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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蜀繁華

  2010.10.27 - 2010.11.15 四川·成都 九寨沟 平武 双流 蒲江 夹江 丹棱 邛崃 仁寿 青神 遂宁 安岳

  剑阁闻铃

  大唐天宝十五载(756年)七月庚辰,明皇幸蜀,“车驾至蜀郡”。“明年九月,郭子仪收复两京。十月,肃宗遣中使啖廷瑶入蜀奉迎。丁卯,上皇发蜀郡。”
  明皇入蜀,锦城一载,即便回銮长安。“十一月丙申,次凤翔郡”,亦自原路北入关中。是时,安史之乱犹未平息,明皇北上车驾左右,必仍是流民如蝗。三载之后,肃宗皇帝乾元二年,郭子仪率九节度使共二十万官军于相州城北大败于史思明叛军,贼“收官军余饷十余万石”,人心恐惶,加之关辅饥馑,更令许多百姓逃难巴蜀,其中便有一代诗圣杜甫杜工部。是年冬日,杜工部经秦州,同谷诸地,终至成都。

  大唐宝应元年(762年)十月末,安史之乱终趋平复。官军大破史朝义军于洛阳,进取东都。河南平。朝义走河北,其将李怀仙斩其首以幽州降,河北遂复。越明年,广德元年(763)春,因蜀中作乱而已流离至梓州(今四川三台)的杜工部,于飘泊无定间听闻此信,狂喜之下,奋笔写下其生平第一快诗: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余田园在东京,又出峡东北向,便由襄阳入洛阳。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怎奈诗圣却再未回到襄阳洛阳,永泰二年(766年),“杜甫客耒阳,游岳祠,大水遽至,涉旬不足食,县令具舟迎之,令鉴馈牛炙白酒。后漂寓湘潭间,羁旅憔悴于衡州耒阳县,颇得令长所厌。甫投诗于宰,宰遂致牛炙白酒以遗甫,甫饮过多,一夕而卒”。(《明皇杂录》别录,与《旧唐书》所载同。)

  今日因近成都,路上反复想到一句“花重锦官城”,便念及杜工部,便念及杜甫草堂。明皇匆匆来又匆匆去,不似杜工部于此数载,故而成都于杜工部之记忆,便远甚老明皇。成都于我们而言,皆是客乡,无论一月数载,终要离开,便如入夜时分坐在冷风中的春熙路上,春熙路上人来人往,人来人往中客有多少?
  来时,走明皇走过的幸蜀路,亦步亦趋。那不如去时,走工部未走的归乡路,随意随性。

  明日,来之安之,去成都必去之处,四川省博物馆,前蜀永陵,武侯祠,当然必有杜甫草堂。
  “甫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纵酒啸咏,与田夫野老相狎荡,无拘检。”(《旧唐书》卷第一百九十 列传第一百四十 文苑下)
  夜宿七天草堂北路店,临浣花里,近浣花溪。

  然后,收拾行囊,却穿巫峡,便下襄阳。

  10.27 00:09 成都 高升桥路 蓝鸿宾馆

  计划再变,难舍成都,迄今已逗留五日,此后应还有数日。便下襄阳,不知何时。

  11.01 23:40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0.27  成都   阴。冷。

  七点闹铃叫醒,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收拾东西出门,冷,换到草堂北里七天住下。
  到四川博物院门前时,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九点开门,风寒已似寒冬,畏缩片刻,拿到今天第一天门票进馆。不得不说,博物院售票处的几个姑娘很是美艳,这在所有我去过的博物馆里,是最令人愉悦的。
  四川博物院果然富藏张大千书画作品,尤其是敦煌诸窟壁画临摹作品及草稿,许多如今在敦煌已难见全貌,彼时国人有幸,可惜不过百年,却已面目全非。看到榆林窟15窟东壁南王天王摹本,在榆林窟时光线昏暗且在一米以外,难辨细节,见摹本方知精美之异常,天王座下啮蛇小鬼,榆林窟内里全然不见,可惜可惜。另有榆林窟19窟曹元忠夫妇子女供养人像摹本,张大千摹本以已字体所书题签:“敕归义军节度使进检校太师兼中书令谯郡开国公曹元忠一心供养”、“男 将仕郎延禄”,“敕受凉国夫人浔阳翟氏一心供养”、“女 小娘子延鼐”,榆林窟里亦是未及细辨。若非在榆林窟中,于此唐宋二窟印象深刻,见张大千摹本也不会有如此沧桑感觉,一千年后,张大千见时如何?六十年后,我们见时又如何?若再百年后?
  今日博物院内,除却常设展外,另有大三国志特展,门票三十,广告所示成都为其巡展第十五站。除却上站广汉文管所所藏广汉南门雒城镇南门导航台出土的两方“雒城”与“雒官城堑”砖,字体铭文工稳秀雅,再就是甘肃博物馆见到却不许拍摄的四方张掖骆驼城彩绘画像砖。四方骆驼城彩绘画像砖,一方贵妇宴享图砖为甘肃博物馆所藏,另三方劝归图、并驰图与执扇仕女图均却是高台县博物馆所藏,在高台时未去其县博物馆,应是失策。
  在博物院中步履匆忙,前后不足两个小时,于巴蜀文化青铜陶瓦器实在无甚兴致,倒是最后在汉画像砖二展馆中,得见那方成都大邑安仕镇出土的鼎鼎大名知之久矣的收获弋射画像砖,自小便觉弋射之人身形刻画怎会摇曳生姿若此?神工鬼斧。

  出博物院,步行至杜甫草堂南门外,彼时一间茅草屋,如今已是方圆百亩园。与其耗费数小时在草堂中,不如只去浣花里,虽然那也是一处今非昔比古地名。早晨坐出租车换酒店时,路中司机忽然转进一窄巷,巷口路牌即是浣花里,得来全不费工夫。隐约记得大概路线,不多时便从草堂南门找寻到浣花里北口,小巷幽深,两侧深宅大院,院树成荫。早晨所见浣花里路牌是小巷南口路牌,绿色路牌,钉在涂刷成浅蓝深蓝色的院墙上,路牌南侧一根水泥电线杆,再南侧便是往来街道。站在路牌对侧巷口,苦等一副想象中与浣花里可映衬的画面,画面中或有沧桑老者,或有明艳姑娘。却不想浣花溪旁浣花里,早已不似春熙路锦里旁,苦等近一个小时,想象中的画面却未出现一次。或有一次,草草两张,不知会将何如。

  作罢,打车直去前蜀高祖永陵。前蜀高祖王建,字光图,许州舞阳(今河南舞阳)人,一作陈州项城(今河南沈丘)人。少无赖,以屠牛贩盐为业,后投忠武军(治许州)。僖宗因避黄巢之乱而幸蜀,王建等五都头护驾忠勇,号为随驾五都,为忠武八都都将之一,宦官田令孜认其为养子。后分典神策军。宦官杨复恭掌禁军,疑王建,出之为壁州(一作利州)刺史。王建招溪洞酋豪,聚会占成都西南诸州。大顺二年(891年),攻取成都,杀陈敬瑄、田令孜。乾宁四年(897年),破梓州(东川节度使治所),占有东西两川之地。天复二年(902年)取山南西道。天复三年(903年),昭宗皇帝封王建为蜀王。王建北有汉中,东有三峡,割据蜀地。哀帝天祐四年(907年),逆贼朱温兴梁代唐,王建不服其管辖自立帝,国号“大蜀”,史称“前蜀”,定都成都,建年号“天复”。在位一十二载,期间励精图治,注重农桑,兴修水利,扩张疆土,“与民休息”,蜀中大治。死后谥“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庙号高祖,葬于成都永陵。永陵如今所在,成都西延线永陵路上,已是繁华闹市,可谓大隐,亦是世所罕见。前蜀高祖时国力甚强,不过毕竟割据一隅,永陵葬制可谓卑小。
  如今永陵陵区内,石仪仅存左侧文臣翁仲一躯,其他均为仿刻。墓室开放,门票二十,其石制须弥座式棺床雕饰繁缛华美。棺床东西两侧各有半身抬棺力士六尊,东侧自南向北呈一疏两密两密一疏排列,西侧自南向北呈一疏两密一疏两密排列,错落有致。棺床束腰上浮雕二十四伎乐,东西各十南侧四,龟兹乐阵乐伎共持乐器二十种二十三件。南侧为舞伎、六片小拍板乐伎、琵琶乐伎、舞伎,东侧为昙鼓乐伎、脐鼓乐伎、和鼓乐伎、笛乐伎、九孔大觱篥乐伎、六片小拍板乐伎、羯鼓乐伎、鞉牢与鸡娄鼓乐伎、答腊鼓乐伎、毛员鼓乐伎,西侧篪乐伎、排箫乐伎、筝乐伎、六孔小觱篥乐伎、竖箜篌乐伎、吹叶乐伎、笙乐伎、法螺乐伎、铜钹乐伎、羯鼓乐伎。只可惜墓室昏暗,严禁拍照,微弱光线下凝视后室御床上王建石坐像,神色安详,嘴角含笑,幽冥间仿佛可见前蜀光阴。

  在永陵广场等不多会,梁同学开车过来,陪我悠游于宽窄巷、人民公园、武侯祠、锦里,蜀地繁华。
  蜀地天府,锦绣繁华。

  10.28 01:01 成都 草堂北路 七天连锁酒店

  10.28  成都   小雨。冷。

  昨夜咽喉剧痛。晚起,未见好转。细雨,阴冷,寒气甚重。

  坐车到四川大学东门四川大学博物馆,却见馆前告示闭馆维修,意兴萧索。回青羊宫,九天神佛前草草而过,却在后庑新建唐王殿中三叩首于大唐高祖皇帝,三叩首于大唐太宗皇帝。
  出青羊宫,重去蜀汉昭烈庙,细雨轻飏,浓阴如夜,幽黄灯火中,蜀汉君臣却也安宁,只是不见乐不思蜀蜀后主。蜀汉已亡,家庙也在别人檐下,即如此,何苦为难刘阿斗?出张飞配殿时,右腿迎面磕在门槛上,一阵剧痛后皮破血流,因我自魏地来?在三义庙里时,喷嚏不止,自此以后,愈发难受。
  出武侯祠,再去大慈寺。唐时古寺,如今却寸草片瓦不见旧时风貌,三块钱门票,寺内神佛正在塑彩贴金,后殿内善男信女地藏经诵读正欢,好不热闹。却无趣,真无趣。
  出大慈寺北路,雨中走到总府路上百胜,买一条保暖秋裤穿上,终于有些暖意。

  晚上和梁同学在少陵路吃川道拐耗儿鱼,不过是泡椒中汤锅,却已有些吃不消。
  应当是病了。

  成都城中已再无老街巷,诸如宽窄巷子之不伦不类者,已不足道,已不足观。今日本是想能找到老成都所在,可是却遍寻不得,迫不得已花钱买票进这些百无聊赖的景点。在景点与景点的公交车上,看到的是与任何一座大城市别无二致的景象。
  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成都。
  对于成都,数年以来我抱有最强烈的期盼,却不想来时,在连日阴雨中,一切希冀便如风中霏微细雨,忽然散去。

  22:21 成都 草堂北路 七天连锁酒店

  10.29  成都 九寨沟   多云,渐晴。

  上午渐晴,难得此行后第一次看见持之以恒的阳光。
  在下同仁路与中同仁路交汇路口西南角找到那段成都城残存的老城墙,却因为拆迁圈在围墙里,遍寻不得入口,翻墙也是为难,只好在城墙南侧停车场里远观片刻,条石块叠森严,这或者是成都城最后的一些原始印迹。
  午后在春熙路晒太阳,等着梁同学短信在人民南路三段集结出发,Google Maps提示在大业路搭公车可往,却不想因为成都修地铁处处改道,直走到人民南路一段上。却有意外收获,路过泰华服装城才看到许多成都的漂亮姑娘,远比春熙路上赏心悦目。

  梁同学本是孝顺父母,全家同游九寨沟,不想临行前其父忽然有事无法成行,想我时间充裕或可同行。确是诱惑,虽然或我自己出行绝不会去如九寨沟般纯粹自然风光景点,但可便利自驾同游,实在没有不来一遭的理由。
  三点半上绕城高速往九寨沟,直走到午夜一点以后才到沟口。四百余公里山路,走的极艰难,山路多有塌方维修,加之一路盘桓爬山,近三千米处已在云层之中,直上杜鹃山巅,那么深邃的黑空,繁星雨雾一般,多久没有看到那么幽远明净的夜空了?
  感冒极重,翻越高山时因高程变化,加之咽鼓管本已堵塞,耳膜内陷极严重,疼痛,吹张术也无效用,以致呼吸困难。
  在九寨沟新县城晚饭,已过午夜,清冷。夜宿九寨沟口九寨沟天堂青年旅社,极简单的标间,所幸还有电热毯可有一些温存。却不想,睡后不多久停电,一夜辗转。

  10.30 21:48 九寨沟 九寨沟天堂青年旅社

  10.30  九寨沟   晴。

  晨起浓云,上午渐次散开。近午时分天空幽蓝,阳光和煦。感冒却仍极严重。
  在九寨沟,220块门票再加90块钱景区内观光车票,310块钱门票令人咋舌,其价格之昂贵国内怕也无出其右者,垄断必生贪婪,如此掠夺般占有公共资源却强取豪夺于社会共众,中国仅有,世无其双。
  实在尔尔,不过水清多彩罢了,此处彼处多矣。

