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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声甘州

  2010.09.15 - 2010.10.05 陕西·榆林 米脂 横山 靖边 定边 宁夏·盐池 同心 固原 甘肃·天水 瓜州 酒泉 张掖 高台 永昌 武威 天祝 兰州 永靖

  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杨民瞻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寄之。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间。
  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惯读了的稼轩词,调寄《八声甘州》。八声甘州,曲调截取自唐时教坊大曲《甘州》,前后阙共八韵,故名“八声甘州”。甘州者,今时甘肃张掖,念兹在兹已数年,今日终可成行。
  此番西北行,筹划已久却起程仓促,本打算24号出发去天水,自凉州一路向北至甘州,却不想忽然失业,原来需要精打细算的时间忽然喧嚣而来,索性即时便走,先至榆林,补上一月前因雨取消的陕北行。
  昨日午夜之后起意,午后去六里桥汽车站买了明天——实际是已过午夜的今天——下午四点半去榆林的长途汽车票。北京与榆林之间没有火车线路直达,汽车需要大约14个小时,估计16号上午八点左右能到榆林。从来没有坐过卧铺长途客车,而且是时间如此之久的夜车,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其实每次决心出远门都不容易。
  我本就不喜欢太精细的旅途计划,对于此后半个多月的西北行,心中只有大概,我甚至懒得去想到榆林以后先去做些什么,在榆林还是先去米脂,无所谓了,随遇而安吧。
  西北对我而言,仿佛海市蜃楼之于戈壁困顿十数日的独行旅人,有着难以遏制的诱惑,所幸理智告诉自己那诱惑需要克制。在西北,去哪里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有限的行程中不去哪里,选择令人为难。
  如果有一个大概的计划的话,此行西北行程应是:榆林,米脂,横山,靖边(统万城),安边(五里墩),定边,吴忠,同心(韦州城 下马关),固安(须弥山),中卫,银川,天水(麦积山),兰州(炳灵寺),武威(天梯山),张掖(大佛寺)。余者祁连山,黄河,边城,古堡,石窟,寺庙,可去者难以细数,随性而至吧。甘州内外,八声恐难尽写。
  遗憾的是,中秋又在异乡。
  行囊反复再三,最后还是选择了拥挤但却更紧凑的Flipside 400,Nikon FM2 + Voigtländer Ultron 40mm f/2,Nikon D200 + Zoom-Nikkor 17-35mm f/2.8,Yashica Mat-124G,Ломо Лк-а。黑白胶卷大约50个,彩色胶卷大约10个。包已塞满,其他东西加无可加,只好精简,尤其是衣物,愁煞我也。
  西北已是秋深,不日后似有冷空气侵袭,其后窗外,更是斜风细雨,阵阵轻寒。

