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本埠名人，如我这般年岁，略小或更长的人，多少都耳熟能详几则关于他的逸事。小时候见过正当年的他，或推着二八加重自行车在菜市里乞讨，或骑着二八加重自行车招摇过市。讨饭之余，他还给人刻私章，钢刀骨印，立等可取。那样的人却学成如此繁杂精致的手艺，着实让人叹为观止。偶尔，身材魁梧的他也去铁路上扒扒煤车，装上几袋散煤单人单车驼回卖了倒腾些钱。挑费大，因为他还要赡养他的老母亲，他把一块写着“母亲大人某某某”的字样的牌子，插在他倒饬的花枝招展的自行车上。
　　因为精神异常，行事乖张，故而人们都管他叫谢傻子。
　　关于他的人与他的傻，有一个流传最广的版本，说他曾经是一个高材生，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高考的时候为了他的女人，他按约定将两人试卷互写对方姓名。结果，他的女人高考得中，而他自己却落了榜。可是女人却没有感念他的恩德，最终抛弃了他，再加上他母亲的猝然离世，双重打击之下让他就此疯颠。
　　他一直是一个传奇。

　　这次回来，某天看晚间本埠电视频道，恰好有节目正在采访他，机缘巧合，才得知他的真情近况。

　　谢傻子本名谢海顺，一九四二年生人，已然一位六十七岁的老人，步履蹒跚，再也不复当年的影子。叫他谢傻子，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敬，这只是一个大家约定俗成的称呼，而且探访而知他的确也是一位智力障碍者，不过那是先天性的，与后天刺激无关。他没有上过一天学校，一切知识均是自学而来，因此也无从谈起传闻中的高考。那位背弃他的漂亮女友更是子虚乌有，现在相伴身边的老妻不过一位木讷残疾的枯瘦妇人。
　　老俩口没有亲生孩子，但是一生却收养了五个被抛弃的孩子，四女一男。大女儿、二女儿已嫁作他人妇，三女儿、四女儿正在上学。仅有的男孩儿还是个脑瘫儿，十四岁了，在电视里蜷缩着像是一只苍白濒死的小猫。
　　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依旧张扬的性格与健硕的谈吐，他以自己不停在学习和自学而来的知识为骄傲，重复着他自学的几门外国语单词，脸上仍是当年的笑容，虽然全家五口每年仅以九百块钱的低保待遇勉强过活，影像中他说，几个月没有吃过肉了。

　　这意外的信息，促使让我想去看看他。不成想随后却遇上了十几年不见的暴雪，连绵十数日不断。总算是今天上午天空放晴，在明天雨雪继续前的这么一个短暂空隙，使去看他的计划得以成行。

　　见到他之前，我想我是有足够心理准备的，可现实仍然超乎我的想象。我不知道怎么样来讲述才能不沦为虚伪的悲悯者。思前想后，我选择仅以文字与图片做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

　　以下我只做陈述。



　　小院里积雪未尽，散养着几只鸡在严冬中萎靡。院门正对着的西厢有一间新盖砖房，让给了两个已经是大姑娘的闺女居住。老人的住所是一座三开间北房，室内没有隔断，寝食俱在其内。天寒地冻的，屋内一碗茶水已经结冰。



　　对着门摆着两张残旧不堪几近透底的沙发，旁边一张小饭桌，桌上一锅白粥，一盆见底的咸菜糜。



　　老人出门给我打开院门，身上穿着十几日前在电视里看见的那身衣裳，污垢油腻。他把我们让进屋子，掸掸椅子上的泥土，示意我们坐下后，继续喝他不知是早饭还是午饭的粥。几句寒暄，彼此有些拘谨。

　　屋子里没有开灯，仅有门前投进一些光亮。西头是老俩口的床，被褥零乱，床尾一个没有门的窄橱，塞着些衣服鞋子。床侧矮柜上有电视与影碟机，那是他们大女儿从上海拿回来的，不知道放映着些什么，没有人在看。矮柜边一张书桌，桌面物品凌乱，扔着几本闺女的作业本，还有一部电话。
　　东侧同样没有窗子，显得更加黑暗，堆满杂物。靠北墙有一张床，床下是狗窝，黑狗怀抱着小狗蜷缩在下面。床上是被子还是旧衣服堆里，隐约看见露出一个小脑袋，那想来就是他们的小儿子。

　　闲聊着得知，老人实际上捡养了八个孩子，电视里所说的五个只是幸存下来的数量。一个唇腭裂与一个没有耳朵眼的孩子捡回没多久即告夭折，另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子，直到十几岁才死去。提起这三个孩子，他说是自己作孽，责怪自己没有把他们养活大，尤其是那个已是少年的女孩子，谈起时话语间满是痛惜。他埋怨自己，说是有人劝他把孩子送进孤儿院，可是他舍不得，结果害了孩子。
　　除了孩子，说起时充满忧伤的就是她的老母亲。他说起自己年青时曾经有一些改变命运的机会，当然或许只是些存在于他想象中莫须有的机会，但他都放弃了，因为如果他走了，谁来养活他的老母亲？直到一九八四年正月初六，在这个他脱口而出的这个日子里，他的母亲过世了，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说那其后他苦呀，他着急呀，着急在土话的意思里包含着孤独与寂寞，于是他开始爱孩子，抚养那些他四处乞讨时，在路边看见的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老人扒拉完粥，念叨着该喂孩子了，起身走到黑暗里，从床上抱起那个孩子。



　　我犹豫了许久要不要这张照片。看见老人抱着这个孩子从床上提起，看见他原来赤裸着身体的时候，我立于原地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把孩子放在稍好一些的那张沙发上，再从地上捡起几件肮脏的旧衣服，盖在孩子身上。与我同去的女士在院子里接完电话正准备进屋，我摆手阻止她进来直到孩子的身体被遮盖在衣服之下。



　　老人盛上粥，拿起菜盆在底上刮一些咸菜糜拌在一起，用勺子喂孩子，孩子吃的很急切。



　　孩子是饿坏了，吃完一碗粥后开始哭泣以继续表达他的饥饿。第二个半碗吃完，孩子仍然在哭泣，用含糊不清的语言说饿。第三个半碗吃完，依旧在哭泣。



　　第四个小半碗送到嘴边的时候，孩子扭头拒绝了，但还是悲伤的表情，泪水悄无声息流下。



　　老妇人坐着椅子挪到他身边，逗了逗他，这很有效，他止住了哭声，后来似乎还有片刻的笑容。随后，就安静下来，安静的抬起头，安静的看着门外。



　　老妇人退后一尺，凑近些阳光，开始看她的老伴儿侃侃而谈。



　　老人谈着外语，说各种各样的英语单词，我们的附和让他很兴奋。



　　可是，后来他不小心将话题引到了天文地理，这些陌生事物令他困惑，神情也开始落陌。他问海里的鲸鱼到底有多大，深海潜水器的铁皮究竟有多厚，在月亮上用最好的望远镜能不能看到头……

　　关于我们，关于他们；关于正常人，关于智障者；关于生存，关于死亡；关于幸福，关于痛苦；关于善良，关于残忍。关于所有这一切，是否不同，抑或相同？
　　没有答案。



　　后文请见：元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