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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纪事 之八 巩昌

  二月初三,文昌帝君诞辰。
  善男信女,人手拈一只香,跪满三圣宫的二楼平台。斋醮法事,道衣仙袍的主角,是别处请来的道士。本宫的任道长,楼上楼下张罗,不时还要为求签的信众念一通咒,画一道符——然后抓起一方九叠篆的玉印,笔蘸硃砂,涂匀印面,郑重钤下。
  陇西北关武庙,初建于大明万历十年,因筑于高台之上,又称庙台。同治五年,毁于回变。同光年间重建,砖台拱门过衔。一九五九年大跃进时,再度拆毁。如今的庙台为新建,歇山顶五挂六角二层高楼,楼下通庙儿巷。二层三间,供奉三圣。不比新建的清真寺规模宏大,三圣宫场地狭小,难免委曲了神仙。除却正中一间,神仙清净独居;左间打通山墙,连接一道仅可容人独自上下的楼梯;右间则兼作任道长的办公室,一张桌,一架书——经书典籍之外,许多书法碑帖,画符赚写庙讯,没有一手好字,实在辱没斯文。
  尤其今天,虔诚跪拜的,大多是家中有孩子将要考学的父母。可是久不跪人,膝盖片刻疼痛难忍,于是东倒西歪,只是随着道士的节奏点头替代叩拜。大家都只是求个心安,人来礼到,也就罢了。

  三圣宫的二楼,能看见不远处高耸的宣礼堡。那几柄弯刀般的仰月,就是苏家堡的云端最高处。清真寺南侧院墙外不远处,与路旁民间并列一处的,还有一座三皇庙。没有法事,香火凋零,于是院门紧锁。左右与对街住着的都是回民,又近清真寺,想来也不敢太过喧嚣。不比三圣宫,对面的秦腔吼了起来,并着锣鼓胡琴,闹腾得几乎夺去了道士们口中的诵唱。
  无论本宫还是外来的道士,无论信众还是帮忙的街坊,都热情得让人反而不好意思久留。虽然极其惹眼地不合群地拿着相机站在那里,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责怪。或者热情地腾挪开容足之地,或者指点着解说些规矩风俗。上午法事散场,任道长与帮厨的老太太,都坚持着让我们一起吃碗面——就在一层右间,院门里支一口大锅,面煮个不停。一盆浆水,一张木桌支在香炉后面,桌上一壶醋,一罐辣子。无论谁,男女老幼,走进来,都张罗着吃一碗面。
  坚辞走开,北关外头吃一碗大肉面,再回来,面汤仍然沸腾。又是一番邀请,直到确定我已吃过午饭,这才作罢。另一位帮厨的郭大姐搬过板凳来放庙门前让座,晴好的太阳,没有风,正晒得暖,大姐又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递过两颗糖,一只硕大的草莓——在西北很是稀罕的草莓,冰凉,却是暖心。



  上午在三皇庙前,也遇着熟人。昨天在清真寺门外,苏家堡巷路口,与一位结束了晌礼,戴着黑色礼拜帽的长髯回民老汉略聊过几句。又在三皇庙前遇着,他骑着自行车,向着清真寺方向过来,远远和我打招呼:外地来的朋友,又来参观?
  然后下车,立在路旁,寒暄继以彼此打听。我说起一路以来的路程,说起回民众多的张家川,他感慨陇西的回民还是比较少,“两、三百户”。而且坦然地说,“都是新教”,伊赫瓦尼。也解答了我的困惑,虽然看着显然是新教,昨天清真寺里的黑髯寺侍,却不知何故略迟疑后回答:“也是老教”。
  在三皇庙前逗留不多会儿,老汉去而又返。又是远远招呼,招呼着去家里坐坐。当然,还是寒暄,等我答谢回绝,然后微笑着骑车走远。
  我在想,我是否可以与一位陇西北关的回民,不参杂宗教情绪地、完全客观地讨论同治回变——抑或是陕甘回变,无论何种称呼,总之即是同治年间那十二年事——同治五年八月,短短四天时间,彻底改变了巩昌府,无论是对于回民,还是汉民,这种改变都胜过之前的数百年时间。据辗转引自《陇西被兵记》的资料载:回变以前,陇西有清真寺八座,而回变以后,仅存一座,且至今格局未变。更不论,四日之间,罹难的数万汉回百姓。
  我想这样的讨论,最重要的意义在于,彼此明白,无论是乱是变,对于彼此都是灾难,彻底的灾难——这意义大于去分析谁对谁错,或者谁错的更多。这似乎如同冷战时代的核平衡,不论怎样糟糕的平衡,平衡就好,谁也不要尝试去试图打破这种平衡。没有恒强的,也没有恒弱的。
  而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史料,却在努力打破这种平衡:一方是正义的,一方是反动的。不论两方都是正义的,还是两方都是反动的解释,似乎都远远胜过这样的粉饰。
  就像麦积山的造像,当初凡是铅粉粉饰之处,如今无不皆是氧化至最黑之处。