  09.15 01:16

  昨天下午在六里桥汽车站刚一上车,就把我的下铺换给了邻铺腿脚不便的老汉,和老汉熟识的汽车司机纷纷夸赞我的雷锋行径,情知不妙。车行不远便悔之不迭,因近车门我原来1号下铺铺位是最长的,对侧上侧可能因为在司机铺后又是最短的,蜷缩其上,辗转反侧,左右为难。张石高速一路顺畅,始一进入石太高速,便见对侧车道重型货车拥堵蜗行,绵延无绝处,直到榆林。近九点车停井陉休息站半小时,休息充饥,其后道路仍算顺利,即便是众人以为必会堵车的娘子关左右也是畅通。折腾到十二点方才睡着,两点半便被碰醒,三点过黄河车停吴定高速吴堡段,司机下车检查车况,随着下车方便一次,便再未入睡。六点一刻车到终点,榆林南门汽车站,疲惫困顾。
  所幸车站对面有家KFC,可以休息洗漱加早饭,然后做为今天第一个游客登上了镇北台。镇北台行,仅为榆林不只作途经故,早见其新修模样,并无兴趣。门票二十,真不便宜,配套旅游设施一应俱全,可惜其他全无圈点之处,墙砖刻画累累不逊长城,除却镇北台与左右邻近敌台新覆墙砖以外,城体夯土残断,数处惨遭人为开通,着实不堪。虽然天空阴霾,镇北台上,仍可西北望榆溪河,风无定,朔朔。
  回南门汽车站,搭绥德方向汽车来米脂,一路始终在河谷之中,榆溪河继以无定河。此行西北,决定去哪里或才舍弃哪里,仅为地名故。对于地名,我似有近乎偏执的喜爱,仿佛地因名而名。无定河,米脂城,怀远堡,靖边城,统万城,韦州城,下马关,须弥山,天水城,麦积山,兰州城,炳灵寺,武威城,天梯山,然后甘州。我已确定此行必去之处,计划也渐清晰。唯一担心的是,天气预报自明天起将连续四天阴雨,这实在是很大的麻烦。
  侥幸201国道没有堵车,正午到米脂。汽车站没有汽车直达横山,建议是搭过路车到鱼河镇上再转车。在201国道旁找到家商务宾馆,三原北平招待所的水平,大床房仅有一间,索价100还价到80成交。
  午后尽在米脂老城,不过拍摄135与120各一卷,但很糟糕,完全不在状态。不在状态是从在十字街口再次摔了相机开始,所幸Nikon FM2只是滑坠一个包侧身的高度,只是后盖铰链底部磕掉黑漆而已,总是不大,但多少影响了心情。始终认为FM2里装的是感光度250的Eastman Double-X 5222,可是直到快拍完时才想起原来不过是80度的Plus-X 5231,好一似凉水浇头怀里抱着冰,那其中有最重要的十几张在市口巷一号窑洞里拍的艾老太太,不知道这卷儿的迫冲能力如何,记着冲洗时加显影。
  可能是太累了的缘故,坐了一夜长途汽车,只睡了两个半小时,又背着十几公斤的背囊,在阳光下三十几度的高温中徒步一整天,我只不过是个体力一般的小胖子罢了,又不是钛合金的。
  米脂是我非常喜欢的地方,今天遇见的每一个米脂人都极尽友善,虽然米脂方言十句我仅能听懂一二,但这并没有影响我与每个愿意与我交谈的人交谈,尤其是艾老太太,坐在她独居的炕上,她拿出床头的饼干给我吃,不停要倒开水给我喝,告诫我不能喝凉水,嘱咐我要再来。八十八岁的艾老太太,民国时代初中毕业,外屋墙上挂着她五十五岁退休那年的照片,她是我在老城旧巷中见到的最有知识与风范的老人。
  这便是我心目中,米脂的婆姨。