  22:03 九寨沟 九寨沟天堂青年旅社

  10.31  九寨沟 成都   晴转阴。

  又是一夜深寒。晨起在九寨沟口吃了难吃却贵到十块钱的蛋炒饭,回返成都。

  九寨沟口依然晴朗,空气却无昨日通透,湿气颇重。近九寨沟县城,浓云已席卷天际,渐行渐阴。重越杜鹃山,待到山巅,流云之上,蓝天隐现,有九寨沟内远远不及的壮美。再行不远至山巅,已在云层之上,重见明艳阳光,俯瞰来时路,山谷间云深似海。
  来时已是深夜,过杜鹃山却不见杜鹃山,归时才知大略。山道两侧积雪未消,路多塌方,山多落石,不时见有工人搭帐篷居于路旁随时维护,却仍是修不胜修。下杜鹃山沿涪江蜿蜒而行,道路依然险阻,涪江对岸山体,处处可见巨大滑坡,地震遗害更是随处可见。

  午后至平武县城,在县城中寻觅饭馆时,忽然看见西街尽头赫然有城门城墙。平武县,古氐人白马国故地,地近蜀汉要塞江由戍即后习称江油关者百里,残城门城墙筑于大明宣德五年,时称龙州。西门名通远门,内外门匾皆无,城门在汶川大地震中毁损严重,如今内侧修复痕迹明显。城门外有街道沿城墙折向北去,走在街中可见右手旁城墙外侧多为青条石垒砌而成,墙体之间填泥沙和石块逐层夯实,间有以巨形鹅卵石代替青条石垒砌者,或亦为后补。鹅卵石为就地取材,城墙十数米外,即是涪江奔腾。
  古氐人白马国旧地氐羌遗裔,如今被定为藏族,称白马藏族,实则风俗习惯与藏人迥异。在城门外给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孩子拍照,十一个月大的男孩子,戴着顶有角饰的瓜皮帽,以为是氐羌后代,相问之下才知也是汉人,这样便好,祖先血战而来的土地,总不能因为一些莫名奇妙的民族政策便他予异族,否则迟早是要自食恶果的。
  出平武,在车上昏昏睡着,猛然醒来,忽然看见南坝镇上新筑而起的江油关。当年邓艾三万人翻越摩天岭,行走七百里渺无人烟阴平道,马阁山上裹毡滑滚下山,三万魏卒仅存万余,神兵忽现江油关,迫降守将马邈,克绵竹,斩杀如今配享武侯祠中的诸葛亮之子诸葛瞻,再下雒县,直捣成都,后主阿斗率太子诸王群臣出降,几以一人之力攻灭蜀汉,千秋万载之功便自此江油关始。虽然新筑关隘难复旧日雄壮,却仍可令人感怀今古,虽然车过仅一瞬耳。

  其后过北川,进江油。江油城中,几乎处处皆与李白有关,除却李白故里外,所见街道名称皆以李白为名,真真与广元一般无二。诗仙籍贯陇西成纪,生于碎县城,客居绵州昌隆即今江油二十余载,因此江油建一处李白故居也就罢了,名曰故里已是不妥,城里城外俨然太白故乡更是有强取毫夺之嫌。李白《赠张相镐》诗:“本家陇西人,先为汉边将。功略盖天地,名飞青云上”,“家本陇西人”已是明白无误,诗仙自认大唐皇室之宗亲,“凉武昭王暠九世孙”,故而籍贯必与大唐皇室同为陇西城纪,怎可去认巴蜀绵州为故乡?江油与广元真应仔细思度如此城市行销手段,名人与此城有渊源已是很好,如杜甫草堂之于成都便佳,何必一定要厚诬其人籍贯为此城,必曰某人故里,恨不能据其一生为已有方才后快?再如在北川时几次看到大禹故里,这都是怎么考证而出的?四川难道处处皆故里?莫非某人政绩工程?如此偷梁换柱,篡改史实,怕是难免会要贻笑千载的。

  回成都又已天黑,一日奔波。晚饭在梁同学家吃饺子,夜宿其公司已空置的宿舍。感冒今日仍重,右耳咽鼓管一日未通,耳痛听不清声音。感冒未愈,加之后几日重庆有雨,可能还要在成都盘桓数日。

  23:58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01  成都   阴。

  天气预报今日成都有雨,晚起。午后方才出门,浓阴。

  在平安巷南,五福街东,平安桥天主堂。平安桥天主堂,巴黎外方传教士骆书雅筑于满清光绪三十年(1904年),前后耗时十载。天主堂,却是纯楠木构的中式建筑,檐柱之间,庭廊幽深,阒寂无人,阴郁天气中更是阴郁,却也有难得宁静。主体木构建筑群北侧新建大教堂中,很是喧嚣,信众多为老者,或有虔诚祈祷者,或有于其侧细声闲聊者。庙堂市井,一线之间。
  出来静坐檐下长椅片刻,便在老旧檐廊下伺机拍几张照片,ISO 400度的黑白胶片,多以f/2.8与1/60秒拍摄,可见光线昏暗。难得有我想象中的场景出现,逗了片刻教堂中闲逛的那只黄花猫,将离开时,才见一骑三轮老妪静倚门前,向耶稣默声祷告,身后速拍三张,f/2与1/30秒,保安已走上来,或者是我逡巡过久,于彼处拍照也是心虚,转身离开。
  回天府广场,依旧戒严中。广场中过街地下通道前留一窄道通行,坐在窄道中仅存的休息圈椅上,在过往人群中择取三四场景定格,或有意义。不过片刻,广场上的光线便从f/4与1/60秒减弱至f/2与1/30秒,值勤特警过来劝告我彼处不可久留,只得再次离开。
  走到东城根上街,挤晚高峰的成都公交回来,30路,不过始发站前第二站,待我从前门挤上,其后四五站前门再也没有上来一个乘客,可见之拥挤。不过车上车下倒也安静,挤不上的乘客倒也不争不抢,已是见怪不怪。后门挤上车的乘客,默默将车资或公交卡传手递到前门,无人言语,一切驾轻就熟。这倒是我不知道的,成都的另一面。
  是我太仓促了,我需要时间在成都慢慢寻找成都。

  明日,双流彭镇。

  23:16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补记:
  五福巷里,有间“王安廷小小展览馆”,那天去过。主人王安廷垂垂老矣,枯坐在门畔藤椅上。所谓展览馆,不过是临街一间小屋,昏暗潮湿,霉腥扑鼻,四处堆放着些毛主席纪念章及其他一些文革旧物罢了。有门票两元的木牌告示,给了老先生五块钱。其实并无可观,而且大多赝品,只是想些多位游客老人可以多些收入。不过方才进去,老人也便跟着进来,和我说他体弱多病,向我索要钱财。这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迅即转身离开。本来已将这段写入游记之中,转念想毕竟不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便又删去。
  今天网友处得知,王安廷先生已然故去。检索消息,得知其是12日突发高烧,14日下午六点在成都三院去世,昨天遗体火化。如此看来,老先生彼时称多病确无虚言,是我因成见而下意识以为称病索钱便是图财。我自以为惯是怜老恤贫的,那一刻却漠然转身离开,实在不该。
  愿逝者安息。

  2011.08.18 11:46 北京

  11.02  成都 双流 彭镇   阴。微雨。

  阴,继续蜀地无休无止的阴沉,室外光线7EV,我是多么渴望能等到蜀地晴朗。

  倒车坐上802在双流县客运中心下车,再换乘3B到彭镇,已过十点。彭镇老街,以永丰路为主,路旁皆是商铺,茶馆食肆服装铺,路呈东南而西北走向,西北口处与马市坝街交汇,路口空场上肉摊林立,四角茶食生意兴隆,最是热闹所在。
  马市坝街西南而东北走向,东北口外便是杨柳河,虽然河水湍急,但村民言仍是小水。马市坝街与对岸布市街有水泥石桥相连。水泥石桥桥身桥栏柱头上,有水泥大字“人民桥”字样,布市街一侧桥栏柱上有“一九七一年七月一日竣(工)”字样,其他桥栏柱上更有“备战、备荒、为人民”、“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字样,虽然最下字迹剥泐,但时代印迹依然强烈如奔流河水。老街之中,也是时常可见诸如“毛主席语录”字样,仿佛整个彭镇老街在那之后,便自昏昏然睡去。
  马市坝街东侧房屋纵深三两进,后门处亦有一小街相连永丰路与杨柳河畔春波路,春波路旁起首一家棉花铺,弹花机轨花机齐全,停留在小时候记忆中的买卖,如今已极难见。棉花锦旁一爿小铁匠铺,铁匠收工,正光着膀子擦拭汗渍,身体精壮。铁匠铺再旁62号,便是彭镇镇中最著名者,观音阁茶馆。
  从后门进茶馆坐下,一盏花茶,五块茶资。茶馆里依然泥地不墁砖石,年深日久,泥色已是黢黑。四周墙上处处可见几年前电影摄制组绘制的毛主席画像与语录,生硬突兀,地震蝗虫摄制组三大害,果然厉害。递茶送水的年轻女子善解人意地和我说如果拍照的话应当来早一些,人都要走了。细问方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才是最喧嚣时,今天又是双数日子逢集,可惜我来之晚矣。不过倒也略安慰,即便是我早来,如此阴郁天空,仅凭屋上天窗采自然光的茶馆里,暗如黑夜,也是拍不了什么。
  后门口处,借着天光,两桌牌局鏖战正酣,川中常见的川牌,本地人也叫长牌的。一桌四人,三人一局,败者不战下局。四人之中,两位老者年已逾八旬,虽然没有彩头,却也认真。一位自始自终黑沉着脸,败一局后用川音斥责些什么,我以为是制止我拍照,对家解释说其只是输牌不甘心,我方释然。
  在茶馆内外直到午后,店主回锅肉做得,一家开饭,客气地叫我入席,不好意思推辞而出。店主老妪如今已然闻名在外,茶馆梁柱上悬满电视剧组与此取景拍摄的工作照片。火炉上火旺水沸,茶馆后檐下剃头铺的剃头匠也于炉上取滚水敷面洗头,水泥台上几十盏盖碗,先前逡巡左右时,店主和我闲聊,说老屋虽然百余年岁数,汶川大地震时却是安然无恙。木构榫卯结构的老宅果然坚实,屋处七十年代老桥不也安然?可恨那应声垮塌的新楼,可怜葬身其下那数万冤魂。
  永丰路近东南口处路南,再有一条新街,如此三条街外,彭镇中其他街道已是新房新屋,不复旧时模样。往返出新街,天空忽然有晴意,天光大亮,心情愉悦,回到肉摊旁食肆,要了二两抄手。多肥肉几呈乳白色的肉馅,汤碗里更是舀上半勺冷猪肉再以热汤融开,这几日川中饮食,心得是少盐多油,一利一弊。不过却也香浓,二两抄手不少,最后只把包馅的一朵咬下,面皮便不再吃,汤是肥腻也不敢再喝。结帐,四块钱,真是便宜。
  只是不想吃抄手的空儿,甫刚放亮的天空迅即回转阴沉,愈发阴沉。没有办法,作罢,若这几日仍在成都时得遇晴天,再去彭镇。

  回成都,傍晚微雨。

  11.03 00:14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03  成都 蒲江   晴。间多云。

  早起,见晨曦朝阳,蓝天白云。昨日念及,今日终见蜀地晴朗。

  穿越早高峰的锦官城,成都有我见过最拥挤的公交车,加之开凿地铁而处处改道的线路,两年后地铁建成前,在成都搭乘公交车都将仍会是噩梦体验。过九点到新南门汽车站,却只买到十点二十发往西来古镇的客车票。新南门汽车站是旅游集散地,客车多走高速发往邻近县市旅游景点,西来古镇即在蒲江。八十余公里路程,到蒲江客运中心时却已过正午,在车上冲盹,睁开便见高速堵车,又不知何故,以至晚到近一个小时。
  出客运中心,五块钱坐电动三轮到桫椤湾,很罕见的地名,或蒲江有连片桫椤树?行色匆匆,未知。桫椤湾有发往蒲江县南缘朝阳湖方向小面包通村客车,塞满发车,过朝阳湖镇到西南二十里外飞仙阁,车资四块。

  蒲江飞仙阁摩崖造像,有唐时造龛六十四窟四百九十一尊,分布于蒲江河与临溪河岸左右,今蒲名公路穿造像区域而过,诸千载唐时神仙日日便在汽车尾气之中苟延残喘。密集处,多在二郎潭北岸,新建飞仙阁文物保护管理站,将其中飞仙洞、飞仙阁山北麓围于院墙之内。管理站中不见管理人员,却是辟为茶馆,只见茶博士与茶店,纷绕飞仙阁山上山下。
  二郎潭南岸草木之中,汗龙洞山岩之上亦有造像,不过须待冬日草木尽枯方可隔河远观。管理之外,蒲名公路旁,再有大佛坪与禽星岩两处摩崖相邻,大佛坪上有大佛,公路对侧多有香烛摊,倒也香火旺盛。

