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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马尔罕的盛夏

  哪怕只有一间房,俄国人也把他们的家庭旅馆称之为Hostel;哪怕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乌兹别克人也称之为B&B。埃米尔B&B,甚至还有地下室。庭院棚架的藤蔓上,缀满葡萄。葡萄枝叶下,几张木桌,每天早晨,帮工的乌兹别克人像矜持的英国侍者,铺上餐布,码放碗碟与刀叉,食物是固定的黑面包或者圆馕、黄油果酱、切片的熏肉香肠、煎鸡蛋。唯一可供选择的,只有绿茶还是红茶。
  旅馆里另一位说中文的旅客,是因为感冒滞留在撒马罕(Samarkand)的年轻香港人。我问他究竟什么才是B&B?没想到他的英语居然还我一样仅可勉强糊口,我们面面相觑,垂询谷歌以后,才知道原来就是Bed & Breakfast。难怪在乌兹别克,每间家庭旅馆都执着于提供早餐。当然最美味的还是在布哈拉(Bukhara),Sarrafon家老妈妈做的煎蛋,盖世无双。

  旅馆名为埃米尔(Emir),是因为旅馆外只一道围墙之隔,就是埋葬着帖木儿(Timur)的古里·阿米尔陵(Gur-e Amir)。帖木儿是乌兹别克这片国土上影响世界最为深远的君王,是乌兹别克最引为为荣的埃米尔。虽然在帖木儿武力所及的中亚、西亚与南亚地区,他屠杀并毁灭一切。他像一个疯子那样对待世界,憎恶与恐吓世界。
  苏联历史学家瓦西里·巴尔托里德(Vasily Bartold)在他的《中亚简史》中说起帖木儿:
  “事实上,他进行征战的真正动机是他的征服狂。据说,他曾说过下面一句似乎反映其内心思想的话:“世界整个有人居住的空间没有大到可以有两个国王的程度。”这种带有几分病态的狂语说明,他想以巨大规模的行动(破坏和建设的)来恐吓世界。他通过这些行动与其说要获得长远的结果,不如说是要造成一种外部的强烈印象。”
  六百年以前,帖木儿在那些被征服的城市四角,以被征服者的头颅堆砌而成高大的人头塔。他饶过了被征服国度中的工匠与艺人,把他们带回撒马尔罕以营造他伟大的国都。包括在撒马尔罕以南八十公里,帖木儿出生地的沙赫里萨布兹(Shakhrisabz,旧译渴石)营造的陵寝。1404年(明永乐二年)冬,极度张狂的帖木儿决定远征中国,以雪他做为藩属国君王的压抑与耻辱,不料却在第二年猝死于今哈萨克境内的讹答剌(Otrar)。他死去的时候,严冬还没有过去,撒马尔罕通往渴石的道路淹没在积雪之中。无奈,他被埋葬在了这座他为自己心目中的继承者、却又先于自己死去的孙子穆罕默德苏丹(Muhammad Sultan)而建的陵寝里。




  古里阿米尔陵

  在陵寝之内,帖木儿并不孤独,他的导师与子孙们环绕左右。他们的形似于石椁形态的墓碑,昭示着主人的身份。最为特别的,自然是帖木儿的几近黑色的墨绿玉石椁碑,仿佛一段乌木,仿佛帖木儿不吝惜残忍杀戮的心。我们会怎样去说这样的人的信物?戾气太重。换作他们的说法,就是聚集着诅咒,帖木儿的诅咒。
  1740年,土库曼人,阿夫沙尔王朝(Afsharid Dynasty)开国君主纳迪尔沙(Nader Shah)在征服乌兹别克诸国以后,将他的偶像帖木儿的绿玉石碑移至波斯。出乎意料的是,绿玉石碑忽然断为两段。厄运随之而来,纳迪尔沙的儿子忽然濒死。在宗教权威的指引下,他归还了玉石,而他的儿子也奇迹般康复。但最终,纳迪尔沙依然未能逃脱遇刺暴毙的灾祸。
  而流传在游客之间的,则是更为现代的诅咒。1941年7月21日,苏联人类学家米哈伊尔·格拉西莫夫(Mikhail Gerasimov)打开了古里·阿米尔陵寝宫。格拉西莫夫的发现是基于其专业的,他通过骸骨发现身高一米七的帖木儿的右臂与右腿确实有因战伤而遗留的残疾——这证明帖木儿“跛子”的绰号是真实可信的。但是诅咒论者的发现却是玄之又玄的,他们说在帖木儿墓穴内发行一行铭文:“打开这座墓穴的人将被一个比我更可怕的敌人所打败。”第二天,1941年7月22日,纳粹德国向苏联发起进攻。
  乌兹别克导游们乐此不疲地讲述这段传说的时候,似乎忘了苏联并没有被纳粹打败——事实上正好相反——所以与其说这是帖木儿对后世盗墓者的诅咒,倒不如说是乌兹别克人对于当世宗主国的诅咒。