  09.16 18:29 米脂 行宫西路某网吧

  今天说来话长,需要时间,慢慢道来。
  昨夜足睡八个小时,早上六点多醒来便再去米脂老城。刚从银州中路转向银河路,便听见街头大喇叭里极熟悉的音乐: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米脂广播电台……在我心中,一直有个挥之不去的映像:在工厂敞开的大铁门前,迎着朝阳,许多身穿蓝布工作服的工人们提着铝皮饭盒,与相熟的工友打着招呼,欢笑着走进工厂,最重要的是在这映像持续的所有时刻里,工厂的高音喇叭始终播放着这首歌。我没有工厂工作的经验,这映像也不属于我成年后的时代,之所以时常会有这映像在脑海反复,可能是因为小时候的早晨总听见广播里的歌唱祖国,这音乐是我对于清晨最深刻的印象,虽然在清晨大部分时间我还在睡着。
  南大街、北大街、北门柔远门(备忘:米脂县窑洞古城北门维修、南门恢复工程设计方案招标公告 米招标告字[2010]-04)、十字街口、小巷则、安巷则、东城圪[土劳]、东大街。上午在米脂老城三个时辰,三卷胶片。小巷则7号门西开在路北短巷中,悄声走进,院落整洁,花树繁茂,有老汉坐在枝叶下看书。他没有看见我走进,一阵风来,枣随风落,那是在米脂老城中最静谧的一刻。
  顺安巷则东北上,高坡层层有人家,名曰东城圪[土劳]。如同于我而言艰涩难懂的陕北方言,陕北地名也多以方言入字,圪[土劳],即角落的意思。另如地名因地势多用“峁”字,峁指顶部浑圆,斜坡较陡的黄土丘陵;小巷则、安巷则以及将去统万城旁白城则的“则”字,应即是“子”字陕北方言音入字,即“巷子”,因音“行[入声]则”,写成“巷则”。
  出老城吃了碗凉皮,过九龙桥下到无定河河滩,河水浑浊,放羊人说虽然水中无虫但很脏,想想放弃无定河中濯足的打算,只是以手掬河水,终圆亲近无定河水之梦。
  匆匆回酒店洗澡打包行囊,退房在国道旁搭榆林方向客车在鱼河镇转乘小面包至横山,车资15。在陕北,路遇的所有客车司机向外地人索要车资均与本地人无异,确是厚道。鱼河至米脂与横山两段,公路均在无定河畔。不同的是至米脂段,无定河在宽阔山谷之间,河水几与路平;至横山段,无定河多在峡谷中,或宽或窄,或紧或急。只可惜都是河浅水缓,后听闻因横山上游某处名黄龙湾处有水库故。
  车过响水、波罗二镇,均为大明长城榆林镇上重要关堡,满清雍正九年(1731年)将响水、波罗、怀远、威武、清平五堡改为县,县治怀远堡,县名怀远县怀远者,怀柔边远。民国三年(1914年)因县与安徽怀远县同名,依县境清平堡大墩梁为横山山脉主峰更名横山县。因安徽怀远县便在我家近旁,自小其名耳熟能详,故而仅因此名,横山县怀远堡虽然于我兴致一般但也定然要来。
  车到横山,在汽车站不远处南大街上找到家新近开业的森威商务宾馆,因房间有可以上网的电脑而决意住下,要价128不还价(事后知道无热水,且大多为包夜打麻将所用而喧嚣嘈杂,万万不可住)。正准备付钱时,忽然发现钱包落在了米脂酒店的枕头底下。我清楚地记得,经常这样,忽然觉得一样东西要丢的时候,赶紧仔细保管起来,可却恰恰因为这种行为而丢掉那样东西,以前的心爱的东西,两枚罕见的蚊鼻钱,漂亮的西班牙Zippo,这次是要命的钱包,因为昨夜忽然觉得有必要把钱包和行囊分开放。怎么也想不起米脂酒店的名字,只用手机网上搜索到对面一家大酒店的电话,打过去问到名字但那边的前台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帮忙问一下那边的电话,网上也搜索不到,无奈在汽车站旁包了辆黑车急返米脂。事后回想,所幸如此,倘若当时直接电话询问酒店,那边当事人警觉之后,钱包断无再找回的可能。所有司机除却一人失心疯索价400被我明言不会让他赚到这笔钱以外,其他要价都是200,还价到180,一位杜姓司机犹豫再三追上我勉强为难地答应前往。车未开出横山县城,杜师傅就乐呵呵地说这一趟他可以赚上100,可气又可乐,还说途中还要搭人,我只是一味地催促他要快,回来时随便他载人去时必须要快。
