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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兹别克 中亚的心 之四 苏维埃的塔什干

  无论塔什干的历史有多么悠久,曾经有多么辉煌,都在1966年4月26日凌晨5时24分一笔勾销。一场7.5级的地震,像毁灭过去的安集延那样,瞬间又将过去的塔什干抹去。
  对于惯常封锁灾难消息的苏联,具体有多少塔什干人在清晨的酣睡中罹难,至今无从考证。但是这样的国家却擅长于将灾难演绎为颂歌。震后,苏联政府要求全部15个加盟共和国,共同援助塔什干的重建,举全国之力,用了五、六的时间重建了塔什干,“多么了不起的成绩。”
  于是,仿佛苏联城市标本般的塔什干,与撒马尔罕、布哈拉那样的城市迥然不同。塔什干的旧时光,未免太短,但是不多不少的,恰恰是那些会出现在父母老照片的背景中的旧时光。
  最无趣的塔什干,却是我最爱的乌兹别克城市。对于我们而言,历史与现代都不鲜见,我们缺少的,正是这种介于历史与现代之间的,毁于无数次拆迁的、曾经能够触手可及的旧时光。

  在塔什干的第一个黎明,我是被透过窗帘的如同正午般明亮的阳光吵醒的。
  那时候,才是清晨六点。夜仿佛未曾发生,阳光无休无止地喧嚣。还好,我有耳塞,我在嘈杂的阳光声中,足足睡够了八个钟点。世上没有多少事情能够比在熬过一个通宵以后饱睡一觉更令人愉快,床垫很柔软,空调很安静。
  透过窗棂,看见房东先生正准备出门,套上了一件宽松的牛仔裤,就像是所有老派的苏联人那样。站在葡萄架下,他眯缝着眼。



  塔什干

  我沿着Nukus大街向西南走,与Abudulla Qahhor街之间短短的一段,满种着叶片宽大的无花果树。无花果还是新绿,却已经有了淡淡的果香。是夏天的味道,让我愉快的夏天的味道。在无花果香里,开在街边老旧的赫鲁晓夫楼里的诊所打开了白漆的门窗,同样白色的大夫与护士们,坐在楼后的水泥长椅上,看着风穿堂而过。
  直到Abudulla Qahhor街,所有白漆的木窗都半开着,白漆的菱形交错的窗棂,还有白色旧布的窗帘。每走过一扇窗,是一阵毛毯总在阴凉处时的轻忽的霉味。然后一阵阳光,一阵无花果香,一阵树荫,一阵新刷的油漆香,一阵风,一阵焙烤的麦香,一阵扑簌簌鸟飞来的声音,一阵汽车马达声,一阵不知道慝身在何处的鸟的啼鸣。
  汽车静静地尾随地行人的身后,只待行人们发现,没有司机摁响喇叭去搅扰寂静,无论俄罗斯人,还是乌兹别克人。
  除了又一阵嘈杂的阳光。

  转到Shota Rustaveli大街,49号楼上镶嵌着的铭牌,铭刻着最初构筑这一片宁静的时间:
  Сооружено в 1958 году
  所以,大约某个人坐在五十五年前,开始记叙五十五年后的某天,某个无花果树结果的夏天,某个人在这里无足轻重的一天。
  而且,他又是多么幸运,他的邻居们也都是多么幸运,他们一起躲过了8年后的那场劫难。

