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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纪事 之四 倒淋堡

  最后那个冬天。

  同治元年十月,增生马营选率团勇,在金牛川初败回匪。金牛川,在冶城坊,那是马营选生死之交武生张行五的家乡。
  八月,凤翔回匪匪首铁正国领马步百人北窜张家川,煽动本地回民起事。虽然如马献瑞、马集祥、马长太、马正西、李文选、苏芳等义回,不出胁从,举家自尽以明志,但是仍有许多桀黠之徒从逆,杀掠良民。北乡百姓,各据堡砦自保。马营选与北乡同志之士编练团勇,制造军械。相约汉民堡砦彼此守望,互相援助。
  马营选与张行五有约:并力杀贼。
  十一月、腊月,马营选于许家山、马河峪设伏,诱贼入彀,率其子监生马駣、马骁,与回匪苦战数日,杀伤贼众许多。
  同治二年正月,马营选率团出堡与贼力战,悉破贼卡,回匪溃逃。团勇追杀,却因胜而骄,夺贼遗物,队形散乱。果然骄兵必败,回匪忽然反攻,马营选身陷重围,力战不敌,重创牺牲。马駣、马骁裹创力战,与团首赵维清、庠生任开第、陈邦辅、杨海元等拼命杀贼,直至力竭而死。营选第三子,文童马佶,为复父兄之仇,率众出战,亦战死。同时死难者,有姓名可考者四十二人。
  待张行五听闻马营选战殃,率壮士胡寅、田庆、陈三梦等十八人,截击回匪。在黄家岭上,斩马贼八名,步贼五名。回匪败去。
  穷追。
  遇伏。
  皆死。

  无人生还。
  冷得就像今天清晨,忽然又阴了,忽然又冷了。
  空空荡荡,街上弥漫着浓烈的煤气味儿,一家营业的包子铺,水汽蒸腾。
  地软豆腐馅儿、土豆馅儿,八毛钱一个,囫囵几口,索然无味。
  已经过了九点,张家川博物馆依然院门紧锁。昨天匆忙赶去,才知道并非其他博物馆般周一闭馆,而是像位闲淡的政府工作人员,双休周末。如约再来,有些突厥模样的回民保安又说不开门了,因为在开会。
  据理力争,直到惊扰工作人员出来,说明来意与不易,答应等例会开完以后,特别开放。包场参观博物馆,第二回,上次还是在遥远的轮台。
  完全伊斯兰装饰风格的张家川博物馆,开放的四个展馆中,其中三个展馆讲述的是秦汉隋唐、战国马家塬、明清的书画——书画馆里,起首第一幅,是左文襄公的楹联:

  八月秋涛供笔力
  半瓯春茗过花时

  虽然笔墨可疑,是否为左公真迹仍有待商榷,但那落款,毕竟是“左宗棠”。
  还有一个展馆,是回民风情,同治八年以后的历史。末尾最不起眼的展馆,一些本地历史的近世今时出版物。记述马营选,记述最后那个冬天故事的民国三十七年版《清水县志》,赫然正中。封面右上角,墨笔写着:楸树乡公所存。
  四册,阖着。
  从未再版,许多故事,也从未为世人知。
  博物馆外,就是回乡风情园。在阴郁的空中,再明亮的弯刀也会黯淡无光。
  而且,谁又知道,一页字纸,与万千吨的钢筋水泥,谁又能得永恒?

  旅馆的马老板,哲合忍耶的马老板,深谙和气生财之道,即便阴冷,几句寒暄,仍然会让旅客如沐春风。他的婆姨,老太太更像是每个人熟悉的和善的街坊或者家人,嘱咐你带好所有的东西,不要遗失了钱物。
  我甚至有些不舍离开,虽然旅馆寝具破旧,满是可疑的污秽。
  走去汽车站的路上,又有一家西吉的包子铺,水汽蒸腾。
  地软豆腐馅儿、土豆馅儿,八毛钱一个,囫囵几口,索然无味。

  来天水的路上,满目荒凉。
  像是那年从下马关去同心,荒山荒土,全无希望。
  我的希望,只是能看见道林堡,哪怕只有一处不起眼的路牌。道林堡,曾经的倒淋堡,是马营选的家。
  《清水县志》在那个冬天处记有一句:“贼由是深衔之,率大股围其堡。”并在其后加注:“今胡家大堡与倒淋堡遗址即是。”
  现在,道林堡地属胡川乡。我没有细考,但是想来胡川乡地,即为原来的胡家大堡。由始至终,我没有看见道林堡的路牌,全无踪影,更无法落地默拜。但是胡川乡的路牌,即让人触目难忘。伊斯兰拱券形状的绿色路牌,中文与阿拉伯文对照书写。
  一座巨大的阿拉伯宫殿式建筑耸立在胡川乡的路旁,马营选的魂魄归来,即便淋漓鲜血模糊了双眼,也该一目了然那建筑宛如地标,拱顶、尖塔、仰月。
  那里就是倒淋堡。



  天水,晴朗。
  傍晚在光明巷,初见陇西腊肉。
  案板上,几乎半扇煮熟的腌渍去骨猪肉,罩着白巾保湿,露出片过的肉面。腌红的瘦肉,玉白的肥肉,如熏过的象牙黄色的肉皮,渗着汁水。几天寡淡的面食之后,得见如此美味,实在是诸神护佑。
  单切,四十一斤;夹馍,十块一个。一把窄刀,连肥带瘦,薄薄片下,拾缀在切开的馍里,压实夹紧。
  一口咬下,要去陇西。

  至于张行五,《重纂秦州直隶州新志》,卷十六,记述如此:

  行五闻营选败,益整军训士,誓死敌忾。一日,侦知贼将南出,乃选精壮数百邀击之黄家岭,斩骑贼八名,步贼四名,夺其大旗十余。贼破胆遁去,穷追,遇伏,与壮士胡寅、田庆、陈三梦、王克勋、王述义、刘绍文、马德俊、毛宗泰、毛戊寅、王有才、罗齐、毛三保、罗二娃、马纳成、周润焕、梁默说、朱福生、石庚子等,皆战死。

  如此说来,有人生还。

  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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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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