  在车上收音机里巨大的陕北说书声中,我设想了其后所有可能的情况以及应对方式。最坏的结果是钱包丢失,所幸旅途中我另两个良好的习惯可以救我:一是身份证绝不放在钱包里,二是现金绝不放在一起。钱包里我认为大约还有不到一千块钱——我总不知道我的钱包里有多少钱,除非只剩一张一百的时候,我也不把小于一百的钱放在钱包里,结果上午吃饭买水只花兜里大量的零钱才致没有发现钱包未带——五张银行卡、北京公园年票、交通卡、过年奶奶给的红包和一张爷爷的照片,即使丢了也不算重大损失,但却非常影响心情,尤其是在这我途长途旅行才开始的第二天。
  横山县城到米脂县城,之间204省道与210国道段全长109公里,杜师傅在我的催促下车速在七十公里上下,最漫长的一段路,体会是风景只随心情而存在。
  到宾馆,前台说不知道钱包的事情,打电话问楼层服务员并让我自行上楼寻找。其后一切,仿佛我预想情况的重演,虽然结果并不是最坏的,但非常遗憾也不是最好的,虽然找到钱包便可以说都算是很好,但我其实非常希望米脂给我的印象是完美无暇的。当然,有些错误也是因为我的错误在先。还是在惶恐地推辞中留下两百块钱以示感谢,拾金不昧可以得到回报虽然远少于昧下,但却会是安心的。
  还回来的钱,是一千四百块,比我以为的要多最少四百块,正好是车钱加上奖赏,算算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损失,“把这种巧妙的词句和精密的计算来抚慰自己”,也就安心了。
  回程轻松许多,比如之前提到的黄龙湾水库事便是与杜师傅闲聊中所知。车近鱼水,杜师傅电话不断,听起来应是横山县城中有人要用车,自己的事情果然比别人的事情上心,回程车速始终在八十至一百公里之间,甚至几次在超车时与迎面而来的大货车相撞,以致我不得不再改口提醒他要慢一些。
  昨天开始北方降温,却遗忘了陕北,晴热高温。车近波罗镇时,一天多云天终于转阴,忽然暴雨,雨刷最高速仍然无济于事,天地混沌。就这样,老杜的车速仍然在九十,我用自己的事情果然比别人的事情上心笑话他,他跟着我一起晒笑。
  暴雨只过路五六分钟,忽然而来忽然而去,至石马洼前已无落雨痕迹。
  回到酒店先前看好的房间住下,丢钱包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包括换班的前台小姑娘。因为这场突发事件,行程不得不略作变更,本打算今天下午去怀远堡,明天上午去波罗堡然后中午前到靖边搭车去白城则,结果整个下午在米脂与横山间来回三趟,三百二十七公里,只得把怀远堡与波罗堡行均压缩在明天上午。本打算先去怀远堡看看,拍摄与否两可,重要的是去过,但已近六点,加之天空阴沉,更显昏暗,作罢。街旁炖羊肉店吃了晚饭。陕北炖羊肉是名吃,店中独酤一味,一小碗炖羊肉三十块,倒是不便宜,加一碗米饭两块。陕北的米饭不提也罢,不过炖羊肉美味致极,本地产的山羊肉,肥烂香腻。
  晚饭时,横山县城中也开始落雨,现在更是暴雨继以大雨不停,虽然暑热可全消,但希望雨可以天明即止,否则行程将处处受阻,黄土塬上,雨中寸步难行。
  我忍了又忍,却不得不提的是,横山街头的漂亮姑娘似乎比米脂的更多。
  灾心未退,色心又起。