  管理站中尽可随意出入,不售门票,所谓飞仙阁山,不过二郎潭畔一座小石山,石山北侧广开造像,尽皆五代唐时遗物。裸露草木间,行人尽可贴颜而过,无人看守,可如此之近甚至难防小人任意亵玩千载唐时造像,世所罕有。山下有一碑亭,亭内有一通“重修观音阁[桥]碑记”,蜀地多雨水,凡石刻下方近地处,皆漫漶剥泐,细读其文:“蒲南二十五里许有观音阁,古号飞仙阁,本莫公为汉将军,南片凯旋,见此地龙腾飞(翥)……”云云,其下不可辨,落款为“清乾隆四十年岁次(戊戌)拾月拾四日。可知飞仙阁本末,传说有汉莫公将军初创此阁,故而山上新建有莫公亭。莫公亭下,又有新建严颜亭,严颜亭侧有山石栈道通飞仙洞。所谓飞仙洞,即是山石中一贯穿石洞,洞壁两侧有石刻造像。编号第一为一行草摩岩,款识为“皇宋绍兴二十二年七月初十日书 住持文意”,后观诸题记,可知文意住持为飞仙阁史上仅次于莫公之尊者,多有赞咏,书法飘逸,有仙者风范,可惜左右上下多剥泐不可全之识。洞有另有题记两方,造像两龛,如此唐宋遗迹之间,却是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必是管理所中茶馆所设,于此一盏清茶,唐左宋右,亦是如今人间罕有之奢侈。可惜我时间紧迫,不通坐在洞中,背山面水,悠哉悠哉。
  飞仙阁山北崖造像数十龛,其中特别可书记者,十步以内宽之东崖下三十六、三十七龛,形制为飞仙阁山上之最大,五代造像,其上隐约可见“云水崖”字样,本亦有款“正德二年”字样,如今已不可辨。四十四窟,窟下有题记,清晰可辨数行者,有“天宝九载五月”、“道士贾九宗造”字样,于此处流连最久,初见造像中有天宝字样,彼时安史未乱,正值巍巍大唐最鼎盛时,遥想繁华,心旌荡漾。五十五窟,题记有“嘉庆十五年重修彩……”字样,可知飞仙阁造像与其他蜀地造像同为满清末世重装彩绘。六十窟,窟前左侧石柱上隐约题记,今已漫漶难辨,本是大唐永昌元年(689年)所造瑞像龛纪年题记,为蜀中最早之瑞像龛造像,亦是飞仙阁中年代最久之一龛。七十龛,亦有后世装彩题记“嘉庆十七年二月初八重建装彩 叶开茂 陈有仁 叶莱李 黄金相”,“重建”二字最是惊心,想来彼时唐时原作风蚀已甚,末世劣工必又重新开凿或塑泥,古意不存。
  飞仙阁山上山下少有人行,石阶上苔痕湿滑,几次险些摔倒。尤其通往飞仙洞中栈道,宽仅尺许,一侧山石一侧草木,草木遮掩之下便是石崖,虽然高不足十米,但险些滑坠,惊心不已。

  管理站外大佛坪诸石刻便在公路旁,大者以竹栏铁杆框护,可起首两小龛便任其裸露路基一侧,真真是暴殄天物。公路车辆往来不息,千载造像又无人看守,其运命可想而知。飞仙阁中最著名者,刊录于中国美术大全的第九窟,2002年其中主尊阿弥陀佛与观世音菩萨石首便遭窃盗,流落香港,所幸上拍著录出处时为人所知是飞仙阁之物,委托爱心华侨以一百一十万高价赎回,如今藏于成都市博物馆。可怜第九窟,如此精美菩萨却落得身首异处。第九窟背光与光元皇泽寺大佛背光略有,亦有浮雕天龙八部,但其最为难得罕见者,是右侧胡人供养人像,长须深目,胡衣皮靴,如此胡人出资造佛龛再凿其形于龛中者,此为我之仅见。
  沿公路向下,再有大佛,再有一巨制石狮,身形远超关中所有唐代石狮,或为宋时遗物。再下有禽星岩,之上亦有佛龛,与院墙内飞仙阁山东崖下五代造像遥望。诸神佛本在一处,皆在旧观音阁寺内,如今蒲名公路穿寺而过,将造像为隔为二,往来车辆更是将造像毁灭甚重,真不知道这公路建造者文盲至何地步。

  第九号窟左有几方题记,字迹清晰,其实在第九号窟佛首失窃之前,可知飞仙阁几乎未遭当地面姓破坏,甚至文革丧乱年代,当地百姓敬神佛,见一苍头老妪在大佛前垂首念念有辞,无论其所祷告为何,但愿皆可成真。
  题记中除一方宋绍兴年间者,其余多为清末民国,两方民国题记,落款均以“天运”纪年,此国父孙中山先生在民国前期所用年号,亦是我初见于石刻之中,却在巴蜀,倒也有趣。九号窟左一方“义冢碑记”,落款“天运乙卯年秋月上澣之吉日”。另一方“重修观音阁装彩神像志”,书体为清末民国流行的魏碑楷体写就,却也精倒。石上树影斑驳,飞仙阁诸神佛尽已谒之,索性站在题记之上,全文抄录如下,也可知飞仙阁之前世今生,名人胜迹:

  “蒲南  观音阁,古之仙迹名区也,自汉迄今二千四百余年矣。其间隐迹留名者,莫公盛于前,文意继于后。观其两溪迥绕,绝顶高撑,左右相连,层层佛像,云崖对峙,累累仙客,更有  王皇古观独立巍然,此岂地之灵与,抑因人之杰矣。倏尔年湮代远,神像模糊,今其不古,所由欷歔太息也。然而神像虽殊,英灵常在,如辛亥秋,他乡俱民变,此地独安,常非仙佛之灵威,何以延生而保命?故有居民李君从龙、吴君学伦、杨君家驹等,邀集同人于壬子暮秋,助赀兴功。至癸丑初夏,庙宇重装欤,神像装彩欤,栏杆补砌欤,添新换旧,聊报仙佛莫大之恩欤。今工告竣,叩余作志,竟乏仙才,姑为逡世诸人一观云尔。赞曰:
  莫公台上莫公仙,文意隐身在此间。左右回环龙虎斗,高低不隔木金参。凌虚阁畔烧丹灶,云水崖腰饮玉泉。佛像层层排次序,神光累累有后先。金龟变化蓬莱上,朝罢金门一洞仙。
  凌虚寄迹悟空子撰
  天运癸丑年初夏月下浣之吉日 邑人王国蕃沐手敬书”

  本想抄录些神仙句子,可是越读越觉可笑,记述后段,便觉这位民国年间寄居飞仙阁名为悟空子的道士自视甚高,可一首赞作得何止缺乏仙才,真真就是一首打油诗,李、吴、杨君虽然重修神佛,却也是凡胎肉眼,何苦来叩贫道作志,可惜了王君一笔好字。

  在飞仙阁逗留近四个时辰,搭一辆回城出租车到客运中心,车资十块。路上司机与我闲聊,才发现蒲江川音我几乎一句也听不懂,只好唯唯喏喏地回应些“没错就是”,旅行途中,方言总是个问题。回返成都,高速上来时方向仍然堵车,明日若去夹江,更须早行。回到成都,又是晚高峰,好在从公交车始发站上车,一路叹息那许多挤不上车的乘客,叹息成都似乎再也没有的安逸。

  22:16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04  成都 夹江   多云,转晴。间微云。

  八点十分从新南门汽车站,四十块车资,两小时后到夹江客运中心。出站便是1路公交车,一块五毛钱便到城西十里外,青衣江千佛岩。一路浓云,忽而转晴。

  车停千佛岩渔港石坊前,徒步穿越古旧千佛村,转向青衣江畔,再进千佛岩石坊,右手红砂岩上赫然六龛造像,无遮无傍于路边,风化剥蚀甚重,但难得三两龛佛首俱在。有摩岩题记,一曰“青衣佳处”,一曰“灵泉古渡”。再向前行,过夹江水文站,一短亭傍文管所于路中,售票处,门票五元,取资之廉,大感意外。
  进得千佛岩景区,亦是多处辟有茶馆,一茶一座,盏茶十块。一近江畔低处茶座有月亮门名曰胜坞,其下便是青衣江渡船码头,走过时一回首,隐约又见后院中佛龛依岩,这两日总有天物暴殄于道之感。景区内有大观山,隔青衣江与依凤岗对峙,一江东南去。
  所谓千佛岩,便是江北一块凌空巨岩之上,凿有窟龛,其中神佛二千,故名。兴于唐,后世屡有增修。千佛岩旁,有古石栈道依山而筑,至今亦为左近百姓往来通道,不时便有村民亦或来此悠游的县城百姓穿过。古栈道入口处,再有一石坊,正书“铁石关隘”,背书“嘉阳驿路”。千佛岩上,有巨制摩崖一方,“古泾口”,上款“吏部文选郎中邑人张庭并书”,下款“嘉靖丁酉夹江尹两河张学刻”,下千佛岩至江畔低处,可见巨岩实为悬空,中有一半尺缝隙,天工造物。巨岩下有题记,其中一方一九八四年加新式标点重刻“重修千佛并灵泉记”,可解古泾口之惑,亦可知千佛岩之前世今生:

  “昔秦惠王徒秦民万家居南安,忆泾水不得,饮此江流似焉,故名此为古泾口,托之也。唐初邑之僧人梦佛于岩上,以千佛石岩刻之,宛然有其神而助之,观人事造化胥不可少,佛像大小非一,而面目头颅毁损剥落。释氏之教倍于礼乐,县尉王公讳定弢,荣成调戍人也,赞政之初过而太息之,丙子冬募陶人陶佛之首凡数百,明年春倩丹青悉补饰无痕,而且俨然生气,足壮山川之观。”

  后半所叙为岩上灵泉水事,读之颇有不通顺处,原款“康熙三十六年丁丑季春寒食后一日 泾上无名氏记”,若当初题记字迹清晰,也必然不会重刻,想来重刻时漫漶不清处以致误读,但无碍知之原委。
 
  青衣江自古泾口至九盘山南麓半边山崖处,约三十五里古称“漹江”,如今夹江县城主城区便称“漹城”。嘉阳驿路,东起嘉州(今乐山),西迄雅州(今雅安),依青衣江北岸蜿蜒。因于水北,嘉州于宋时别称嘉阳,故以名驿道。秦惠王攻灭巴蜀,迁徙秦民万家居南安,移民思饮关中泾水,饮青衣江水似泾水,故名古泾口。青衣江,古称平羌水,李白有句:“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即指三十里外峨眉山东青衣江。
  千佛窟龛便在古圣道旁,于往来行人近在咫尺,但造像罕见人为故意毁损,多是自然风化,更未见一处“到此一游”,更是难得,敬神佛者,不论其他,于有神佛处,必然手下留情。但诸造像佛首亦多不见,但从题记碑文可知,满清康熙年间佛首便大多已无,县尉王公以陶佛首补之,如今陶佛首亦无,但可见当初修补痕迹,佛首处后石壁多凿出卯眼,想来便是彼时为榫入佛首所开。
  135龛为最大一龛,大佛主龛在岩壁正中,下距栈道三五米高,佛首俱在,彩绘依然。此龛对面江上亦有一形制略小石岩,隔栈道悬于江上,石面西南侧亦开凿有佛龛,石上建有一“万象亭”,初为明年所建,今为近世增建,不过经汶川大地震,又是旧屋无碍新亭危,如今正在加固施工。亭中坐有一老妪,卖些香烛,再对正对大佛前岩上空坪处摆有香案供桌,赚一些香火钱。十一点到青佛岩,片刻已是正午,老妪的老母亲自栈道下来,老妪片刻带着餐盒自栈道上来,两人便在亭中午饭,饭后有一搭没一搭在饭桌上打起长牌,往来百姓或路过招呼几声,或者索性便坐在亭中闲聊片刻,很是悠闲。走时给了些香资,虽然并没有烧香,敬神佛不如敬人,我总如此想。

  千佛岩下古栈道,栈道下江水涛涛,涛涛水声中,更有啾啾鸟鸣,江水滚滚而来,滚滚而去,虽然音籁不息,却真真是清幽盛地。沿古栈道依江向西北,山岩上不复有佛龛,题记却是不少,细细读来,择其有兴味者三,记之。
  其一,栈道石板上不足尺许一小记,“道光三年九月中旬补修。路人黄国清,率男与元孙孙仲全、仲明。石匠张太兴”。古之栈道,历代修补,黄国清一路人耳,或见栈道危殆,便自出资整修,可见彼时民风古朴。如今自东南高处入栈道处,那方“铁石关隘”石坊上悬有一红布横幅,上写古路塌陷请勿穿行云云,但见不见修补,村民往来必经之路,不走又能如何?
  其二,一方隶书“天理良心”题记,上款“人存此念,一生受福”,下款“邑人王秉勋书,中华民国三十七年春月吉立”。人须存天理良心,不伤天,不害理,虽然未必可一生受福,但总可于心无愧,安然入睡。只是见其落款,1948年,真不知再过一年后,再过十数年后,即便普通百姓是否还能保得住“天理良心”一念?
  其三,悬岩西北,亦即从栈道西北入千佛岩之处,赫然一方“正堂王示”题记,“禁止上下一带开厂打石,如违必究”,下款“嘉庆二十年七月二十日立”。彼时不过一村野盛境,以题记多乡绅可知,是处寂寥无闻,但却王示保护。再想关中唐陵,堂堂皇皇帝陵陵山,竟然可以开山炸石,当地政府却是置若罔闻,天理良心,天理良心何在?

