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一年 之十一青海纪事 之一 »

上上海

  那年我六岁
  在我越来越久远的“小的时候”,人们还提着款式一致的黑色人造革皮包。若是皮包一角还烫印着白色的“上海”字样,那就是顶顶洋气的了。
  当然,最最洋气的是能够去一趟上海。可是那会儿,我们小城市里的百姓还不知道,甚至没有听过说"旅游"这么档子事。唯一有机会能够上上海去,就是单位能够安排一趟上海的出差公干。
  姑父是一家工厂负责采购的供应科科长。一切最好的东西都在上海,生产原材料自然也不例外,于是姑父时常会去洋气的上海。我们所有人都很羡慕他,期待着有机会能够扈从左右,一起上上海。
  我六岁的那年,终于等来了机会。夏末秋初,姑父开着工厂的汽车去上海。“利用职务之便”,我妈妈带着我也坐在了上上海的汽车里——姑姑已经去过几次了,表弟才刚一岁需要她在家照料,所以机会被我们得到——却不能有更多的人,事实上汽车里还有一对姑父的同事夫妇,只空余着一个座位。
  我记着一路上都是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妈妈怀抱着我,当汽车驶上南京长江大桥的时候,我挣脱怀抱,侧耳俯身在汽车底盘,我固执地相信我听见了公路桥面下铁路上行驶的列车汽笛声。
  谁人生的旅行不是从幼稚中开始?

  六岁的记忆也是幼稚的,零碎而没有逻辑。不过,清晰的却无比清晰。我不能完整地叙述一场旅行给你听,但是你将会听见一个六岁的孩子告诉你,在他记忆里的一场奇幻旅行。
  在洋气的上海。
  大街上有那么多的人,是淮海路吗?妈妈拉着我过马路,我却好奇地看着驶离站台而来的公交电车。有轨还是无轨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汽车上有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大辫子,通着电呢。真洋气,还有最吸引我的,是车头上的电车线路数字牌居然会自动变换。现在想来那应是兼作起点站的终点站吧,电车以一条线路运营完毕以后,马上以另一条线路重新运营,所以我才会看到线路数字牌上下翻页般的变换。
  直到现在,我依然迷恋那种称为 “Flip Clock”的翻页时钟。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或者就是因为六岁时在上海街头的一瞥?

  后来我们就走在人行道上,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天。同样的是那么多的人,我觉得拉着我的妈妈走得太快了,我几乎是一路跑着。或者是街上的人们也在跑着,人们像是电影里的快进一般让我眼花缭乱。
  忽然就停下来了。
  一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大爷怎么也不让我妈妈再走,因为我妈妈不知道上海的街头是不能随地吐痰的。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的是上海街头居然真会有人在管理这件事情。负责管理这件事情的老大爷要罚款五毛钱,在我六岁的时候这是一笔很大的款项了。我记得那会儿顶好的冰棍也就两分钱一根,现在顶好的冰棍一枝大概要十块钱吧,折算下来那时候的五毛钱就是现在的二百五,真要命的数字。
  我妈妈在和老大爷央告着,不是据理力争,我们不占理,只是希望老大爷能够手下留情,我们没有什么钱。我记着我有些被吓到了,老大爷非常的凶,手里的罚款单已经撕下来了,不耐烦地催促着让我妈妈掏钱。我奇怪为什么记忆里没有姑父和他同事的身影,他们为什么不帮着我们把老大爷打翻在地然后畏罪潜逃呢?
  终于还是交了五毛钱罚款,我抬着头看着蓝色的纸钞换成了白色的罚单,几十根冰棍泡了汤,这让我痛彻心扉,要知道平时央求着买冰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原来回忆人生的第一场旅行,也是在为以后许多的行为寻找萌发的动因。难怪我那么厌恶随地吐痰的行为,听见清嗓的准备声音就会下意识远远躲开,自己更不会这样做,原来是六岁的时候在上海五毛钱买来的教训。
  这样说来,许多人都欠着那位老大爷五毛以及无数个五毛钱。
  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再后来,我们就身在一座大商场里。姑父他们也出现了,晚了,已经没有人需要打翻在地了。
  商场大堂正中有一排座椅,左右各有上楼的楼梯。他们决定上楼去买些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何却不想带着我。我妈妈让我坐在大厅的座椅上,叮嘱我好好坐着,不要乱动,他们去去就回。
  他们上了左手边的楼梯,然后我就一直盯着左手边的楼梯。
  商场里那么多人,那么多陌生人。我大概只等了三分钟,我觉得我已经等了吃完三百根冰棍的时间。我开始害怕了,我急切地想找到他们。
  我站起来,战战兢兢地走上左手边的楼梯。上下的人们那么多,我怕被踩死,只好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扶手向上走。一边走一边忐忑,我知道如果上楼找不到他们,那么我就真的要丢了,那是巨大的恐惧,我都要哭职了。
  侥幸的是,他们果然像他们说的那样,去去就回。我妈妈在楼梯上遇见了我,她拉过我打了我几下,责怪我不听话居然自己乱跑。我清楚记得当时我没有借故哭出来,相反我却很高兴,我终于没有把自己弄丢了。
  后来我却很生气,因为我终于能够想明白,几乎把我弄丢的不是我而是我妈妈。怎么能够把孩子单独留在商场大堂里?当她做了这个决定的时候,几乎已经把我放在了丢弃的边缘?如果六岁孩子的大脑支使他从右边的楼梯上楼寻找,我现在可能已经在上海的流浪人群中颇有资历。
  我一直以为我现在孤身远游的旅行更危险,没有想到最危险的旅行的却是在六岁的时候。我秋后算账地说给我妈妈听,我妈妈不以为然地表示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情。并且怀疑我可能平空诬陷她,然后不屑地吐了一口痰。
  老大爷你究竟还在不在?