  清晨,开始在陇西县城奔波,为的是能找到那本《陇西被兵记》。书的作者杨凌霄,即是陇西本县油盘巷人,亲身经历过同治五年的巩昌城破。
  许多辗转,终于得见原本。却因为种种限制,不可得到全书文字。几番恳请与请示,感谢主人通情达理,允许我录得目录与卷一“巩昌府城失守”一节。
  卷一目录,以时间为序,至巩昌府城失守前诸条,大略可知前因:

  陇西阳坡寨教匪为乱纪
  陕西回叛
  甘肃回乱
  乡团袭回
  驻陇团勇互斗
  陇西迭次被围
  曹军门克忠剿抚甘南回匪
  黑头勇防巩始末
  巩昌府城失守

  自同治三年,狄、河逆回扑攻府城,约十六次。或三、四日,或六、七日,或十余日,即为退去。其贼最多,其日最久者,莫如四年八月二十一日起,昼夜攻围将近五旬,而终未失守者,以防守严密也。解围后,地方官念民力疲困,暂宽差役,每夜四城各派民夫十名往来击柝。半年之久,风鹤不闻,城防愈懈。民畏应役,有隐匿壮丁以妇人应门者。狄、河并巩昌凶回二千余人,出巢打粮,于五年八月二十日夜半,道经城下,暗为伺听,金鼓不闻。掷石相试,寂无人声,遂从大城西南角鱼贯而登。先将西南城巡更民夫从梦中杀之,然后大喊杀声。所误者,数日以前,川北镇何鹤龄与喻正祥两军不睦,互生猜嫌,有自相互斗之说。城中人民听其喊声,以为兵勇私斗,毫无防备。比及天晓,方知为贼,始集议巷战。
  初,逆回登城,未敢遽下,而北关居民不早逃避者,一惧兵勇,一恃兵勇也。时有进言,陇西县令者,谓监狱中有回犯鲜三,莫若提出,命伊解和。而鲜三一至城上,用回语数句(其意谓城内勇丁无多)。贼遂纷纷下城,四出杀掳。民人巷战,渐次溃散。及逆回出东西铁门,兵勇败退关城,北门千斤闸已被逆回放落。此时,居民虽欲出城逃避而不得矣。回匪大肆焚杀,而陇西十余万生灵尽作釜中之鱼,岂不哀哉?
  当贼之入城也,知府王锡龄朝服坐大堂自刎而死,游击姜诚万失守汛池,昧义偷生,潜行逃遁,事后竟托词请兵复城,获免国法。知县孟钟瀛,见巷战不胜,率百姓千余人拥据威远楼,死守五日夜。迨傅先宗开复后,以惊悸亡。府学训导武濂闻逆回入城,衣冠自尽。巩昌营千总世职祁文焯,督兵丁陈廷桂等于东门街冲击巷战,见廷桂中炮弹身亡,鼓勇向前,杀毙数贼,战殃于哒哒巷口。典史雷甡春,降贼偷生,复城后,犹代理县印。左文襄来甘,仅以疲软劾罢。
  凡城关池井男妇老幼自尽者,填塞充满关城。北门甕城,死积如山。战斗各巷,肝脑涂地,其仰药自缢、焚屋扑火者,所在皆是。少壮者身扑城垣,十不存一。呜呼,惨矣!冤矣!此而不记,则死难节略,湮没弗彰。但予亦亲历此浩劫者,每一执笔,不禁痛哭流涕,泪随笔涔涔下也。

  昨从《平回志》,载知县孟钟瀛自缢死,《陇西被兵记》则记为傅先宗收复巩昌城后,惊悸过度猝亡。
  其余前因后果,叙述极详。有忠勇,也有怯战溃逃,甚至变节投敌者。
  无论如何,许多百姓死难,而我们却从未去记录他们。他们只是时代变革的宏大叙事中无足轻重的草芥。但是他们都曾是鲜活的人,如我们一样,忽然罹难:
  “此而不记,则死难节略,湮没弗彰。但予亦亲历此浩劫者,每一执笔,不禁痛哭流涕,泪随笔涔涔下也。”
  这大约只是人性中最基本的感同身受吧?

  今天,还有一次感动。
  那会儿正走去三皇庙,在通往苏家堡的栅院巷,有一处死水塘。昨日已经路过,今天好奇,左右张望。惊起了左邻右舍的看家狗,吠叫不已。
  一条拖着一排奶子的母狗,从塘沿一户人家的院门里跳在路中央,冲我咆哮,简直形如当街破口大骂。我气不过,弯腰打算拣一枚石子武力报复。
  忽然从苏家堡方向走过来一个不丁点儿高的小姑娘,头戴印着“陇西县民族小学”——原城关四小,汉回混合学校——的黄帽子,拿着一 支玉米外形的冰淇淋,奶声奶气地昂着头,关心地问我:你怕狗呀?
  她大概是打算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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