  千佛岩仅一悬岩可观,但前后仍逡巡近四个小时。如若不是来时公交车经过夹江旧县城,看到几条老旧古街,想在傍晚回来前悠游一番,否则真希望就留在千佛岩下。点一盏清茶,静听啼鸟流水。


  实境音频:夹江青衣江畔千佛岩古栈道上。

  夹江老城,一条西街北向与北街、河街丁字形相汇,河街亦即如南街,通向青衣江畔,江畔集市喧嚣。三街交汇处,向河街走不多远,有一社坛街北向而去,是井陌深处。60号前,一把木凳,凳上七八双手工制造的婴孩棉鞋,甚是可爱,看着便觉足下温存。虽然这两日成都左近温暖,但毕竟已是初冬,棉衣棉鞋这些已是罕见之处,在下午的暖阳下暖意洋洋。
  48号一家小茶馆,两进两层的深宅大院,主人陈老先生已过耄耋,热情邀我进屋,看他那在地震中纹丝未动的老宅,精致的天井,天井上民国年间的木匾,正房墙上全家的照片,故去的陈老先生长兄长婶遗像,那是出力兴建那老宅最初的主人,如父如母的抚养大他们的兄弟。老人说社坛社本名铁匠街,曾经满街铁匠铺与造纸作坊,问因何更名社坛,也是不知。
  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如果我有足够多的时间,我想静静地聆听每个人的故事,只可惜,却总是行色匆匆。

  行色匆匆中,我尽力记下每一丝缕,虽然不容易,就像午后站在千佛岩下,几只蝴蝶蹁跹于神佛之间,再舞动下几片枯黄落叶,疏忽而下,我努力试图拍摄下那弹指间。
  却不能。

  21:48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05  成都 丹棱   多云,转晴。间微云。

  七点四十五到新南门汽车站,买丹棱车票,售票大姐不知道我在说哪里。用手机打出来她才知道是丹棱(凌音)。丹棱,南朝萧齐明帝时称齐乐郡,后因县城之北有一赤岩山,岩赤有棱,大隋文帝开皇十三年(593年)因名丹棱县。若论正字,棱读本音,但因棱字常遭误读为凌,丹棱遂讹音为丹凌,不过名从主人,无须深究便是。
  到丹棱车资三十,但只是开往洪雅客车途经,便可知其地生僻。其后果然,车出新南门汽车站又去石羊汽车站载客,磨蹭近一个小时仍未出成都,上高速出高速眉山出口后再行许久,才停在丹棱客车中心路边。下车进站,向几乎所有司售人员打听,却皆不知郑山、刘嘴所在,甚至说其所属黄金村,也是茫然不知。无奈,索性买到黄金村所在双桥镇车票,先到近处再行探问。进车场看客车已满座,便向车内乘客询问郑山千佛寺,这才有一年迈老者知其何在,但却说站中并没有发往那里的通村客车,只有出站寻找出租前往。
  总算有个下落,退票出站,向站外候客的三轮、摩托车夫们打听,却几乎是尽人可知,可惜我耗费近半个小时问道于盲。一摩托司机索价十五,称有十几公里路程,倒是实情,后来在郑山村民相问,也说车资合理,若是载客司机诚实公道,那这地方民风必是极淳朴。
  在丹棱车站广场上便能看到那座唐时密檐砖塔,通体粉饰白色墙皮,故称白塔。摩托便从白塔旁白塔路向上,过白塔村、石河村,在龙埂村折入乡间水泥路,到黄金村处再向山中蜿蜒攀行十数里,才到藏于深山竹林深处的郑山千佛寺。摩托司机苟师傅确是纯厚,怕我一人上山寻觅不到造像所在,又向前行二三里地,到一村落前,向路旁开山凿石的几位村民询问哪位可以带我前去千佛寺。村民们手上正忙,便唤出对面坡上人家中一老汉,引我去千佛寺。
  老汉姓刘,年已六十有八,极清瘦,人不足百斤,但精神却好。一路浓阴,到山上却渐转晴,山路临涧,涧中泉水淙淙,本地人称江沟。沟谷中多翠竹,竹高十数米,竹叶随风声如琴瑟。如今退耕还林,刘老汉一家也与丹棱左近其他农户一样,改植桔树。柑桔如今是本地特产,虽已过季,但一路上来仍然桔果漫山。

  郑山千佛寺在一处坡上,造像开凿于坡上两三方红砂石岩之上。虽名千佛,实则窟龛并不为多,造像山崖旁有一新筑庙宇,却已颓败,坡上两位石匠正在凿刻石柱,一位中山装老者坐于一侧闲聊。年长些的石匠姓李,兼作郑山千佛寺管理员,热情张扬;年轻些的石匠姓熊,沉默寡言。中山装老者亦姓刘,后来听几位称呼其刘老师,应是村中耋宿,对郑山左近乃至丹棱县城古旧逸事知之甚详。据其所言,少年时便在丹棱县城中求学,彼时丹棱县城有极完整之城墙,底缘厚有七八米之宽,今已是寸砖不留。郑山造像主体区域一崖下,曾经便是千佛寺,彼时庙宇森严,造像精绝,文革丧乱之世,造像尽皆毁去佛首,庙宇是更是片瓦不存。
  如今郑山千佛寺造像,佛首完整精美者,一者五十九龛观音造像,一者三十八龛西侧一龛双观音造像,两龛佛首距地面高有五六米,故而得以幸免。蜀地造像,多凿于红砂石岩之上,极易风化,风化后片片剥落,石表如齑粉,着急可惜,千载盛唐遗物,却落得混迹草木虫蚁之间。仔细寻找,只在六十一龛下近地表处觅得一处题记,却也是漫漶剥泐甚重,只识得有“释迦□一龛并八部”、“奉为圣文神武皇帝”、“官辽乡”、“岁次甲子”诸字样。
  给刘老汉、刘老师和李石匠拍了不少照片,时近中午,三人都热情邀我去家中吃饭,包括言语不多的小熊石匠。倒是很想去再三邀我的刘老师家里,一来看看附近百姓日常生活,二来再打听些风俗典故,怎奈实在不好意思搅扰,违心推却。拍摄到近两点,向李石匠打听清楚江沟对岸刘嘴万佛寺造像所在,出得山门时,遇见李石匠老迈的母亲,正佝偻着腰去倒洗涮厨房的脏水,耳力不济,已难听清人言,两腮各贴着一方膏药,在耳旁大声询问才知是牙疼难耐。老人不过才七十有二,却已是老钟老态,看着心酸。

  回到刘老汉所在村中,再向路旁村民确认刘嘴所在,几个人又大声吆喝出刘老汉,说给两包烟钱让他再带你去。我倒是乐意给些钱以表谢意,之前几人一起总觉不妥,既然村民提起我倒也乐得如此。刘老汉还没有午饭,刚才给果树喷洒农药回来,本地人午饭多在下午两三点间,或者不再晚饭。略下村旁青石阶,老汉远远指向江沟对岸高处山崖,指明方向,嘱咐妥当便自回返。出来时老汉的老伴看上去我少有些不乐意,或者是一再相烦,或者是我多心了。
  沿青石阶路下至谷底,过一石桥,再攀石阶向上。行至高处,路呈栈道状,一侧山崖,一侧深涧。蜀地湿润,青石板上多青苔,湿滑难行,平生第一次理解以前书中所见行山路会摔落深谷是何情形。上得坡上,路上野狗喝道,两侧桔树遮挡视线,完全不见有造像踪迹,只好沿着最宽绰一条土路前行,左拐右绕的终于在一片生姜田后看见几面红砂岩上风蚀仅存大略模样的佛龛。生姜田里龚师傅一家正在劳作,相询之下告诉我造像主体所在,我却在田边石崖上遍寻不见。无奈,龚师傅只好停下手里的活计,引我过荒草丛穿梨树林,终见一片田地旁两崖对峙,崖上造像累累。
  自入四川,我便再无方向,这已令我困扰十数日。暂且以左右计,左侧一片桔树后,是刘嘴造像精华佛龛,亦是编号起始之处,其中六号龛为大佛,佛首完整,只是整块山岩前倾坍塌,岩下大小碎石许多,应是汶川地震所害。龚师傅也说可惜岩石脱落,应是近年之事。因地上有碎石,倒可以站于其上细察造像,大佛旁八号窟,此行最为激动之处,窟为释迦八部,佛首俱损,但左右观音身姿曼妙,观世音左手仍在,极为难得,发辫自颈旁垂向胸前,妩媚动人。最难得处,龛前右壁上有题记,可辨识者“永充供养”、“太岁癸巳造”、“天宝十二载七月廿二日题”,天宝十二载,荒山野岭、穷乡僻壤处忽见那巍巍盛唐、开元天宝,仅观此一题记,此行足矣。
  右侧一山岩四周皆开佛龛,与大佛相对一面,见一观音龛右亦有题记,有“元和十(三)年”字样,大唐宪宗皇帝时造像,与天宝十二年款前后相距六十五载左右。“元和”题记,风化已极严重,字表石面起酥皮如土表,观之以手指轻抹便可将字迹毁去,坚忍一千两百余载,却只在这左右几年便将消亡,观之痛心。
  转过山岩背面,又见大龛三方,兴奋走近,才发觉龛中有村民放置的蜂箱,蜜蜂蜂拥而出,惊得我落荒而逃,万幸没有惊拢蜂群过甚,否则必遭大难。
  蜀地野外佛龛之中,各式毛虫昆虫密密麻麻,植物密布,许多藤枝甚至草叶上又是钩刺森森,不知道是被谁所害,几天前手背、两臂、颈后与面颊裸露处便有红疙瘩密布,本以为只是湿疹之类,不想这两日越发严重,今天更是痛痒难奈。尤以右前臂为甚,想来应是拍照时右前臂时常高举在上,应是植物钩刺所累,抚摸上去,肤如蟾蜍,着实可怖。

  难以忍受,在刘嘴造像前只作片刻停留,翻越江沟再回刘老汉村中。给苟师傅电话,不多时便至,再搭摩托回丹棱客运中心,车资仍然十五。丹棱回成都的客车是四川此行所遇最破旧者,开出不多远又将全体乘客批发到另一辆破旧客车上,在高速与成都城中苦苦堵车之后,耗时三个多小时才回到城北客动站,天已尽墨。
  头疼,这几日睡眠匮乏,加之今天单衣坐在摩托上好一阵风吹,本已渐好的感冒似乎又加重了。

  23:55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06  成都 邛崃 夹江   阴。

  来时计划成都周边先到邛崃,因为梁同学欲同行,便更改行程至周末,应是离开成都前最后一地,其他如青神诸处或将舍弃。却也侥幸,如果不是今日开车去邛崃,即便我可以从邛崃县城找车到磐陀寺,也是万万无法再去花置寺了。

  磐陀寺,邛崃城西十里磐陀山上。始建于大唐宪宗皇帝元和十五年(820年),初名开元寺,由长安章敬寺僧马采主持兴建。大明洪武二十五年(1393年)重建,正统二年(1437年)增修,因寺前有大石如磐,更名磐陀寺。寺在幽深山径中,一路随竹溪蜿蜒,竹荫漫道,只是今日浓阳,没有斑驳树影,倒是幽静。
  磐陀寺前几位老者几摊香烛,庙宇大殿正在维修,寺前西方三圣大龛前,香火旺盛,一位耄耋老妪相守神佛前。大殿施工,庙宇本已圈挡,工人工头倒是和善,任由我们钻入大殿之后山崖造像前围挡中,置身唐时神佛龛内,仔细端详。磐陀寺内唐时造像仅四窟而已,左首千佛一窟,右首密宗佛像一窟,其间西方净土变。与蜀中其他诸如造像一般无二,均未能逃脱文革噩梦,佛首大多无存。只是两米余高宽千佛窟里,诸小神佛众多,丧心病乱毁灭之间,难免有一二得以逃脱,寻觅之间,隐约还得观唐时眉眼。
  山岩亦是红砂石,一千余载后又是粗疏漫漶,千佛窟左壁上,有自顶上石缝间涓涓细流于神佛之间蚀刻于水道一缕,可见光阴。造像龛内神佛题记多有崩塌,一佛落于草地上,人祸天灾,真不知其寿还有几何?

  近午时分出磐陀寺,沿竹溪湖畔再向前行五六里许,十块钱门票进竹溪湖景区,花置寺便置身水库之后花置山上。过水库至对岸需搭渡轮,外地游客船资一块,便宜但却是无动力自助摆渡,两岸系根铁丝,往来便在船上拉铁丝摆渡,倒也新鲜。花置寺如旧京花之寺般,其名是极风雅艳丽之处。山后花置寺是新建,无甚可观,只为山前崖壁上几龛唐时造像而置。花置寺造像佛龛较磐陀寺高大,形制略同,西方三圣与千佛两龛最大,两侧佛龛佛首亦无,佛首浸润青苔石癣,仅存囫囵。千佛龛里,诸佛首为后补,千佛一面,远不及磐陀寺中几面残颜可观。千佛龛前左右两方宋时题记,只可惜多有漫漶,已难全识。其他碑记也是伤痕累累,如此幽深去处亦难免荼毒,可惜可惜。
  千佛龛前坐一老僧,摆着香炉,枯坐椅上,面前谷中竹溪,水气氤氲。老僧打开千佛龛前木制护栏一断杆,引我们入得龛中,龛右有一清世重镌“大唐嘉定州邛县花置寺新造元量诸佛石龛像记”,碑面损毁甚重,碑文已难卒读,细辨落款,隐约有“大唐□元十四年岁戊寅 朝议郎中 太子左贤善大夫 前殿中御史□□ 马宇撰 高平徐清书”,官职必有谬误,想来重镌时已难辨识,年款或开元或贞元,老僧在外说是贞元,回来查询某元十四年岁次戊寅年果然为贞元。彼时见老僧于花置寺石窟多有了解,知其不是酒肉和尚,与之细聊,方知花置寺不是蜀地常见密宗寺庙而为禅宗寺庙,遂因此又去花置新寺中一走。
  老僧法号果智,年过花甲,听其自言身世。老僧成都成华人,幼时大院中老妪礼佛诵经,便有耳濡目染。文革丧乱之时,见不惯打打杀杀,与同学四人远游五台山。至时饥馁,遇一莲花庵,借宿其中,庵内只有老尼三四人,煮玉米糊糊与之果腹。因觉寺院清幽,盘桓十数日,方才回返成都。归后与其父言欲再外出,即借此离家重返五台山,皈依佛门。于五台山六载后,去哈尔滨积乐寺十二载,再去汉口归元寺两载,而后色达五明佛学院两载,重庆崇州九龙寺八载,最后于此花置寺,今又已六载。
  一人一生,一载两载五六载间,便自去了。

  午后自花置寺远行重回夹江千佛岩。庆幸前日去时清幽,今日周末,千佛岩左右喧嚣嘈杂。到时已近四点,天阴黑沉,左右再谒千佛,便自回到夹江老街中。在河街老茶馆对面陈记狗羊肉火锅店里要了一斤羊肉羊杂火锅,味道不错,只是后来一路叫渴,味精必然没有少放。买了社坛街口的半只甜皮烤鸭,确是美味,前日便已垂涎,只是一人在路上,于吃食方面只能将就,今天没有错过。可惜老街停电,新城中却是张灯结彩,貌似夹江本地陶瓷节开幕,劳师动众。
  回到成都已近九点,依然壅堵。下周将要离开成都,细数已至成都有十数日之久,心中似有些难舍。