  09.17 20:52 横山 南大街 森威商务宾馆

  09.18
  之前几乎一夜无眠,错入黑店,午夜过后仍有醉鬼大力砸门,麻将划拳声彻夜不休。晨起已近八点,放弃去城门修砌一新仿佛得胜堡南门的波罗堡,只去柴兴梁上怀远堡。横山新县城在柴兴梁下无定河谷之间,老城原南门址有水泥路与新城相连,堡内已少居民,西北角已荒芜,有新建寺庙,不知为何未走近观,堡内正中鼓楼新砌成。堡北与东侧堡墙有砖石拱券门洞,从高度观似为水门遗存,低矮难以通行,堡内外往来均走门侧堡墙残缺处。东侧水门外曾有村民建屋成院,以水门为院门,如今也已废弃。
  匆匆下山,退房,边上吃了份小炒肉盖饭,然后搭车赶往靖边。横山靖边之间的客车,全程包茂高速,去统万城比较熟悉的路线是在靖边搭下午一点半朱师傅统万城的通村客车,后来发现在黄蒿界出口处下高速再搭顺路车更为方便。车过黄蒿界,一直阴沉的天渐落雨,愈近靖边雨势愈大,以致站在大雨中的靖边新站时,甚至有先去宁夏待天气好转时再回统万的打算。还好,和朱师傅电话联系后,雨势较小。
  打车去老站广场,买了两件极薄的塑料雨衣——其中一件后来派上了大用场——看时间还早,又去新邮局寄明信片再折回广场,看到朱师傅那辆熟悉的绿色客车,坐在副驾上,踏实了下来。靖边至统万之间的乡道正在铺设柏油路面,可以算作统万城开发的一部分,好走了许多。车过海则滩,砂石路面上暴土扬尘,雨却不见了踪影。确如朱师傅所言,从来不看天气预报,对陕北的天气而言没有用,而我这两天也是感同身受,直以为天气预报员是地震局下岗改行的。
  在白城则村口下车,一路走到村南梁上的万荣大娘家,住下,然后直上统万城。大娘家与统万城,下文再表。
  在统万城中,陕西考古研究所的邢老师与他的三个同事正在做考古试掘,匆匆拍了几张西南角城墙以后,便在发掘工地旁与邢老师闲聊起统万城的前世今生。时间已晚,不多会儿工地收工,考古队员住在城东不远的文管所,邢老师开车直把我送回白城则村口,此行统万,屡有贵人相助,实在侥幸。
  在村口小卖部买了箱牛奶点心之类回万荣家,天已擦黑,本想在波罗迟梁车站旁上统万城路口处白城则村杨支书家开的统万人家饭店里晚饭,结果因为搭便车直到村口而错过。到家大娘知道我没有吃晚饭,全家人几乎一起上阵给我做了锅面皮汤,我本想吃些他们晚饭的剩饭即可,不成想村中一日只有两餐,下午到时小儿子体凯在灶上擀面皮儿时就是他们的晚饭,这样为我而特意劳作让我十分不安。猪油葱花爆锅,切了个西红柿,体凯现和面现擀的面皮儿,太香了。
  晚上住在北厢新房里,波罗迟梁上,夜中除却几声草虫,寂静如混沌未开。八、九点大家便都睡了,我甚至不敢再开着灯让灯光污损了那样清静的夜。