  比比哈努姆清真寺

  帖木儿没有为自己经营古里·阿米尔陵,所以在撒马尔罕,最恢宏的建筑依然是比比·哈尼姆清真寺(Bibi-Khanym Mosque),那曾经是伊斯兰世界最高大的清真寺。比比·哈尼姆清真寺因比比·哈尼姆而得名,这位帖木儿的妻子,传说来自中国的女人,就葬在清真寺的对面,冷冷清清。
  乌兹别克人以比比·哈尼姆清真寺为荣,院内有一座古型的大理石可兰经经台,乌兹别克人相信从台下爬过的女人可以多子多福。而且,似乎爬过的次数越多,所能得到的幸福也便越多。那会儿,一个漂亮的乌兹别克姑娘,正在妈妈的指引下左右爬过经台。她多少有些尴尬,每次眼睛撞见与我注视的目光,都会绯红了面孔。她一次又一次走下经台,却一次又一次被不依不饶的妈妈赶回去,让她再一次增加她的幸福。
  身边的乌兹别克游客,知道这样的福祉如我这般的男性游客无福消受,于是用简单的英语告诉我,顺时针绕行经台同样可以祈福。我尾顺着他们一圈又一圈,七圈,看来俄国人执着地认为7是幸运数字的习惯,同样揉进了乌兹别克人的民俗。虽然我并不相信这样可以让我从此远离苦厄,但我乐得附和满怀善意的乌兹别克人。年轻的香港人也许是被感冒搅扰的兴致全无,或者更具科学信仰,只是坚持坐在长椅上。还有不懈地向好奇的乌兹别克人解释他不是中国人,他是香港人,然后说着Jackie Chan比划着拳脚来增进乌兹别克人的认知。
  比比·哈尼姆清真寺左右有许多乌兹别克人,因为近旁就有一座硕大的农贸市场。买卖的人们走累了,就坐在高大清真寺遮蔽的阴影里纳凉。中亚的盛天,不论气温多高,哪怕40摄氏度以上,只要在阴影里,就能感觉到绵延不断的风,感觉到凉爽,这实在比中国的夏天好过太多。
  遮蔽阳光的比比·哈尼姆清真寺,已经不再是帖木儿当年修筑的清真寺。当年的清真寺毁于1897年的一场地震,一百年后,1974年新的比比·哈尼姆清真寺在原址的废墟重建,不知是刻意作旧,还是苏联的乌兹别克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建筑质量原本糟糕,复建的清真寺依然残破不堪。其实帖木儿的那些失去故国与亲人的工匠们,能否尽力为帖木儿工作同样令人生疑。
  《中亚简史》写道:“现在萨马尔罕以比比哈尼姆之名知名的伊斯兰教大寺院,是在帖木耳从印度回来后在1399年动工修建的。后者可以看作帖木耳建筑活动的典型例子:从艺术构思方面看,这座建筑虽然雄伟壮丽,但技术上建筑的如此草率,甚至在帖木儿生前,顶上的石头就已开始掉落,危及做礼拜人的生命安全。”

  帖木儿的绿玉石碑左侧,最简单的大理石碑,是他的孙子,他最有成就的后继者兀鲁伯格(Ulugh Beg)的墓。
  作为君主之外,兀鲁伯格更大的成就在于他的天文学造诣。1420年,兀鲁伯格在撒马尔罕建造天文台。兀鲁伯格天文台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象限仪。天文台遗址1908年出土,在原址另建有一座博物馆用以展示兀鲁伯格的成就。在撒马尔罕,乌兹别克人参观任何景点,只需要购买一张600乌兹别克苏姆(约合1.5元人民币)的门票,而外国人门票售价却高达10000苏姆(约合25元人民币),虽然并不算多么昂贵,但是一张又一张门票叠加,花费着实不小。而兀鲁伯格天文台似乎又是其中最无趣的,我实在看不懂复原的象限仪中的奥妙。
  传说兀鲁伯格精通占星,他曾经准确地预知到自己将会死于儿子的谋杀。也许他不能像帖木儿那样心狠手辣,也许他并不笃定自己的占星,他最终只是将儿子们放逐了事。果然,他的儿子阿不都·剌迪甫('Abd al-Latif)在巴里黑(Balkh)反叛,囚禁兀鲁伯格,并最终弑父。
  格拉西莫夫的发掘证实,兀鲁伯格死于斩首。
  占星大概不知道的是,在谋夺权位这件事情上,并没有什么父子。