  22:55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07  成都 双流 彭镇   多云渐阴。

  上午再去彭镇,老茶馆里和罗、胡二位龙门阵摆得欢实。茶馆里结队有许多本地左近长焦党游蜂一般,没有任何交流只是突袭围攻拍摄茶客,指手划脚搅扰的老板娘不胜其烦。没有办法,虽然多云偶尔有阳光,但自始至终我却一张照片也没有拍,老板娘还认得我,笑着和我说在成都住这么久终于等到晴天了呀。确是如此,只是不该周末来,是更热闹了,但却不能隐蔽着偷偷再拍些生活。
  不过却有时间认识些有趣的人,比如茶馆里的罗、胡二位。胡和我是家门,话非不多,但性格豪爽。我买包烟带着递烟以作搭讪开始,两次下来,胡出门片刻即回,拆开一包新买的好烟,递我一根并执意要为我点上。戒烟四载,今天破戒抽了唯一一口烟。然后,胡把好烟装进衣兜,趁我不注意时再掏出裤兜里的劣烟点上。我们很快便已极熟稔,几次邀我中午一起喝酒,若我可饮酒必然相陪,彭镇产高粱烧酒,人人皆可饮,老街巷中弥漫着熟悉浓郁的酒糟香味儿。罗是曾经走出去的人,见识更多,普通话说得我也能听懂大半,说些彭镇成都的古往今来,确是知道了些曾经不知道的事情,人人皆可为我师。说起那老茶馆,曾经的观音阁,根根柏木梁柱,“一檀二柏三枇杷”,古人于无声处精工细作,才有得老茶馆百余年阳寿,不知阅遍多少彭镇旧人新事,新人旧事。喝着花茶打着长牌的老汉,八九十岁高寿者数人,或者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那老茶馆的柏木梁柱便已如现在,乌沉沉泛着岁月的光。
  出茶馆,新街10号鞠老汉也是个有趣的人,七十有四,矮小清癯。临街陈设清贫的小屋里,显眼地摆放一台二十寸彩电,是侄儿从北京买来孝敬老人家的。老汉极高兴,兴奋以至略显激动过度。倚在门前和我说从电视里看到的天文地理,我是几乎一句也不懂,但却不想拂扫了老人家的兴,唯唯喏喏任他说下去。看着他因为一台小彩电而熠熠光彩的眼神,却有说不上来的心酸。一位穿着也是老旧的妇人在屋内忙碌,本以为是老汉的老伴,后来才知道是他的妹妹,虽然屋内简陋甚至看不出有什么可以收拾,但却有温情脉脉,我喜欢他想来也已是年过花甲的妹妹那恬静的眼光。然后,老汉又开始说起他那争气的侄儿。无论如何,总有些人或者事情值得我们骄傲。
  午饭在马市坝街口,上次吃抄手对面的小饭馆,售卖些煮菜熟肉。我与梁同学、沈同学三个人要了一碗萝卜牛肉、一碗肉圆子、一碗豆花、一碗猪血,再加上一块红油拌香的卤猪肝,盛些豆汤泡上些管够的米饭,吃完结账不过二十二块钱,以至我们仔细盘算菜价以免老板少收了钱。

  下午再回平安桥天主堂,复又在左右转转,等到四点弥撒看看新鲜。却也没有什么新鲜,新鲜是在那日初至之时,其实一回也就够了,再来便觉索然。
  只是那一刻忽然,一个漂亮的穿着粉红的小姑娘,扑打着乳白色的气球从耶稣堂前幽暗檐下嬉耍而过。
  那一抹欢愉,那一抹亮。

  23:21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08  成都 邛崃   多云晴阴。转阴。

  本欲今天离开成都去安岳,梁同学送我去五桂桥汽车站的路上,临时起意不如再去邛崃石笋山,既然昨夜夜雨今日转晴,既然今日便去安岳也是无事。
  石笋山在邛崃县城西北五十里大同乡景沟村后,出邛崃城西,过西河至大同乡一路,路况尚佳,一路爬坡,路旁竹林外再植梧桐,梧桐叶枯,枯叶遍地,竹林却依然碧绿,再逆午后阳光,路似洒金缀翠。过石坡镇,至大同乡,穿大同乡古旧街道,其后直至景沟村再三五里外石笋山,皆是水泥乡道,宽仅容一辆车行。侥幸去时未遇来车,否则真不知道如何避让。过景沟村,山路陡峭,所幸急弯处修有几处会车带,否则归时迎面相遇运沙卡车便是进退维谷。
  石笋山,因在群山环抱间孤峰如石笋而名,山崖之上现存造像三十三龛,其二十九龛左刻有三十二龛题记,约略有“石笋山菩提释迦二像龛并铭”、“大历二年二月十五日”字迹,可知摩崖开凿于中晚唐时。石笋山地名不存于Google Maps,还好知其所在景沟村,否则根本无从寻找。石笋山下有一唐时古柏,古柏后不远处树有2006年文保碑,碑后有大佛寺山门,寺庙草创,不见僧侣。石笋山下,房舍农田,一老妪自山上摩崖处下来,见有人至,转身紧紧相随,然后由始自终索要钱财,虽然一上得山去我便当着其面将身上仅存的零钱塞进简陋功德箱里。
  石笋山上,精华诸龛如二十七、二十八龛,栈道以铁门紧锁,老妪言因汶川地震以致龛上悬崖危殆,故而锁起以免危险。铁门下可观赏诸龛,虽然以铁栏栏护,但却多见毁损痕迹,更有必遭天谴者“到此一游”刻划,一龛大佛,更是修补彩绘至狰狞模样,龛下香火草草。铁门后诸龛精美,自门外可见大多保存完整,飞天供养人造像流畅生动。虽然遗憾千里迢迢至此却难窥真容,但总归是种保护,也可宽慰。老妪说或者来巧了能看到,前些日子省里来领导,铁门才得打开,说若是遇上或可一观。笑话,栈道狭窄,领导们安保森严不可惊驾,陪同们前倨后恭难免更是拥挤,不幸遇上可能更不可观,罢了,罢了。
  在老妪声声索要钱财声中下得山来,穿屋舍农田,至石笋山锁闭佛龛下远处观瞻,果然华丽,尤其二十八龛,普贤菩萨所骑六牙白象,象鼻翻然垂地,全无损伤,左右菩萨天山供养人等刻亦是纤毫入微,千载风雨几无痕迹,难得,难得。想来必是未修栈道前,诸龛摩崖开凿,距地面十数米高,不肖子孙未难破坏非不愿也,实不能耳。只是诸佛俱是佛头首鸟粪,斑斑点点,可怜,可怜。
  下得山来,老妪再从寺中出来追索钱财,不胜其烦,让其随至山下停车处找出五块钱零钱打发了她。她却拿着钱面带不悦地明知故问:五块钱吗?不然呢?即便给你五十块钱你又有何德何能以受之?

  回程路一路下山,远较来时轻快。至景沟村,景沟村中有一风雨廊桥,不过五七米长,却是简陋。桥首有一石界柱,柱后镌有“中华民国二十八年新正月二十八日”字样,一九三九年,距今已有七十一载。石柱侧面,镌有“河东地主 周家”某某,“河西地主 李家 周家”某某字样,出资建桥,功德胜造浮屠。廊桥上坐两老翁,一位上山时曾在道旁与之询路,牵一黑黄山羊。牵羊老翁姓杨,七十四岁,垂垂老矣。杨老翁身旁另一老翁,相看精神外貌谈吐均较年轻,细聊之下才知这位景姓老翁居然年纪大过老杨,一九三二年生人,已近八十高龄,老过那老廊桥。
  在川中数日,于成都周边乡村,虽然贫富悬殊巨大,但高寿八九十者比比皆是,一方水土一方人,果然天府。

  下景沟村不远,路上忽然一条翠绿碧亮的竹叶青蛇在车前倏忽而过隐没草丛间,虽然人在车上,仍是惊魂片刻。再回大同乡,正街、河边街、新街几条老街中小憩片刻。老街旧房,闲散村民三三两两聚在房前檐下,一桌麻将几桌长牌,悠游地活着时,一切都仿佛不曾老去。

  23:56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09  成都   阴,雾霾,微云。

  休息。

  感冒应当是好了,可是近几年不知道是否是感冒病毒变异,愈后总会继以咳嗽许久。上午懒觉,此行至今日已有二十余天,日日晚睡早起,实在困倦。下午去成都老西门车站西南摄影器材城,再去火车北站海发内衣城上婚纱摄影器材城,本欲补充些胶卷,却不想两处所谓摄影器材城都只不过十数家店铺,且均以销售数码器材为主,只有些零散胶卷出售,且价格昂贵。胶卷以彩色反转片为主,黑白胶卷仅见Ilford HP5与乐凯,彩负不过是柯达富士普通家用卷,而且后者店铺中所售又几乎皆为假货。我想买的柯达Tri-X 400遍寻不见,富士普通彩负要价15又绝不二价,最后只买了几卷11块钱的柯达Gold 200与ColorPlus 200以备随拍之用。

  明日仁寿,自丹棱行始,欲往造像佛龛皆只知大略所在,不知究竟如何前往,只有晨起早到,再做寻觅。

  21:57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10  成都 仁寿   阴,间多云。

  入蜀以来,最是奔波一日。

  早起搭公交车自西向东穿越整个成都城,去琉璃桥畔城东客运站,往仁寿方向班车,此站最多。到城东已是八点五十八,侥幸,险些错过九点班车,车资二十八块。困倦,每日只要上得车来便自睡去,醒来已到华阳客运站,还好车上空座不多,耽搁不久便坐满发车,检索路线时曾见旅客抱怨仁寿方向客车在华阳久侯不走。
  出华阳,车走213国道,不到一百公里路程,断断续续行驶了两个半小时,近午时分才到仁寿。从地图上看,牛角寨行政区划归属高家镇,距成都至仁寿客车路线中文宫镇是最近,车过文宫时见镇上喧嚣,应是左近交通枢纽,本欲下车,但又想仁寿县城或有直达高家镇的通村客车,一闪念间,车过文宫,向南方仁寿方向愈行愈远离牛角寨。
  仁寿客运中心甚是简陋,成都周边,隶属成都市辖县乡只从环境上看,远远好过其他市辖,比如眉山所辖仁寿县。站里打听,欲去高家镇只有从文宫搭车,意味着我舍近求远,只好再花五块钱坐回文宫镇,已过正午。车上遇到热情友善的文宫村民,与我仔细讲解了如何前往牛角寨的路线,其实即便是从成都直达文宫也是绕远,地图上看,牛角寨虽然属于仁寿县,但已在仁寿县北缘,更近双流县,所以正确的路线应当是从双流前往其属大林镇,过境便是。不是土著,何人知此?却是可以如此回返。不过无论从哪个镇子到牛角寨,均无客车,只有乘当地载客摩托前往。
  文宫开往高家的班车不在站里,远远猫在高家方向路口,车体破旧,乘客不多不知何时发车。见站牌显示文宫距牛角寨不过十六公里,便索性直接从文宫镇上乘摩托前往,站前司机索价二十五,二十成交。一路乡间水泥路,多有破损,到高家镇后,在英头村口左转上山,直到牛角寨大佛前停车场。

  停车场上三两人售卖些香烛,与之详细询问牛角寨几处佛龛所在,香烛必是不买的,见其中一位羌人装束老太太辛苦,便将身上零钱散发几位,敬人总胜敬木泥神偶,是我的佛法。牛角寨佛龛大多开凿于唐时,其大佛半身一尊坐西北朝东南,高约十六米,香火最盛。当地以之与乐山大佛相提并论,因牛角寨坛神岩诸龛中之三清右壁“南竺观记碑”中有“大唐天宝八载”题记,故便以之为天宝之作,并称其先于贞元十九年之乐山大佛,存此一说。大佛下新建有大佛寺,三四位僧尼守着些香火。与其中一位六十六岁释心月和尚攀谈,言语却多有不通,只知其大多是本地左近之人。和尚烟不离手,亦僧亦俗,倒也和气。
  大佛于我倒无甚可观,却是大佛左侧石壁上千佛龛甚是华美,又可惜佛首俱毁。千佛龛正中一小龛释迦牟尼佛,绕佛上下十一排,罗汉菩萨,弟子伎乐,形态万千,尤其正中伎乐造像,虽然佛首已无,但手中乐器尚可辨大略。原千佛每佛之侧均有题刻,如今不仅漫漶难识,更是惨遭刻画累累,据载只有一记“女弟子阿富”题记尚可读,但天光昏暗,仰视未见。千佛龛左侧台上,一截残石,石上有两尊小佛,一佛佛首仍在,如此国之重宝断落便弃之草莽,真真是暴殄天物。不过残石前倒也有香火,希望早日得以妥善处置。
  上大佛近身石阶底旁,左右各有佛龛,尤其左侧三龛,第二龛维摩诘问疾龛与第三龛观无量寿佛经变龛,刻画繁缛华美,若是佛首俱存,不逊龙门云冈。牛角寨山虽也是红砂石岩,但似乎岩体稍致密过他处,或者是因风化较轻微,保存较好处似觉雕刻精湛过附近他处佛龛造像。

