外,几桌麻将,几桌长牌,厨师正忙着开饭前的备菜。以讣告观之本地风俗,家奠之后,第二日凌晨吉时出殡。所以,惊醒那一刻,我已经知道是谁在走向人生最后的尽头。
  没有臧否,这只是风俗。

龙潭土家

卷一 卷二

Nikon F3
Nikkor-S Auto 5.8cm f/1.4
Ilford FP4+
Kodak D-76 / Stock / 20°C / 8'30"
Epson Perfection 4490 Photo
无觅
  • 2.06K
  • quote 6.cw
  • 恩,期待着。
    那位老人看起来像是辜鸿铭吧?
    胡成 于 2012-3-26 10:20:04 回复
    也不像辜鸿铭,我觉得应当是哪部电话或者画剧中看见的人物,奇怪有些事情在思维里被卡死以后,就再也回转不过来了。
  • 2012/3/24 14:08:5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cw
  • “和每一个愿意和我聊天的人聊天”。很温暖。
    真想是那街上的一位,就有幸和你聊天了 哈!
    胡成 于 2012-3-24 1:06:47 回复
    是我有幸和他们聊天,等我这趟旅行回来,我再有幸和你聊天。
  • 2012/3/23 22:12:1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九子
  • 我觉得那位老人像齐白石~胡子一样的嘛,哈哈。很安静的看完你的作品,很温暖。谢谢,继续加油!
    胡成 于 2012-3-22 19:34:53 回复
    也谢谢你。话说你是第二个和我说那老人像齐白石的,可能是真有些相像,但还不是我以为的谁。怎么也想不出来了。
  • 2012/3/21 22:40:4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朵朵
  • 大约初中的时候看书特别有耐心,速度也快记忆力也特别好,基本就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后来人就渐渐的越来越浮躁,连报纸上短小的文章都不愿看,只看大标题和图片,于是我想我这样是不行的,就逼迫自己要耐下性子来认真阅读,又慢慢的好了些,但记忆却大不如前了。叔的博里内容很多不仔细看就浪费了:)
    胡成 于 2012-3-21 20:51:52 回复
    真羡慕你,以及羡慕那些记忆力好的人,我的记忆力从来都很差,看书只能记个大概,知道什么内容在什么书里,仅此而已。直到现在,我自己的手机号码也是我唯一记得的手机号码,其他的无论打了多久都全无概念,真是要了命了。万幸不路盲,空间记忆似乎还很好。要谢谢你这么仔细地看,对于字斟句酌写出这些东西的人而言,这真的需要千恩万谢。被一目十行地跳过,有锦衣夜行的落陌。
  • 2012/3/21 19:28:4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轩易
  • 我们把名字刻在石头上,想不朽。克林顿意识到50年是极限,对很多普通人而言,15年也算是极限。墓地的年限就是15年。这对中国人来说简直就是讽刺啊
    胡成 于 2012-3-20 23:29:10 回复
    即便墓地任凭你使用,也总有荒芜夷平的一天。我挺喜欢逛坟地的,晚清的墓都已经极其罕见,再早之前除非帝王显贵。子子孙孙或者可以繁衍不息,但是三代以后,谁还记得他们三代以前的祖先?尤其现在每个家庭都只指望着一个孩子,传承更若游丝。
  • 2012/3/20 9:31:3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朵朵
  • 手衣是啥?或者你是打五笔将毛衣打成了手?
    那个抱弟弟的小姑娘也很漂亮呀,不过她弟弟似乎有点不对劲,隐隐透着弱智的感觉
    胡成 于 2012-3-20 23:20:51 回复
    哇,小朵朵看得还真仔细,是毛衣,我的确是打五笔的,可以呀你。抱着弟弟的小姑娘是端庄的美,美但却不惊心。她的弟弟可能是有些问题,我没好意思细问,她那么爱他。
  • 2012/3/19 14:17:24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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