  09.19
  睡的早,清晨六点即起,再上统万。大娘家与统万城之间精确距离是3.8公里,徒步而言确是太远。白城则村在红柳河,也即无定河上游的河南,统万城在河北,两处又都在梁上,盘桓上下,背着几十斤的行囊走到便已经很累。
  五胡十六国时,匈奴铁弗部刘卫辰为魏所败,其子刘勃勃南投后秦,秦王姚兴命为安北将军,镇朔方。刘勃勃兵权在握即与后秦反目,于东晋义熙三年(407年)称大单于,大夏天王,年号龙升,国号大夏。不久南下攻取秦属岭北诸城,西吞南凉。夏凤翔元年(东晋义熙九年,413年)刘勃勃改姓赫连,命叱干阿利调秦岭以北十万人筑都城,豪言“朕方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可以统万为名。”东门名招魏,西门名服凉,南门名朝宋,北门名平朔,其野心可见一斑。不过大夏毕竟蕞尔小国,十二年后赫连勃勃死,两年后北魏军即攻破统万,北魏太武皇帝于此置统万镇。又四年,大夏首领赫连定为吐谷浑部族俘虏,大夏三世二十余年而亡。其后统万城仍为北方重镇,北魏、西魏、东魏、隋、唐均曾于此置镇、州、郡。北宋初,党项人李继迁占据统万称西夏。宋淳化五年(994年),因西夏军队常以统万城为依托侵扰北宋,宋太宗皇帝下令毁掉统万城,迁走城内居民。清末至近世附近村民多在城墙之上开凿窑洞,毁坏甚重。
  统万城建筑历时六年,史传以“蒸土筑城”法所筑,即以白石灰、白粘土用糯米汁搅拌,蒸熟进行注灌,故城墙色白质密,民间俗称“白城子”,也因此才得使统万城在西北边陲一千六百载风雨催蚀后,西南城角仍可残存二十余米之高。
  统万城如今城垣内为西城,宫殿区。西城东有东城,居民区,如今城垣已平,尽为村民田地。东西更有外郭城,规模巨大。统万城今在毛乌素沙漠之中,遍地黄蒿、沙蒿、苍耳、灰条、蓑蓑草,其间毒蛇甚多,西北墙角上便有硕大蛇洞,土墙之上更是蜂孔如织,行走其间毛骨悚然。
  方一出门便落雨,上午更是时有阵雨,自己绕西城城垣一周拍摄下来,几乎浑身湿透。更是不知死活地爬上西南墙角二十几米高的穿洞中,景色极壮美,可对于恐高的我来说实在太过危惧,每次都提醒自己绝不涉险可总是如此。可惜这最壮美之处,却是刻画累累,穿洞中更是遗矢遍地。多陕北与内蒙游人,至此随意刻画,我好言劝阻住一位她说只是想看看这是什么土做的。中午时分遇到内蒙电视台一队拍摄什么大河套地区纪录片的摄制组,便就在城墙上搭角架,磕碰累累,地震蝗虫摄制组。
  午后去城中考古发掘现场,富平人齐老师过来说带我走一圈,求之不得。清早考古队上工时,和齐老师交谈甚久,有一席话十年书之感,一起杀了个统万城中的西瓜,真是好,很久没有吃到那种内外都是沙瓤的西瓜了,极甜。
  统万城西门即服凉门瓮城新近被考古队完整发掘出来,我们从西门向北,登西北墙角,过痕迹清晰的北门平朔门,走到东北墙角。统万城北,应是大夏国园囿区,楼阁台基清晰可辨,远望毛乌素,隐约可见淖泥河古河道。又在东城中巡逡半晌,给我说道些唐宋遗存,受益无穷。天渐擦黑,便在东城遍地蒿草中道别。
  GPS上显示一日行走已近二十公里,中午时右脚第二脚趾便已磨出水泡,用指甲刀剪破以后行路时疼痛难忍,搭了辆老先生从靖边包来的出租车回到梁下,走回白城则村口的卫生所本想请大夫处理一下,结果牌局正酣的赤脚医生连酒精也没有。花了五块钱,找了个老汉用他的农用三轮车载我回统万城,一路颠簸的我再次感觉到赘肉的存在。结果下山时却再也搭不到顺风车,在文管所路口又等到齐老师,索要了白城台遗址的准确地址与他的电话,其后的3.8公里直走到死的心都有。
  小卖部里最好的月饼不过是6块钱一包的土产,买了两包,大叔的兴趣却明显比昨天的雪饼之类要大,独自吃了一个。回去的比前一天更晚,但却有一盆红豆稀饭,一碗油炸面果子,一盆酸豆角,连喝四大碗,晚食当肉。
  白城则村口不远处原本有一间小食堂,如今还能看到,那便是大娘家原来开的。小食堂里有三四张铺,最初几年在统万城夜宿的大多是住在那里。三四年前,生意太过冷清,食堂关了门。大娘说很想念那时候住过的其他几个人,如数家珍地告诉我他们的一切事迹,只可惜那些人再也没有联系。她说她最想那个在书里写到过她的人,我隐约知道他是谁,如果侥幸看到,我这里有大娘的手机号码。
  她的小儿子体凯结婚了,闺女儿还有一个月就满周岁。体凯其实是个很英俊的小伙子,身材匀称,长像极合现在的审美观。只可惜,只可惜他的聋哑,媳妇是个见人时常会腼腆一笑的妇人,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她,她始终里里外外忙着。因为聋哑阻碍了体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对我带去的一切有着孩子一样的好奇,他始终翻着两本他哥哥在北京打工时带回去的地图,那里的世界对他来说或者太过遥远。第一天我刚到转身要去统万时,他以为我要走,着急地叫大娘,大娘是他与这个世界沟通的渠道。那天晚上当我吃完三碗面皮儿实在吃不下去时,他又着急地让大娘劝我。两天晚上都走到北厢房里,看我摆放在桌子上的行李,后来在我手机上费力地打出“野三”两个字,我打字问他是不是野三坡,他高兴地说是,他或许去过那里,那对他而言应当是个极重要的地方,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那个那么容易去的地方。
  早晨八点多,要去县里办事的邢老师先去工地转了一圈,告诉我大娘打电话找到村里又转告邢老师让他叫我回去吃饭。我们始终都很惶恐,我们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感谢。我的感谢是因为在千里之外的统万城旁却仿佛住在家里,她的感谢是因为她始终认为我是去看他们的,虽然我最初只是借宿而已。