  牛角寨造像群中最精美者,在坛神岩处。坛神岩诸窟保存之完好,造像之精美,为我此行蜀地所见之第一,听闻当地人言,或因地偏僻,不为人知,才侥幸逃过文革丧乱年代。佛首俱存,涂污刻损。只可惜第六十九龛佛道合一龛中右侧面一佛教立侍佛首在四年前无人值守时遭歹人盗凿,凿痕森森若新,黄老汉言偷盗菩萨像者怎得善终?其言必果。黄老汉年已七旬,左近村民,当地文保聘来值守佛龛之人,坛神岩诸龛也已新建围墙圈起,院内另有一老僧,释宽霖,弯腰驼背,着补丁僧袍。院墙下灶台上,一锅黑糊糊菜粥,应是午饭,实在清苦,给了些香油钱,以此之名罢了。宽霖老和尚自成都来,但亦是本地人,虽然已近七旬,但出家不过十六载,其称是自学佛法,平日诵持些大悲咒、愣严咒而已。
  给两位拍了些照片,然后自左下六十九龛开始拍摄,几张之后电池告罄,打开行囊才发现备用电池落在住处,恨疯了我,到最精美处,却无法以数码相机扫描所有细节,道路险阻又不便再来,气煞我也。只好用卡片相机努力再拍一些,但兴致已大减。不多时黄老汉赶几头山羊进来,便自牵上底层石龛之上,上层石龛之上,散放任其吃草。山羊无知,似乎也无妨神佛,虽然下层最大一龛,六十四龛三十五真人龛中已多有石块断裂脱落。其他诸如罗汉、三清、佛道合龛,亦是龛龛瑰丽。我却没有办法细细拍来,实在遗憾。

  回停车场,停车场售卖香炉的村妇告诉我某高家镇上摩托司机电话,电话联系其上山载我去大林镇,车资依然由二十五还价至二十。大林镇向北,翻越当地人称老山坡者群山,只有村中土路可行,海拔虽然不过七百余米,土路旁便是几百米山谷,倒也壮美,如在西北。只是山路崎岖,来回几十公里摩托颠簸,实在不是愉快行程。
  越老山坡,过五台村,在大林镇上搭公交至华阳,再至双流,回返成都,无话。

  23:34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11  成都 仁寿   晴。霾。热。

  昨日意犹示尽,今日再舍青神中岩寺,重返仁寿牛角寨。

  去时已是午后,大佛寺零散几间庙宇土房中有斋堂,一口土灶,两张木桌,土灶上冷锅两口,木桌上冷菜四碗。昨日便见在其间里外忙碌着的中年和尚,释月宽,招呼我们坐下,涮洗铁锅,屋外地里摘几把莴苣叶,清洗揪段,灶前拣几捧枯梧桐树枝叶,点燃大火,两勺菜油烧热冒烟,姜丝爆香,下莴苣叶翻炒,一盆作料里下些咸盐味精,起锅盛盘。大火重油,实在是平生吃过最美味的清炒绿叶菜,再就些不知何时剩下的黄豆咸菜,须臾两碗米饭下肚。饕餮之时,曾经经商跑车,三十九岁却不过出家三载的月宽和尚便坐在桌旁,与我们闲聊些他的曾经过往。和尚很善言谈,颇以其出家之前交游广泛而自傲,说些愿度世间众人的理想,一笑而过,却说不愿与同道共去北方,只因老母在成都近旁,僧俗一线间,这便如同蜀中佛龛造像一般,有些人间烟火,神佛便宛然亲近友邻,不再遥不可及。
  饭毕,碗空菜尽,本想帮忙将菜盘中残汁倒去,月宽和尚阻止下将残油倒进另一桌上菜盆中,晚上还可以做菜,出家人不浪费,和尚如是说。不比朱门酒肉的大庙名刹,大佛寺中还是清贫,清贫之处多勤俭,倒与出家在家无关。停车场问斋馆于昨日见那位售卖香烛老者时,他说斋饭五块钱,走时留下二十块钱压在桌上以作餐资,这倒不是想作檀越,只是和尚好手艺,那道清炒莴苣叶便售以价亦不为贵。

  再去坛神岩,黄老汉和宽霖和尚正准备下地劳作,侥幸走过遇到。取了钥匙,回到坛神岩,左左右右,仔仔细细重拍诸龛神佛。才注意到,与第六十九龛两尊佛首同时失窃的还有第四十龛三清龛中一尊天尊之首,黄老汉在身旁说他当初也是石匠,因为造像失窃事还曾怀疑于他。三清龛右壁一则“南竺观记”,细辨落款,大略为“大唐天宝八载太岁己丑四月乙未朔十五日戊申 三洞道士杨行进 三洞女道士杨正真 三洞女道士杨正观,真元守宪、进第、彦高共造三宝像一龛”,僻野之处,再见天宝。彼时午后,一抹阳光在龛中左壁外沿倏忽而过,如此有阳光拂照,晴日不过片刻,可自天宝六载,一千二百六十一载以降,即便是那片刻,日复一日起,也漂白了红砂岩石,抹平了神佛眉眼。

  回至大佛,又觅得两处昨日未见佛龛造像石,经堂前第九龛,风蚀剧甚,右侧却有细碎小字题记,“贞元十一年太岁乙亥七月”,依然大唐,竹叶碎影间,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一年。十年百年,百年千年。千年再复二百年,千二百年后再有一年一年,一年一年……
  在千佛龛前,直拍到日将薄暮,老心月和尚收拾好香烛摊,蹒跚离去后,依然恋恋难舍。
  我生若浮云,于千载神佛前不过一弹指间,又何必执着?

  23:12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11.12  成都 青神 遂宁   浓雾。阴。间多云。

  因为两去夹江千佛岩,两去仁寿牛角寨,计划行程中在最后一日却有三处未去,除却青神中岩寺,还有丹棱龙鹄山与鸡公山。青神之行已经变更两次,实在难以忍受中岩寺恶心致极的旅游开发题目,不过丹棱总归已经去过郑山、刘嘴,倒不妨便去青神,或者中岩寺中或有其他可观。不料本已不抱多少希望的旅行,却还是超乎预期的失望,蜀地之行,未如今日之后悔者。

  新南门汽车站三十二块钱车资到青神中心站,站小简陋,站外搭三轮四块钱到城东,有途经中岩寺客车,车资四块可到。青神县城近岷江,到时浓雾弥漫,天地莫辨。车沿岷江东岸竹荫小路蜿蜒向上,十多分钟便至二十里外思濛河口中岩寺。中岩寺山,古时胜名不逊峨眉,“岩壑胜景,不减峨山”。中岩寺传为十六罗汉之第五罗汉诺巨那尊者道场,显赫于唐宋两代,又尤以宋时最为著名,范成大誉之为“西川林泉最佳处”,陆游赞之为“川南第一山”。如此名山胜地,如今却以“苏东坡初恋的地方”为题进行旅游开发,狗血致极,至中岩寺路上数处可见“第二届东坡初恋地旅游文化节”横幅,如此诉求,还有何文化可言?莫要笑煞世人。
  如此缘由,是因坡翁少年时曾于青神求学,当地乡贡进士王方以其女王弗嫁于坡翁,时年王弗年方二八,小坡翁三岁。却不料想天妒红颜,十一年后,治平二年(1065年)五月,二十七岁的王弗便撒手人寰。十年后,熙宁八年(1075年)正月二十日,方至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任上的坡翁,忽然一夜梦及那已别离十载,“敏而静”的结发妻,含泪醒后作下那首深沉感伤至无以复加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中岩寺唤鱼池旁,即是传说二人相遇之处,如今塑有二人铜像,池旁立碑录此悼亡诗以志爱情,却极混蛋的用舒体印刷体并有两个错别字:“千里”之“里”误作“裏外”之“裏”,“短松”之“松”误作“蓬鬆”之“鬆”,如此不知羞耻地立于坡翁铜像之前,作为坡翁故里人,颜面何在?铜像旁水池旁一石上刻“苏东坡初恋的地方”,落款“何绍基”,却是何体字,应是集来,却不知位晚清书家何时写来这则白话题记?真是替坡翁可悲,有如此不肖子孙,又想起那则笑话:说关羽和张飞死后,其子关兴与张苞争做先锋。刘备让二人各自陈述父辈战功,张苞说:“先父喝断长板桥,夜战马超,智取瓦口,义释严颜!”关兴不甘示弱:“先父须长数尺,献帝当面称美髯公,先锋理当归我!”却不料想这话被云端关公听闻,不由大骂:“不肖子,为父当年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你不说,专讲老子的一口胡子有何用?”

  山上诸唐时佛龛,风化加之文革丧乱年代破坏,已无多少可观。攀至一处陡崖上之卧佛窟,窟中三尊神佛却是偌大中岩寺中仅存的未遭毁损造像,实在可惜。但更可恶处在于,许多佛龛之上,新近塑以新造佛像,鸠占鹊巢,如此破坏与文革何异?管理方真真是罪该万死。整修中岩寺中,茶舍饭馆众多,甫一进得寺门,便见左侧院后正在炭火烤鸡,简直是焚琴煮鹤,当地人亦以中岩寺为饕餮烧烤之处,真真是休再提坡翁仙名,兀自玷污了祖先名节。
  此行蜀地,在至青神之前,所有去处,只在夹江千佛岩买了张五块钱门票,中岩寺却要门票二十块,不值不值,实在不值。

  唯可观者,玉泉岩,若视而不见两龛神造神佛,不见那条清式草龙吐泉,东西两壁上却还有几龛残佛断碑可以观瞻。黄庭坚曾客居青神三月,屡游中岩,每于玉泉岩下汲水瀹茗,并自况行呤《玉泉铭》,如今岩左存有其榜书“玉泉”碑,但上下款识均漫漶不清。玉泉岩上有泉水溢出石表,故风化极甚,碑碣多不可辨。《蜀中名胜记》卷十三载:玉泉“岩之半,为流杯池,一曰太极池”。只在“太极池”题记左后石侧,有两通宋时题记可读。
  其上一通:……“却降任至临邛,挈家还南,犍侍下舣舟江岸,同□□贾诱、刘序,恭礼诺讵罗尊者,□历游胜□,复泛舟南下。绍兴乙卯五月望日书。”
  其下一通:“郡人苏薰侍诸父率四弟以嘉定戊寅上元日来游,诵坡翁‘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之语,信然也。弟党。眉山杨仪。”

  池中有草鱼几尾,泉水涌出之处有水壶接水,都是玉泉岩畔茶馆食肆主人所为。见其茶水为玉泉岩泉水,思慕黄山谷,便坐在茶馆前小院中,要上一盏素茶,与主人闲聊今古。主人姓吴,六十八岁,言语大多听不太懂,但也不妨相谈甚欢。已是午后,茶馆旁食肆也是其经营,便答应其在就此午饭。此行以来,第一次在外时午饭。
  食肆经营豆花饭和炒菜烧烤,厨房内外是老吴老伴儿打理。老吴老伴儿姓李,慈眉善目。我在院中闲听鸟鸣松风,不多时老吴便端出一碗米饭一碗豆花,一盘莴苣炒肉片出来。虽然老吴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一道菜,少做些少收些钱,但菜量还是不小。因为和两位老人聊得高兴,他们也便将他们的午饭一起端到我面前,三人围桌而坐,且吃且聊。两位老人的午饭很是简单,一盆蒸悼,一小碟自家腌的姜丝黄豆。李老太太年长老吴两岁,因为我说起“女大三,抱金砖”,她笑着告诉我当地风俗“宁可男大四,不可女大一”,可知两位当初不易。很是恩爱的模样,老太太总是微笑着眯起眼看着她的老伴,她的老伴端详着我说我面相有福,她却开心地笑着问老伴儿:“能有你有福儿吗”?
  何者为福?

  虽然中岩寺不知所谓,但这泉旁松下一餐午饭,却是难得的温馨和睦,仿佛在家。一盏素茶,一袋瓜子,一碗豆花,一盘肉菜,一桶米饭,还有极美味的有家养鸡下的鸡蛋加猪油蒸出来的鸡蛋羹,一碟咸菜,最后只收了我二十四块钱。
  若不是此不知所谓的旅游开发,幽静安逸的中岩寺其实是个不错出处,可惜却被一帮官家以管理的名义肆意荼毒,毁损了颜面,玷污了魂灵。

  回到成都,愈阴沉,天已将黑。
  夜行至遂宁,明日去安岳,即而经大足至重庆,然后即穿巫峡,便下襄阳。

  再见,成都。

  11.12 00:30 遂宁 遂州中路嘉缘玫瑰酒店

  11.13  遂宁 安岳   晴。热。

  自遂宁向南往安岳方向,出国道入正在施工维修的206省道,通贤镇上歧路向西北,龙鸳路向卧佛院。山下有金刚村,一路更有青狮村、白象村、吉光村、莲花村,地名皆与佛法相关,果然是通往盛唐造像之路。车至八庙乡渔尾坝码头,渡船旁许多老者,询问才知今日十月初八,涅盘日,老者聚集于水畔放生以求功德。
  码头所在一弯止水是跑马滩水库,卧佛寺在水北山中。机械渡船船老大过来揽客,声称可送至卧佛院前,只是坐地起价,索船资一百二十。佛卧院在山中,船怎可到?不过也是渡至对岸罢了。而在码头近旁不远处,已见有一木船摆渡,一块钱即到对岸。问清楚了方向,沿村旁土路蜿蜒盘山东北去,沿途零散有人家,一路问道,不甚远,三五里便至卧佛院。
  卧佛院在卧佛沟村村中,沟外南北相向两崖,崖上百龛千尊盛唐造像。北崖南侧崖壁,有制释迦牟尼涅磐圣迹图,身长二十余米,双目微阖,曲眉丰颐,头蓄螺髻,双耳戴圆形绽花耳环,头垫扁荷花枕,身着袈裟,沉静安然。卧佛头后雕半身环眼力士,足踝处雕通身环眼力士,均是赤裸上身,肌肉块垒,一手攥拳,一手挥斥,尤其足踝处通身力士,体形较半身力士为大,刻画最为精美。卧佛腰间禅坐一弟子,面壁背弓,作侍候之状,因其最为突出崖壁,故而毁损最甚,已是眉眼难辨。卧佛上方再雕一组释迦牟尼涅磐前说法造像,中坐释迦牟尼,两侧分两层侍立九弟子、两菩萨、天龙八部,神态各异,宛然若生。盛唐造像,恣意张扬,文字已难尽述其妙。佛经中述及释加牟尼涅磐,“北首右胁卧”、“枕手累双足”,此卧佛却是头东脚西,左胁而卧,面向南而西,若是晴朗之日,眉眼始终沐浴阳光之间,微阖双眼,仿佛不胜光芒。鬼斧神工,神工鬼斧。
  卧佛下另有诸佛龛造像,但因近地面,多有毁损漫漶。另有几方题记,佛首右下两方为宋时所镌,一则绍兴,一则淳熙五年正月晦日同游。淳熙题记再右,另有几字,起首有“贞元六”字样,或者是通未完唐时题记,亦未可知。