  一万苏姆的门票,在撒马尔罕折合一份抓饭。
  从兀鲁伯格的陵寝去往兀鲁伯格的天文台路旁,有一家生意不错的饭馆。特别之处在于,饭馆豢养着一白一彩、一雌一雄两只孔雀,散放在路旁,可算是极好的招徕生意的店幌。
  供应不断的,是五千苏姆一串的牛羊肉串,或者是整块的肉,或者是团在一起的碎肉,烤上几串,一只圆馕,加上免费的生洋葱,再来一碗羊汤,在撒马尔罕的日子里我可以日日如此。
  抓饭时常售罄。终于在午餐的时候买到第一份——晚餐是无论如何买不到的——锅底倒上清油,羊肉与红黄胡萝卜浸在油中,上覆屉布,屉布上蒸着米饭。火候到时,撤去屉布,拌匀肉饭即可盛盘。比起新疆抓饭,撒马尔罕的抓饭更加油腻。而且只有碎肉抓饭一种——仅就这家饭馆而言——没有大块羊肉羊腿吃得酣畅。


  雷吉斯坦广场

  与饭馆一条马路相隔的,是几乎等同于乌兹别克国家标志的雷吉斯坦(Registan)广场东、西、北三面呈品字形建筑的三座经学院,伊斯兰世界中最古老的三座经学院。
  西侧的经学院,同样以兀鲁伯格为名(Ulugbek Medressa)。1420年建成的兀鲁伯格经常院是雷吉斯坦最初的建筑。北侧的季里雅-卡利(Tilla-Kari)经学院与东侧的希尔-多尔(Sher Dor)经学院,完工于十七世纪的昔班尼王朝(Shaybanid Dynasty)。与经学院,与其所代表的伊斯兰教义格格不入的,是希尔-多尔正门上描绘着的,两头相向而立,身有人面,形态奇异的狮子。伊斯兰教义严禁描绘活物,所以几何图案几乎是伊斯兰世界的唯一装饰。在经学院这样的宗教建筑上描绘活物,简直是世所仅见。而且相同的狮子图案,还被印刷在乌兹别克200苏姆的纸币上,莫怪后来在浩罕认识的乌兹别克人Iliko会笃定地反复告诉我:我们乌兹别克并不是伊斯兰国家。


  希尔-多尔经学院

  直到傍晚,开阔的雷吉斯坦广场上的阳光,仿佛如炙热的火焰。
  我们坐在兀鲁伯格经学院的阴影里喘息,在广场上巡查的乌兹别克警察,不客气地喝干了我的半瓶水。
  我们都像是沙漠里干渴的虫子,在盛夏的撒马尔罕一点一点风干。
  滚烫的天空中只有一抹云掠过,不知道我喝下又蒸发殆尽的7升水,化作其中的哪一缕?

  2015.04.30 22:19 二连浩特

 《旅伴》约稿,刊于2015年6月号。刊文题名未经作者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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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6K
  • quote 5.轩易
  • 篡权最常见的就是弑君,而且弑父的比例很高。兀鲁伯格预见自己被子所弑,实在算不得什么高明的预言,特别是有几个凶残的儿子的情况下。
  • 2015/9/17 14:52:0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Gary
  • 最后【《旅伴》约稿,刊于2016年6月号】应该是 2015 年吧。。。?
    胡成 于 2015/6/29 0:14:02 回复
    啊,谢谢你,看得真仔细,的确是我写错了,已经改正。
  • 2015/6/28 15:13:4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wood
  • 现在的幸福感会不会增多了不少?
    胡成 于 2015/6/29 0:13:43 回复
    最快乐的还是8年前刚刚辞职开始这种生活的时候,那时候我从来没有单独出门旅行过,一切都是新奇的,许多地方可以让我感觉幸福,而现在这个阈值越来越高了。
  • 2015/6/26 10:18:33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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