  提起那趟旅行,我妈妈不记得她犯下的罪行——除非她是故意想要遗弃我——但却念念不忘她自己的好。她说在上海的时候我们天天吃不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多少钱——所以她每顿饭都会把自己的食物节省下一些给我。
  我完全不记得任何关于吃饭的事情,甚至不记得住在哪里。

  也许那个片断是关于住宿的。
  天已经黑了下来,还在下着雨。我们走在海边——现在我知道那应当是黄埔江,可六岁的时候觉得像是在无望尽头的海边——海边停泊着高耸直入雨云的轮船,黑黝黝的仿佛巨大无比的怪物。
  妈妈撑着雨伞——应当有,我不记得雨水淋湿了我们的衣裳——牵着我的手,在风雨中向前走。
  后来我们走进了哪里,可能是住在姑父在上海的朋友家里。那时候是没有办法住旅社的,舍不得花那份钱,更何况没有单位出具的介绍信有钱也没有入住的权利。
  亭子间吧,我记得我们像是爬上了阁楼。空间很狭窄,有一盏昏黄的灯。
  其余的一切记忆便错乱了。我仿佛记得六岁的我记得那一刻的我还在外面走着。在风雨中,妈妈牵着我的手,一直向前走。

  2013.04.11 北京

 刊于2013年第6期《旅行家》。刊文有删节。
 收录于2014年6月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图书《年华似水,有你最美》。
无觅
  • 2.06K
  • quote 2.老虎
  • http://synyan.net
  • 说到走丢这事,忍不住吐槽,现在的家长常被说不负责任,但是那时候的家长难道就负责任吗?几百个人闹哄哄的地方就把小孩一丢,自己看书去了……我在夫子庙走了一圈也没找到,差点揣着五毛钱上了不知几路公交车坐到哪个地方!唉,那个阿姨啊!后来我重新走回去,在人群里用了半个多小时仔仔细细的捋了一遍,才找到还在看小人书的她……
    胡成 于 2013-6-14 13:15:32 回复
    我在想,你确定你自己没有走丢过?也许现在就是捡来的呢?哈哈。
  • 2013/6/4 22:13:5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老虎
  • http://synyan.net
  • 发生过类似的情形,不过是把胡兄的经历分解为三段——1、妈带我去南京,出差,妈去办事,跟着一个阿姨逛夫子庙书市,走丢,吓呆,又走回,找到阿姨。惊心动魄的半小时!小学毕业作文即写了此事。得高分。2、第一次去上海看南浦大桥。坐辫子车在南京路上堵了3个小时!3、妈问路,上海老太婆回以极鄙视的眼光和口吻,态度极度恶劣。好歹我们还是无锡人啊。可想而知其他地方的朋友去,会被鄙视到什么程度。
    胡成 于 2013-6-14 13:14:40 回复
    哈哈,要不说上海是魔都呢,真真假假的,基本上在外地人那里都会被妖魔化。我这趟是从上海来西宁的,在一家快餐店里午饭的时候,外地跑堂的小伙子不小心把一滴油滴在在一个中年男人的椅子山,于是那个男人用上海话嘀嘀咕咕的把小伙子骂了一餐饭的时间。对面的一位一唱一和,我知道是在怎么骂是因为我能听懂的只有两句:“阿拉上海人”和“小赤佬”。但是我现在对上海感觉还好了,毕竟与我没有切身冲突,倒是感觉北京现在这种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 2013/6/4 22:11:05 回复该留言

发表评论:

◎欢迎参与评论,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交流您的观点,我会通过电子邮件与您及时联系沟通。
◎请尽可能填写您的真实电子邮箱,电子邮箱不会出现于页面之中以确保私密性及不被非法利用。
谨言慎行,莫论国是。
◎未有立即显示的评论与留言,则进入审核状态,无须重复发布,审核无碍后即会予以通过显示。

日历

网站分类

最近发表

最新评论及回复

最近留言

文章归档

文章检索

图标汇集

copyright 2007 - 2016 hú, chéng,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z-blo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