  卧佛沟南崖北侧崖壁上,密布众多平顶唐宋佛龛,多有风化,多有毁损,但亦多有完整精美者,尤其以龛壁上刻经最为珍贵。刻经最盛之龛,管理方面以铁门锁起保护,远方难以辨读。如此最好,虽然地处偏僻,但裸露在外造像题记上多有刻画“到此一游”。择其远观可读者记于下:
  第六十二龛,龛左岩上,有“大历十一年四月二日□记之 大”。虽然卧佛院中大多唐时造像,但此题记却是我可见唯一唐时铭记,书法精绝,仿佛小字版萧梁《瘗鹤铭》。巍巍大唐,一石工笔下便有如此神灵。
  第七十一龛,龛内左壁上刻有通篇“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黄庭小楷,书刻两绝。只是龛内有水浸,石皮起酥,已多有剥落与恶性霉变,不知道管理方何时可以加以补救?心经尾款有“遂州长江县杨思慎为亡父杨敬宗、亡母袁张宝敬造供养”字样,不见年款。大唐天宝元年(742年),撤遂州置遂宁郡,以郡辖县。乾元元年(758年)复撤遂宁郡置遂州,领辖遂宁、方义、长江、青石、蓬溪五县,题记应在中唐以后。一千三百载以降,唐人杨思慎为亡父母敬造供养像依然人间,却不知道杨思慎亡去之后,可有子孙造像供养?又在何地?
  第八十一龛,一碑字迹漫漶严重,但隐约可辨有“卧佛院主僧 法宁”字样。铁门后第四十三龛碑记有落款“住持 悟宣 刻石”,两则题记,两位住持,只是没有年款,不知何年何月何日羽化仙去?
  第八十二龛,龛下有题记,佛龛形制较小,题记亦应是依标本而刻,依然可辨有“永为供养,时以广政  年  月  日,各保安宁,凡所经求”等等。广政,后蜀后主孟昶年号,前后二十八年,卧佛院佛龛中,题记中多有广政年号,院内造像兴于唐衰于宋,但五代十国后蜀之时亦是繁盛之时。年月日间留有空格,未见具体数字,想来应是彼时先造佛龛,再待永为供养,亦是有趣。
  南侧崖畔佛龛间,毒虫蚊蝇极多,不多时手背手臂上被咬五六疙瘩,奇痒难耐,略一搔挠又是皮破红肿,右手右臂已是伤痕累累。今日晴朗,阳光明媚,可谓酷暑,真难想象北京已然冰点以下,如此天气,蚊虫蛇鼠自然不会蛰伏,要命。

  因涅盘日,卧佛院中有许多周边百姓于北崖下寺中大作法事,南崖下管理处中开斋做饭,众人极友善,三番五次邀我入席。斋饭每人只需餐资两块。菜有五道:凉拌黄凉粉、清炒绿南瓜丝、油煎豆腐、红薯粉丝烩白菜、素炒冬瓜。虽然素斋,大火重油,也不寡味。
  闲聊间,听闻轶事一椿:卧佛院中曾有一僧一尼,共侍两崖仙佛。仙佛庇佑,让寺院香火日盛,香资日隆。却不料想,这僧尼也日渐被这香油蒙了心,某一月黑风高夜,卷起钱财,弃寺而逃。只空留下这佛祖眉眼迷离,奈何,无可奈何。
  永为供养,却一梦黄粱。

  午后回返,半途中发现拿在手中的Nikon FM2目镜遗失,又折返回寻找,还好不过百米外,目镜赫然土径正中。第二次了,在夹江西街上时,同样FM2的快门按钮不见,也是不远便又在人来人往的北街上找到。侥幸呀,似乎却不能再而三,此行蜀地已是幸运,更要仔细。

  回返。依然那位摆渡老妪,摆渡者便是对岸农家,十五六家,每家摆渡五天。摆渡没有什么盈利,本地百姓船资不过五毛,还要担着风险,更多只是义务。
  回到停车处,一老头负手指手划脚声称车停在其家空地上,索要停车费五块。我愿意时,比如在蜀地车资船资从来都是多给,我不愿意时,一分钱也休想拿去。要钱可以,拿发票过来,老头支吾半天说可以开发票,那就开来再给。半晌过来塞给我半张红格信纸,手写发票?拿两块钱甩在旁边摩托车座上走人,这都是多给。

  回通贤镇,其后至安岳县城一路艰难,206省道正在维修,路况极差且多处只能单侧通行,加之近日柴油荒,凡有加油站前皆有排队候油卡车,更是拥堵,颠簸几近天黑才到安岳。安岳老城倒是热闹繁华,但却极喧嚣吵闹,噪音极大,仿佛老剑阁普安镇。宾馆价格倒是不菲,稍好些的便索价一百五六,远不及昨夜遂宁县城,大多只在一百左右。最后车上瞬间瞟见某巷内商务宾馆,尚可,没有太吵,一百零八。
  去石羊镇道路也差,安岳明日只去左近两处,千佛寨、圆觉洞,弃石羊,不知何时可再来?

  22:24 安岳 岳阳镇解放街粮食局内丽都商务宾馆

  11.14  安岳 石羊   雨。

  夜雨,绵延侵晨,晚起。

  淅沥雨中至城外圆觉洞,不巧正在大兴土木,谢绝参观。大兴土木,如今已是溢美之词,圆觉洞新建庙宇,尽皆水泥粗糙建造,最后再以仿古墙面砖遮羞,如此偷工减料工程完毕,圆觉洞已经二十块钱的门票必然翻番,且不说对得起游客信众,只说对得起身后五代北宋时那近千载神佛否?
  已近十点,悻悻回安岳县城,无精打采寻觅千佛寨所在,我却忽然想去东南百里之外石羊镇上毗卢洞,去访那坐莲水月观音。因为昨日206省得艰难之行,梁同学颇有难色,好在几番打听,至石羊镇上国道乡道路况尚可,忐忑上路。319国道虽然也在修路,但多处已铺设完半边柏油路面,路宽可容两往来两车并行,单侧放行也仅有一处。安岳果然盛产柠檬,一路田野之中皆是柠檬树,许多乡镇路旁也尽是收售柠檬商铺,可惜却不在丰收季节,不知彼时可有弥漫柠檬甜香?龙台镇左右最为难行,好在不远即出国道,乡道未受修路影响,反倒易行,顺利至石羊镇上。
  石羊镇上一如安岳县城般喧嚣吵闹,但街景却是落魄,屋舍老旧,街道泥泞。在镇中某家鸡杂店里午饭,一锅鸡杂却实在索然无味。小雨仍然老成,所幸毗卢洞便在不远处,厥山上。

  毗卢洞佛龛造像始创于后蜀,兴盛于宋,曾是彼时四川佛教密宗主要道场之一。如今所谓毗卢洞景区,自外向内依次为毗卢洞、幽居洞、千佛洞与观音堂四处造像窟龛,因远距县城,保存极为完好,几无人为毁损,只是晚清末世塑泥绘彩,略减光华。雨中崖下极昏暗,千佛洞与幽居洞因窟龛深邃,更是暗如初夜。却是幽静,可以细细观览,只是内外石阶湿滑,数次险些摔倒。
  毗卢洞内最负盛名者,观音堂北宋坐莲水月观音。观音通高三米左右,悬坐于石龛凸起峭岩荷叶之上,着短袖薄裟,袒胸裸肘,臂戴膀圈,身着璎珞,体稍左侧,左手抚撑叶面,右手搭于膝上,手指放松下垂,赤裸足踝,左脚悬于莲台,轻踏莲蕊,右腿弯曲上翘,足踩莲叶。造型别致,身姿曼妙,不似神佛,却是慵倦少女,花间小憩,真真世所罕有。此尊观音,不逊盛唐。莫怪安岳以此尊观音为其旅游形象,甫一进得毗卢洞,售票老者也是径直指向此尊所在,盛名之下,其实也负。
  观音洞左右石壁之上,题记众多,多是后世重修题记。应是最晚一则,“信士黎斯宗(同缘)、张氏、男来辉捐银三十两重修。大清咸丰五年岁次乙卯二月廿四日。住持 僧真恒 立”。坐莲水月观音左右,还雕刻有观音经变,观音救八难内容,其彩绘细节之处,多有晚清之漫不经意痕迹,不可细观,其实坐莲水月观音本尊亦有此问题,只是整体宏丽,细节易被忽略罢了。倒是这黎氏一家,以三十两纹银代价,所求肉身永恒必是无望,但其姓名却可得以与国之瑰宝共享千古,此等幸事,怕是其意想之处。

  毗卢洞中柳本尊十炼图,人物众多,场面宏大,造型直追盛唐,布局错落有致,亦是北宋造像之精绝上品。柳本尊,密宗第五代祖师,唐末五代之初剑南西川之著名佛师。所谓十炼,即是指十种苛苦修行以宣扬密宗教义。毗卢洞中十炼图,布局自右向左(面向时自左向右)有十炼碑记六方依次为:第一炼指、第七炼顶;第三炼踝、第九炼阴;第五炼耳;第六炼心;第十炼膝、第四剜眼;第八舍臂、第二立雪。十炼造像,上六下四,凡所炼之处,雕有灵火燃于其上。造型最有想象力者,第九炼阴,阴部不便白描,便弃其他九尊坐姿,以此尊为撑首后倾半躺之态,外侧一腿支起,支起之处恰好遮住阴部,一束灵火却从两腿之间升腾,会意可知,精巧,精巧。

  千佛窟在观音堂后,所谓千佛,即是密布主尊台下,约略三百余龛供养人造像。造像窟中,总非一般因缘,后人看来,自与神佛无异,故而索性与主尊共称千佛,不知主尊是否以之为忤?供养人龛内右侧,线刻有捐资人名姓,多有漫漶,但亦多有存留。主尊之下一龛外,两侧刻有“信士曾题□、王氏捐银三两装小佛十尊”字样,这应是千佛龛里捐资人之最大宗,宋时三两,比起清时三十两,留名千古更要称侥幸侥幸。其余以姓名看,捐资开三两龛直至一龛者皆有。而最有意味者,便是那些宋人普通百姓姓名:杜任宇、姜朝琴、苑国瑞、杨一琴、石奇芳、石大姑、于上进、石进贤、姜崇悟、于有芳、于楼、李素、于得弟、姜恩华、姜凤枝、何大义、邓如定、桑金榜、刘守载、姜尚志、姜尚书、毋金台、毋金俸、何孔章、李兴华、何大庆、石珏清;龚氏大姐、唐氏大、周氏二、邓氏幺姐、周妻于氏三、刘氏三、徐氏三、张氏二、胡氏三、李氏幺姐、陈氏、吕氏;易氏妙姓、陈氏妙惠、□氏妙缘、刘氏妙明、汪氏妙善、了悟、如瑞、如惠,凡此等等,善男、信女、僧尼,也是父子、母女、兄弟、姐妹、夫妻、妯娌,几乎便是彼时左右村落全部户籍。千载以降,户籍早已灰飞,如此黎民苍首事迹更是失传。张献忠入川屠蜀,湖广填四川,蜀地百姓几乎尽皆更替,如今此处左右百姓必也早与那些先民无缘。但不经意间,只在这名姓毫厘中,又可见千载不变的传承,“幺姐”儿,蜀地依然如此称呼;“于得弟”,蜀地依然子嗣不断,人丁兴旺。
  如此些尔尔名姓,却似比那神佛更有意义。观音常在,但谁又得见观音?不比如此名姓,个个皆曾生于斯,老于斯。

  雨始终未停,下午两点半回返,原路返安岳县城之后,206省得依然堵得水泻不通。早已知不可能由其入高速,只得依变改计划继续延319国道至简阳后再上老成渝高速回返成都。一路国道全在维修,改水泥路面为柏油路面,但还通畅,只是多处单侧放行,时停时走。夜入简阳,在城外一家樊老幺羊汤馆里终于吃上了多次得见的简阳羊肉汤,本地的黑山羊,浓汤煮来,绝无腥膻,确是美味。
  回成都,最后一夜。