  09.20
  昨夜却睡得很不踏实,晨起梁上雾气蒙蒙,昨夜一场透雨。大娘让我吃完早饭再出去串,我说今天要走了。本想搭七点朱师傅的车回靖边,犹豫再三还是等到全家人都起来,答应拍一些照片寄回去的,决定改搭上午乌审旗过来九点的那趟车。他们的早饭要到九、十点钟,所以大娘坚持要给我煮两个荷包蛋。没想到的是,荷包蛋里却是加盐的,我本想说很是吃不惯但还是吃完了,转念一想或者是他们原本就很少吃糖的。统万城附近的村子里,百姓的生活真的非常清苦,第一天走错路时向一位大娘问路,看着她的穿着实在良心难安,不想施舍般但还是忍不住塞了些钱,她一直远远地招呼着我,我听不太懂其他的但我却听明白了她让我吃西瓜,而我塞的那点钱甚至不够买个西瓜。
  等着荷包蛋的时候,大叔蹲在墙角剥玉米粒,每个掉落在盆外的玉米粒都要捡回来,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是珍贵的。而在这两天大叔和我的交谈里,他始终认为的是腐化透顶的这些村镇基层干部们的行径,是没有上达天听的,中央领导省里领导们知道了一定不会这样。我唯唯诺诺地附和,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八点钟,要离开了,把准备好的钱塞给体凯的闺女儿说是给孩子的周岁钱。说实话这招是不是很拙劣?我是跟家里的亲戚们学的。可是大叔大娘坚辞不要,坚持不要,一壁还说也没有给我吃些好的心里难受,看到我买的东西会更难受,穷家富路的一定不能收我的钱。更愚蠢的是,我回屋拿行李时,又把钱压在矿泉水瓶下面,然后快步离开。可是不多远,大叔快步在后面追过来,我知道这钱是留不下了。大叔把钱塞还给我的时候说回去给你家里老人买些好吃的,听的我一阵难受。
  在白城则村口,不多时等到一辆从乌审旗回靖边的出租车,二十块钱回城。没走出多远,正在田间绕过一段正在铺设的公路时,手机响起,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是大娘打过来的,问我有没有坐上车。我说我本想到靖边再给她打电话,她说你的是长途,太贵了。
  从来没有哪里像统万城这样,在我离开的这一整天里,都还想回去。
  其后,到靖边,再去邮局,去新站得知去榆林的小车还是从老站广场走,再回老站广场,五十块钱走高速重回榆林。在包茂高速榆林出口下车,吃了份驴肉盖米饭,搭去补浪河通村客车到巴拉素镇,折腾半天终于找到个老汉知道并愿意用他的摩托载我去白城台遗址,三公里,到了给了他一包烟和五块钱酬谢,他略作推辞收下,并且说时间短的话可以等我,后来留了电话说再来接我。大夏国早期活动的白城台故城城垣形制与统万城类似,但残断更甚,最高不过三五米,大多已被毛乌素沙漠流沙掩埋。仍然时有落雨,大致拍摄后便欲回返,据村民言巴拉索回榆林的车收的早。打电话叫来赵老汉,搭车回到公路上,又掏出十块钱感谢,却不想他却忽然沉脸说这太少了,并称最少要给五十。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那个送我来的人,合理的解释是他回到镇上时,那许多闲汉出了这个主意。我说最多给二十,他还是说少并且说我再这样他就走了,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可乐的要挟。恰好来了辆回城的小车揽客,向司机要了二十块钱零钱塞给老汉,上车走人,司机说回榆林不过才十五块钱。
  再次回到包茂高速榆林出口,这次却是个错误的决定,等到挤上来定边的客车时,从车站发过来车上仅剩的两个座没有抢上,只好挤坐在边道的塑料小椅上,榆林到定边三百余公里,车资六十九,高速三个小时的路途漫长难耐。所幸,近安边时身后有人下车。一路风雨无定,近夜时分,沙漠上乌云似黑幕自天际掩上。
  夜到定边,住在县中毛家湾商务宾馆,电脑大床间索价一百四只还到一百三。进门差点被熏一跟头,苍蝇蚊子热情洋溢,电脑里病毒木马多到苍天无眼,忍了,三天来欠下的笔记要补。极讨厌夜里转场到陌生城镇,这是第三次了。
  明天去盐池,来定边车上临时起意的,有处张记场古城。