  在Bubur路南口的街心公园路旁,坐上了一辆私人运营的出租车。所谓的黑车,开车的乌兹别克人不懂一句英语,从Google Maps里看清楚我的目的地,招呼我上车。我本想先询价,但是他却很不耐烦。坐在车里我想,如果他像中国的黑车司机那样宰我,我一定要据理力争。嗯,然后再按他要的数目给他。
  没有办法,我在国外赖以交通的Google Maps,在塔什干无法给出任何一条公交路线,而事实上塔什干公交路线如阳光般密布每个角落。三公里以内,我可以步行,但是圆顶巴扎与我北南相隔几乎整座塔什干城,其间距我最近的地铁站已有三公里,出租车实在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在我完全不知道基准价格的前提下,有引颈一戮的慷慨。
  乌兹别克人学会了俄罗斯人的一切,比如对行人的温文而雅,也比如在道路上的疯狂驾驶。当然,这也是察合台人后裔们的共性,无师也可自通。车不大,脾气却很大,这实在没有什么数学公式可以计算,好在体格魁梧的乌兹别克司机开得再疯狂,也没有从色力布亚回巴楚的那位瘦小的维吾尔司机疯狂,泰山屡屡崩于我眼前,再塌个把楼房实在不会惊惧。唯一让我惊惧的,是我一路在盘算他会问我要多少车钱。
  车停在可以看见圆顶巴扎绿色圆顶的路旁,我怯生生地掏出一把一千苏姆,想着据理可以,力争还是算了。不料他只是轻描淡写的伸出四根手指。四千苏姆,折合人民币八块钱。
  我简直都想再多给他几张。



  圆顶巴扎外

  圆顶巴扎仿佛是一顶巨大的蒙古帐篷,内部有截短见方的足球场般大小。二层之上,抬头便是穹顶,只能说是大而无当,甚至有鹰在飞。也许是鸽子。
  二层是肉类市场。不再像新疆巴扎那样只沽羊肉一味,乌兹别克的巴扎里牛肉也是大宗,比竟牛肉才是俄罗斯人的真爱。出售方法也更分雅,分割好的肉块,用草纸包好,不再像新疆巴扎里再场劈剁,肉渣横飞。勤俭的,站在近处观摩个把钟头,回去脱下外套,能拣出三五只烤包子馅料来。
  奶制品数量也是不少,还有在只是环形依外墙而建的三层上出售的干果,都属于本地传承的食物。外侵食物物种,是朝鲜泡菜。在乌兹别克的朝鲜人确实数量庞大,在塔什干最大的巴扎里都有连片的朝鲜人出售自制的朝鲜泡菜,也莫怪每个乌兹别克人都会首先错认我来自Korea。
  圆顶巴扎外主要出售水果蔬菜,以及种类繁多的各种香料。香料市场里有所有市场中最为迷人的味道,虽然太过浓烈。这都还是正规整齐的市场,游商散落在各个角落,居然也有城管之类的管理人员,时常把他们吓得四散奔逃。
  还有在伊尔库茨克别后,再也没有见到的散装格瓦斯。依然还是涂成鲜艳的桔黄色的桶,同样颜色的桶里装着的还有散装啤酒,有意无意的彼此错开,人们各自围着自己的心头好。

  我的心头好,却在圆顶巴扎外。
  圆顶巴扎西门外,有一间名为Buyurtma Somsa的烤包子铺。对于撰写各种旅行指南的西方人而言,塔什干的美食是制作方法与任何西方饮食迥异的手抓饭,可是对于新近周游南疆的我而言,手抓饭实在是最难分辨高下的食物之一。只要羊肉足够新鲜肥美,手抓饭便总不会差到哪儿去。反倒是南疆的烤包子,实在令人大失所望。烤包子馅别无二致的肥腻,不明就里的一口咬下去,简直就是一口咬在了羊尾上。我很难相信,烤包子的肉馅难道向来如此偷工减料?
  答案果然并非如此。只是以资证明的,却是乌兹别克人的烤包子。塔什干的烤包子形状大体分为四种,听不懂主人的解释,不明就里,大体感觉是馅料的品质与口味有所不同。一只传统的三角形的烤包子加一只纺锤形的烤包子,售价2800苏姆,约合每只人民币三块钱不到。

