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日（755年12月16日），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叛唐，以诛杨国忠为名率北兵十五万南下。“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十五载（756年）六月八日，叛军陷潼关，长安岌岌。十三日，巍巍盛唐明皇帝却只得仓惶出逃，“扈从惟宰相杨国忠、韦见素、内侍高力士及太子，亲王，妃主、皇孙已下多从之不及。”十四日，至马嵬驿。“诸卫顿军不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奏曰：‘逆胡指阙，以诛国忠为名，然中外群情，不无嫌怨。今国步艰阻，乘舆震荡，陛下宜徇群情，为社稷大计，国忠之徒，可置之于法。’会吐蕃使二十一人遮国忠告诉于驿门，众呼曰：‘杨国忠连蕃人谋逆！’兵士围驿四合。及诛杨国忠、魏方进一族，兵犹未解。上令高力士诘之，回奏曰：‘诸将既诛国忠，以贵妃在宫，人情恐惧。’上即命力士赐贵妃自尽。玄礼等见上请罪，命释之。”（《旧唐书》本纪第九 玄宗下）
　　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白居易《长恨歌》）
　　马嵬兵变后，太子李亨北趋灵武（今宁夏武灵县），僭越帝位，是为肃宗，改元至德，遥尊玄宗为太上皇。至德二载（757年）九月，大将郭子仪收复两京。“十月，肃宗遣中使啖廷瑶入蜀奉迎。丁卯，上皇发蜀郡。十一月丙申，次凤翔郡。肃宗遣精骑三千至扶风迎卫。十二月丙午，肃宗具法驾至咸阳望贤驿迎奉。上皇御宫之南楼，肃宗拜庆楼下，呜咽流涕不自胜，为上皇徒步控辔，上皇抚背止之，即骑马前导。丁未，至京师，文武百僚、京城士庶夹道欢呼，靡不流涕。即日御大明宫之含元殿，见百僚，上皇亲自抚问。人人感咽。时太庙为贼所焚，权移神主于大内长安殿，上皇谒庙请罪，遂幸兴庆宫。三载（758年）二月，肃宗与群臣奉上皇尊号曰太上至道圣皇帝。乾元三年（760年）七月丁未，移幸西内之甘露殿。时阉宦李辅国离间肃宗，故移居西内。高力士、陈玄礼等迁谪，上皇浸不自怿。”（《旧唐书》本纪第九 玄宗下）
　　初返长安，家国皆无的玄宗幸得已仍居南内兴庆宫。在这曾与贵妃朝夕相处之地，老皇帝或许会枯坐于沉香亭中，眼目眊眩中，依稀看见贵妃的影子，或在锦绣花间，或在缥缈云中。或仅在此时，一丝微笑会浮现于他日日沉郁寡欢的脸上。
　　只是，这仅存的安慰也将失去。上元元年七月十九日（760年9月3日），在肃宗默认下，阉竖李辅国以游西内为名，将玄宗劫持至西内太极宫甘露殿幽禁。随之又将高力士流放巫州（今湖南省黔阳县），令陈玄礼解甲致仕，老玄宗身边知交故人皆被撤换。

　　彼时，甘露殿内，那孤苦伶仃的老玄宗！

　　春风桃李花开夜，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宫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白居易《长恨歌》）

　　转过年去，“宝应元年四月甲寅（762年5月3日），（玄宗）崩于神龙殿，时年七十八。群臣上谥曰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庙号玄宗。初，上皇亲拜五陵，至桥陵，见金粟山岗有龙蟠凤翥之势，复近先茔，谓侍臣曰：‘吾千秋后宜葬此地，得奉先陵，不忘孝敬矣。’至是，追奉先旨以创寝园，以广德元年三月辛酉（763年5月5日）葬于泰陵。”（《旧唐书》本纪第九 玄宗下）

　　“金粟山，在（蒲城）县东北二十五里不群山西（县志）。泰陵在奉先县金粟山（唐书地理志）。山有碎石若金粟（雍胜略）。唐明皇见金粟山岗有龙蟠凤翥之势，复近先茔，谓侍臣曰：‘吾千秋后宜葬此地，得奉先灵。’故杜甫画马图引有云：金粟堆前松柏里，龙媒去尽鸟呼风（潜确类书）。”（《陕西通志》卷十三）

　　泰陵，位于今陕西渭南蒲城东北约十五公里处金粟山，为关中十八陵之最东一陵。金粟山由三座山峰组成，主峰称尖山，海拔852米。尖山西南山峰海拔729米；东南山峰626米，形似卧虎踞道，因谓卧虎山。由尖山山南神道北望，东西二峰环拱尖山，神道如在三山怀抱之中。
　　泰陵陵寝分为内、外两城，内城城垣夯筑，四周各辟一门，南曰朱雀门（在今保南乡唐陵村西约500米处），北曰玄武门（在今上王乡岭南村东约20米处），东曰青龙门或东华门（在今唐陵村东约300米处），西曰白虎门或西华门（在今翔村乡山怀村西约400米处）。四门上皆筑阙，门前皆竖石刻。陵墙四角皆筑角阙。陵寝地面建筑除朱雀门内献殿（今存遗址东西120米，南北80米）以外，尚有下宫、阙楼、回廊等。陵寝另置陵署，设陵台令（从五品上）及主文、主乐、主辇、典事等官员数人，陵户数百。另设折冲府以卫陵寝。
　　杜甫曾作《洞房》诗，以大汉黄山宫（在今兴平县汉武帝茂陵北）借喻泰陵曰：“洞房环佩冷，玉殿起秋风。秦地应新月，龙池满旧宫。系舟今夜远，清漏往时同。万里黄山北，园陵白露中。”

　　今年四月，西安阴雨连绵，拜谒唐陵的计划一拖再拖。从七日到西安开始，直到二十三日，方才云开雾散。早上从西安火车站坐7006次列车至蒲城，再从县城里包出租车直奔泰陵。当踩上荒草蔓地的神道时，心中的激动难以遏止。我从不求神，从不拜佛，但我却跪倒在神道正中，向着尖山大唐玄宗安寝处，虔诚三叩首。

　　谒唐陵。
　　以泰陵作为开篇。



　　朱雀门外，神道两侧均已辟作农田，正值晌午，人迹罕至。由南向北拍摄完神道西侧石刻后转回拍摄东侧石刻时，看见神道杂草丛中蹲着一位老汉。老汉正在割着苜蓿，为的是饲喂他的耕牛。而那一刻他的耕牛，正信步于神道东侧面容矜持的持笏文臣石刻像之间，悠闲啃食着野草。





　　老汉便住在神道西南方的村子里，祖祖辈辈的，似乎便是当初陵户之后。



　　唐人元稹行宫诗中说起那寥落上阳宫时，有云“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那此时，白头宫女换作了白头陵户之后，依旧闲坐说玄宗。



　　可惜的是，老汉的方言实在听不懂，闲说难以继续，只得中断。



　　向他打听起青龙门与白虎门，他站起身来指给我们方向。



　　老汉姓张，今年已经年过古稀。当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仓皇逃离长安之时，唐玄宗与张老汉同龄。

　　没有笑容，没有阳光，那一天，老玄宗“凌晨自延秋门出，微雨沾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