  明日起,离成都东行,然后,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11.15 00:08 成都 蜀汉路锦城苑小区内
无觅
  • 2.06K
  • quote 25.cocofay
  • 从小生长在这里,反倒不曾刻意去探寻过那些遗迹,现在再想去看,却又人在千里之外,即使回家,也难得长住了。
    我所指的是我们县的陈子昂读书台,印象中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即使有也早毁在那时候了。忘了告诉你,遂宁倒是有灵泉山,广德寺,那山上有一些唐代摩崖造像,那寺也是始建于唐朝,你应该感兴趣的呀。
    我已经告诉我爹了,他很高兴我有朋友会去吃饭。
    胡成 于 2010-11-15 0:19:59 回复
    我出发前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四川佛龛造像列表,却似乎没有遂宁市区所在的。或者是我的资料还不够完整,不过相对而言,四川佛龛造像实在不少,以致我在四川的行程一再延续,可是还是有许多地方不得不放弃,比如安岳县,便只去了卧佛院与毗卢洞两次精华所在,没有办法,不能总延宕在四川而不离去。明天便去射洪,专程前去拜访,这两天心里总在纠结会不会太打扰,而且出门已近一个月,虽然不至于蓬头垢面,也算是衣冠不整了,如此登门有些不恭敬呀,呵呵。
  • 2010/11/14 20:07:0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4.cocofay
  • 我还真是觉得那处所谓遗迹对你实在有一些拿不出手,否则定会坚持请你去看,其实如果你能去我家吃上一顿,一定也会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你知道四川人最是好客,我爸爸一定会喜欢和你聊天的。。。
    :( 还不能回复。
    胡成 于 2010-11-13 0:41:54 回复
    不会呀,我觉得四川这些佛龛造像有别致的美感,而且置身世俗草莽之间,佛在人后,人在佛前,是那些戒备森严拒人千里之外的名窟大龛所没有的体验。如果你要是早知道,我该怪你没有早点告诉我了,呵呵。被你说的很想去趟射洪了,我现在非常知道四川人的热情好客了,只是怕冒昧造访,多有不便呀,可惜你不在。
  • 2010/11/12 15:34:5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3.mike
  • http://www.lolimy.com
  • 注意要用防X光袋子.
    胡成 于 2010-11-13 0:37:12 回复
    我没有防X光的铅袋,网上卖的那些专业盛放胶卷的袋子实在昂贵。其实我倒是建议不要用,随身时可以手检,离身邮递时选择路陆运输方式,可能仅过一次低照量X光机,影响不大。如果选择空运,因为极严格的安保措施,如果X光机检测为铅袋不可透视物体时,一般会单独挑选出来加大照量透视物体以保航空安全。
  • 2010/11/12 0:26:1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2.妖怪
  • “蜀”还在,只如众多文化命运一般支离破碎,偶尔从街头巷尾的方言和寻常百姓的生活习惯中捡拾来的碎片也难以拼凑出令人痴迷的曾经的蜀文化。很多时候,对文化的敬仰膜拜,真真是相见不如怀念。
    胡成 于 2010-11-10 23:56:03 回复
    一层意义上而言,秦惠王攻灭巴蜀以后,蜀文化也即古蜀文化便是汉文化了。另一层意义上而言,蜀文化也即四川文化倒是一直传承延续着,只要四川人仍在生生不息,只是这种文化在成都反而越来越雷同于其他任何一个没有个性的大城市。此行蜀地,我喜欢除却成都以外的那些四川。
  • 2010/11/10 12:39:2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1.tinarita
  • 相比第一次用那台机器,现在熟悉多了,错误也越犯越少,不然又要被你骂咯。我就自私的不把它还你,给我当个纪念吧。
    胡成 于 2010-11-10 23:52:19 回复
    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我也没有反悔。
  • 2010/11/10 9:13:4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0.姬水客
  • 天宝十二载,荒山野岭、穷乡僻壤处忽见那巍巍盛唐、开元天宝
    =======================================================
    本来对四川的唐代遗存没有什么兴致的,但是看到这里,忽然想去四川看看~
    胡成 于 2010-11-10 23:47:39 回复
    可以感同身受,我想你该明白为什么我在蜀地如此大费周张地搜寻这些唐时遗迹了吧?不比关中,似乎这些本不应在蜀地,草莽村野间,忽然得见一处神佛,再有大唐年款,与千载生灵冥冥相会,惊喜难以言表。
  • 2010/11/9 22:14:3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9.小妖
  • 在看“11.07 成都 双流 彭镇 多云渐阴”此篇时,音箱里传出的是“The drinks we drank last night ",不知道谁唱的也不知道唱的什么,只是在听到这调调时与你描述的茶馆情境有种时空穿越的感觉,静静的安详中凝视着人们一丝一丝的变老,最后静止在某个特定的但又很普通的镜像中。
    胡成 于 2010-11-9 0:12:56 回复
    我也没听过那首歌,检索一下,是Azure Ray组合的歌。Azure Ray我也不知道,更没有听过,听过也还是不知道。不过,我却很熟悉Azure这个单词,曾经是我所有的密码,也曾经是我最喜爱的颜色。所以,因为所以,看见这个单词也时空穿越了一下。
  • 2010/11/8 10:50:5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8.朱子风
  • 原来如此 想来关中年年有此风俗 大多数人只知十月初一却不知道其缘由 中元一说还是老爸所述 若非兄长指出恐怕我至今仍深信不疑 由此可知 凡事不可道听途说 还需亲身躬行方可啊
    胡成 于 2010-11-9 0:06:04 回复
    虽然我知道十月初一的确是寒衣节,但若换作我还是会查一查资料以核实,无论谁人言皆不可轻信,如此不断存疑解惑,应当是比较好的习惯。我很喜欢读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初知十月朔节也是在此书注疏中,本还以为宋时旧俗今已不存了呢,可见凡事其实深究下去,都将会是别有洞天。
  • 2010/11/8 10:18:2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7.mike
  • http://www.lolimy.com
  • 卷在摄影一族冲了?
    胡成 于 2010-11-8 0:36:39 回复
    这一趟出来到现在彩色负片拍了将近八九卷,等到回北京时估计会有十数卷,应当会送你推荐的这处冲扫吧,毕竟拍摄不易,就不省那几块钱冲扫钱了。
  • 2010/11/8 0:25:4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6.朱子风
  • 是要准备回返了吧?“蜀中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不过想来兄长也绝不会是甘于久在家中枯坐的人。昨晚从学校出来路过兴庆宫公园,在门口看见许多人因中元节都在寒风中给故去的亲人烧纸祭拜,突然间就想到了明皇。不知泰陵前是否依旧寂寞,是否依旧只有土石车在轰隆作响。
    胡成 于 2010-11-8 0:34:53 回复
    就要准备离开成都了,但暂时还不会回北京,接下来会经安岳、大足至重庆,在重庆住上些日子,然后下三峡去湖北,最后可能会从襄樊返京,估计还会有十数日吧。昨天不是中元节,十月初一寒衣节,冬之将至,为故去亲友送上寒衣以度严冬,关中尚有此风俗?已是鲜见了。
  • 2010/11/8 0:16:0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5.Nancy
  • 成都就是一座来了走不脱的城市,不过如你逐渐所了解到的各个层面的,
    成都总有她的优或劣.离开或许是再来的理由,始终欢迎你!
    重庆也在欢迎你!
    胡成 于 2010-11-7 23:27:56 回复
    此间乐,不思归。晴朗便可再游,阴雨不可远行,于是便在此间日复一日,转眼已是十余天过去。不在梦里便知身是客,总要离开,这些天实在是谢谢你和你妈妈,若不是你们,想必我现在已经回到北京数日了。
  • 2010/11/7 22:30:5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4.轩易
  • hucheng在川蜀乐不思京、乐不思陕了。凤凰上今天登了唐陵开山采石的新闻,http://news.ifeng.com/mainland/detail_2010_11/05/3010330_0.shtml。唉,一叹。
    胡成 于 2010-11-6 0:01:29 回复
    关中唐陵旁开山炸石是永不可逆的破坏,不比植被,毁坏了还可再植,山体残破了便永远残破了,森森然伤口般裸露大唐陵山山脉之中。蒲城何止景陵、光陵,泰陵也难幸免,其他几处亦是如此,无奈无奈,不提也罢。
  • 2010/11/5 10:18:0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3.老虎
  • http://synyan.wordpress.com
  • 你每次留言推送到别人email的都是乱码呀。是不是在后台调一下编码,改成gb2312或者gbk之类比较好。
    胡成 于 2010-11-4 22:21:46 回复
    这个留言与回复邮件通知插件不是我写的,经你提醒我看了下邮件源代码,确实是没有定义字符集,而且根本不是一个完整标准的HTML页面邮件,所以可以在非中文操作系统中会乱码。我倒是可以改,不过改完以后如果插件有升级又是老样子,比较麻烦,只好请你多担待一些了,呵呵。
  • 2010/11/4 22:08:4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2.老虎
  • http://synyan.wordpress.com
  • 失业不好,但是单身失业就没问题。:)

    老兄去应聘国家地理的编辑吧。码代码无聊。
    胡成 于 2010-11-4 22:06:23 回复
    什么状态下失业都不好,虽然时间大把,但收入锐减呀。当初上大学学中文,毕业前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做中文有关的任何职业,没有前途与希望,所以改行做了网络。可是十几年过去,有些想做回老本行,但是国家地理之类的就算了吧,高不可攀。
  • 2010/11/4 8:53:0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0.圣1228
  • 蜀犬吠日,你在成都看到太阳的几率很小啊~~~去广汉看三星堆了吗?
    胡成 于 2010-11-3 22:25:24 回复
    天可怜见,昨日念叨,今天便见响晴白日,心情舒畅。广汉三星堆自然是去了,前篇剑阁闻铃中有记述,只是我兴致不大,草草而过。
  • 2010/11/3 12:12:3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9.
  • 看到你在成都,想起我去宽窄巷子的时候,看到墙上有一句话:(大意是如此,具体的用词忘记了)抵抗诱惑最好的办法是接受诱惑。当时真觉得成都人乐呵呵的享受生活,毫不做作。走过的城市,最爱的是成都和厦门。不一样的生活态度,但是都是人性最本质的需要。
    胡成 于 2010-11-3 0:30:44 回复
    成都的确是一个安逸的城市,但这安逸却仿佛正在和如今迅速扩展与焦急的成都疏离,城市愈来愈来愈像北京、上海,安逸者便生都市病了。如今的宽窄巷子我一点也不喜欢,做作虚伪,与什刹海、南锣鼓巷如出一辙,中国处处皆然,也不只是成都。
  • 2010/11/2 1:00:3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8.百鬼
  • 感冒了吗,板蓝根好使!出门在外自己保重。

    --看样子你还有阵子才能返京,西老师我们商量了一下,这周末我们俩就先出动去探探路,再晚他的年假就过了保质期了-插剑岭和秦直道有什么建议吗?
    胡成 于 2010-11-1 23:36:44 回复
    感冒了,不过今天已经第四天,开始好转。你们背信弃义呀,独去插箭岭,不地道呀不地道。不过也没办法,我的确还要一些时间才能回北京,你们出发之前有什么问题给我短信。北京到保定,保定到走马驿都不难走,只是走马驿到插箭岭路况糟糕,如果仍在修路,西人的车是无论如何过不去的,底盘太低,所以真是要先行探路,是开车还是搭乘客车需要决择。
  • 2010/11/1 11:16:5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7.Nancyljh
  • 旅途多年种种总有意料外的惊喜和想象中的失望,我想成都于你如此失望估计也是多年的期望太高所至吧。所以我现在出去旅游不爱做前期功课了,带一能G的手机就够了,哈哈!
    胡成 于 2010-11-1 23:29:49 回复
    所幸遇到你呀,改变行程得以有更多的时间了解成都,杜甫武侯,春熙锦里,宽窄巷子之后的后都。今天依然阴霾,成都于我却渐渐清晰起来,虽然五天之后我仍然不辨成都东西南北。这一切,都要谢谢你,一个重庆人。
  • 2010/11/1 9:53:3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朱子风
  • 远道出行却中途生病,最是令人痛苦。我小时候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况,结果旅途着实是狼狈不堪。幸好兄长有同学在成都,应该能有所照应,但愿能够早日痊愈就好。今日前往咸阳拜谒顺陵,看到那无数次在书本、画册中见到的走狮时,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他正张着血盆大口亦步亦趋向我而来,竟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在咸阳清晨的寒气浓雾里,隐隐传来千二百年前的狮吼。壮哉顺陵!
    胡成 于 2010-11-1 23:24:06 回复
    今天感冒略有好转,幸好在成都得遇贵人呀,否则奔波路上更是狼狈。顺陵不难找寻吧?两尊走狮气势之恢弘冠绝古今,可见彼时巍巍盛唐之汤汤国力,十八唐皇十八唐陵前都无此巨制石仪,顺圣皇后果然大手笔。
  • 2010/11/1 0:44:3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圣1228
  • 感冒了还去高海拔的地方,够冒险的!
    胡成 于 2010-11-1 0:05:46 回复
    所以真的很难受呀。鼻塞,说话时呼吸困难;咽鼓管堵塞,鼓室内无法调节气压,耳痛;体力不济,略爬几步山便喘作一团。旅行途中感冒真是要命。
  • 2010/10/31 23:33:3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百鬼
  • 行色匆匆啊~何时返回?我和西老师正在盘算插剑岭盘算啊盘算的百爪挠心的= = !
    胡成 于 2010-10-28 22:12:20 回复
    稍安勿燥,不日即回。最近冷空气频频侵袭,风雨不断,反而再过半月左右,风平浪静时,再去插剑岭不迟,或者气候会比现在稍暖也未可知。
  • 2010/10/28 21:30:3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圣1228
  • 大三国志特展我在国家大剧院看过,挺不错的。08年年初去成都,宽窄巷子还没修好,照了几张照片,当时觉得遗憾。但现在一想,比起现在修整一新的街道,或许那种原始的面貌更好些。
    胡成 于 2010-10-28 22:07:30 回复
    我都不知道大三国志展在北京展出过,不过我倒是感觉平平,毕竟没有国之重器,略有些敷衍之感。成都已经再没有老街巷了,实在令人遗憾,宽窄巷子不足道,与南锣鼓巷之流一般无二。
  • 2010/10/28 16:49:4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金牌
  • 便下襄阳向洛阳,这路是越走越远了,,,,
    胡成 于 2010-10-28 22:04:04 回复
    这趟虽然路远,但却鲜有惊心处,真正只为地理而行。
  • 2010/10/27 10:42:38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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