  Buyurtma Somsa的烤包子铺生意极好,也许是临近圆顶巴扎的缘故,食客众多。在塔什干,有些杂货铺也兼售烤包子,如同面包一般,是普通的主食,所以也无需一定新鲜酥脆。那样的杂货铺里,总免不了置备一台微波炉,为客人加热还是一定要的,否则冷凝的羊油太过腥膻。
  三角形的烤包子,显然比南疆的烤包子更为大腹便便,内里有更的馅料。而且,是大块的纯瘦的羊肉,更多的洋葱丁,羊尾油只有细碎的一两粒。纺锤形的烤包子里,更是绝无羊尾油。包子皮儿更厚,烤制起来更为酥脆,不至于干硬。这大约才是烤包子本来的面目,新疆的烤包子,也许太过于主食的身份,受制于价格,只得偷工减料,一如兰州的牛肉面,眼见得面碗里由牛肉片而成牛肉屑。

  佐餐的免费的茶,也是品质更好的袋装红茶,没有廉价且味道古怪的砖茶。特别的是,会有一盏调配着迷迭香的蕃茄酱,这大概又是苏联化生活方式的直接入侵。同桌的乌兹别克老人,按照他的习惯,第一口咬开烤包子后,会用调羹把蕃茄酱注入馅料内,类似关中咬开包子灌辣椒油的吃法,看起来似乎会更加美味。只是我对形似香菜的植物敬谢不敏,没有如法炮制。
  去圆顶巴扎,是为了可以支步行距离之内的Hazrati Imom Jome Masjidi清真寺。清真寺后的Hazrati Imom图书博物馆,收藏着那本著名的据称是世界上最早的七世纪鹿皮写本《奥斯曼古兰经》。我以为我可以看见些什么,而事实上我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被帖木儿带到撒马尔罕,再被俄国人带到莫斯科,最后由列宁归还给塔什干的伊斯兰圣迹,拱璧般置于玻璃展柜之中,展开着,果然巨幅,每页几乎有我一臂之长。可是能见着的,却也只有这么多。
  我有些为我阵亡在守卫警官办公桌里的6000苏姆门票钱感觉痛心。换作三个烤包子,我可以吃上整个中午。



  地铁站

  进入一座塔什干地铁站台,就仿佛瞬间坠入苏联时代。没有仿佛,没有好像,就是苏联时代。
  一切还停留在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时代的塔什干。
  全苏联的地铁都以莫斯科地铁为蓝本修筑,只是没有任何一座城市的地铁能够从气魄与美观上超越莫斯科地铁。塔什干地铁虽然老旧,但却是在苏联时代中亚五国唯一拥有地铁的城市。没有莫斯科地铁那样深,地铁站也没有莫斯科地铁站那样华美,甚至因为昏暗的灯光,显得破败。但却是如铸铁,虽然看起来晦涩暗淡,却是坚不可摧的。
  塔什干地铁站几乎全部由大理石构筑,甚至在换乘通道内,铺地的也是打碎的大理石边角料。大理石碎块与将其凝固在一起的水泥,已经被乌兹别克人的脚步打磨得光可鉴人。只有寂静地敞开并且贴附在墙上的厚重的看起来可以防止核武器攻击的铁门,才能看出塔什干地铁修筑之初时气势张扬的用意。
  但是一切都沉寂下去了。





  Hosilot宾馆

  就像在乌兹别克的最后一夜,投宿的Sh. Rustavelli街上的Hosilot宾馆。
  一座苏联式的宾馆,一切仍沉寂在苏联时代。赫鲁晓夫楼式的四层宾馆,老式的苏联电梯早已停用。最好的四间单间在四层,狭长漆黑的甬道,只有尽头因为窗户的存在而豁然开朗。尽头也是楼层服务员的休息室,胖胖的俄罗斯服务员,守着一台奶酪色的拨盘电话。或者在休息室里整理床单,或者砌一壶红茶,送到需要的客人房间里。



  有轨电车

  在夜幕到来之前,我找到了塔什干的9路有轨电车。我跳上了电车,在轰鸣声中摇晃着一站又一站。直到终点,在塔什干火车站前的终点,再跳上另一辆回返的电车,一站又一站。



  夜色越来越深,电车里空无一人,日光灯明亮得让我完全看不到车窗外的塔什干。
  也许我是坐在什么时间的隧道里,一站又一站。


 《私家地理》约稿,刊于2015年4月号别册,题名《中亚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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