  09.21 00:29 定边 毛家湾商务宾馆

  睡了四个多小时,早起阴沉,风紧雨骤,气温徒降。拷贝完前几日期的数码照片,退房时已过十点。出门乘2路公交车再回定边北站,在站前的长城残墙下略作逗留拍摄。纠结,无比地纠结,彼时风未止但雨已停,天空阴沉但却有漫天云朵,站在长城残礅台上远望,四野苍茫。这是此行以来最适合摄影的一天,可是我却不在统万城,几次想包车再回统万,但理智告诉我事情总无完美。或许靖边的天空并非如此,我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近午时候进站搭车来盐池,车资八块。车走银川方向高速旁的307国道,过马圈梁时,便见一道长城便在路南蜿蜒,残墙蓑草,兀自驻立在风诡云谲下的毛乌素沙漠之中。明时于黄河以东修筑边墙两道,大部在今盐池县境东北。河东墙也称二道边,自灵武横城至盐池县城,全长近四百里。弘治年间,在边墙外添挖“品”字形坑四万余眼,以防蒙古鞑靼骑兵逼近边墙。嘉靖十年(1531年),弃河东墙,新巩西起横城东至盐池县城的边墙,名曰“深沟高垒”,全长三百六十里,置城堡一十九座,墩堠一百八十余台,这道边墙俗称“头道边”。定边、盐池交界处,有花马池盐池一处,故也称此段长城为花马池长城。定边、盐池两地富产池盐,百姓在此地以盐易马,故名换马池,谐换音为花,花马池名即由此来。
  又开始纠结,更无比更甚地纠结。本想中午赶到盐池,饭后即寻韦州路,可却实在难以抵御阴云边塞的诱惑。但纠结并不在于此,纠结在于客车后角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宁夏姑娘,面容姣好,轮廓深峻,有明显的西域血统,穿着也颇时尚,身姿曼妙。一直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是下车去拍长城,还是到盐池以后搭讪漂亮姑娘?车过王圈梁收费站,在高速公路入口处,忽然有乘客下车,不知道哪根筋弹了一下,也起身跟着下了车。然后一壁感叹边墙壮丽,一壁感叹姑娘远去。
  从王圈梁向东,直到花马池北北畔村,且行且拍十里。因为是临时起意,没有吃饭没有带水,加上边墙残破难行,放弃了走回马圈梁的打算,回到国道上花十块钱搭回城出租车至盐池。
  盐池,灵夏肘腋,环庆襟喉。西北边陲,远古为“戎狄居地”。战国秦时置昫衍县,始皇帝后昫衍属北地郡,汉同秦制。五胡十六国赫连勃勃大夏国时,盐池为大夏腹地。北魏置西安州,辖盐池。西魏改西安州为盐州。北周盐池大部属盐州五原郡。隋废五原郡,改置盐川郡,辖盐池。大唐时,改盐川郡为盐州,盐池大部属盐州五原县,白居易《城盐州·美圣谟而诮边将也》诗起首:“城盐州,城盐州,城在五原原上头”即指此。历北宋,西夏,蒙元时盐州并入环州。大明正统八年(1443年)于盐池置花马池营,成化年间再筑花马池城,即今盐池县城,弘治六年(1493年)改置为花马池守御千户所,正德二年(1507年)又改为宁夏后卫。满清雍正时,废卫所改称州县,宁夏后卫改为灵州花马池分州,属甘肃省朔方道,亦称宁夏道。
  进盐池,也是生平初入宁夏。很喜欢这个县城,安静整洁,可惜安静只是相对的,找了几家宾馆客房大都在毗邻国道旁一侧,包括现在住下的利源商务宾馆。其他还好,房间干净无异味,比昨夜定边好过太多却只索价108,因为明天起早要去韦州,省下早餐券后房价100整。
  盐池汽车站没有直达韦州或者下马关的客车,只有去惠安堡以后再找车,这几乎于我看地图想到的结果一般无二。惠安堡早班车七点半,明天如果韦州城大有可观便在韦州过我孤独的中秋夜。如果了了,便去下马关,然后再想办法到固原。
  住下后在街对面的小饭馆午饭,其时已过两点半。摊馍馍,盐池特色,分羔羊肉和鸡肉两种,进城里便看到盐池滩羊的城市塑像,当然想要羔羊肉摊馍馍,可惜酤清,老板说早上没有买到好的羔羊肉,我想可能是羊肉大贵过鸡肉吧,可卖价都是一份二十。味道一般,晚上还是要去找羔羊肉。
  这会儿,西边天空开始放晴,乌云蓝天变幻更是瑰丽。我在云天最美时却枯坐宾馆里,即便是那个姑娘带着羔羊肉来也难以抚平我郁闷的心情。
  上面的文学创作,事实上来一样就足矣抚慰了。

  09.21 16:57 盐池 利源商务宾馆

  宾馆客房只在四层,下面就是酒店,要了一斤手抓,一碗烩羊杂加一碗米饭。盐池本地的滩羊肉,清水煮来,软烂酥糯,肥而不腻,只是略有羊肉腥膻,即便羊杂味道也是温存。一斤羊肉,风卷残云。我却又想起前夜白城则,粥也一夜,肉也一夜,但饕餮如此却已有深深罪恶感。
  明夜即是中秋,知我远行者短信问我明夜何处。明夜何处?谁知道呢,韦州城,下马关,还是去固原?王同学说下班走在北京秋夜秋风中,忽然幻像起明月泰陵上,蓑草神道上月光如霜。明夜我宿之处,是否能见中秋月?此行一路阴雨。倒是此时,窗外云缝之中,残阳如血。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09.21 19:27 盐池 利源商务宾馆

  昨夜酒店地下室的迪厅营业,耳塞对重低音无能为力,几次与酒店交涉,最后换到国道旁的老客房,往来车辆同样嘈杂,幸好我夜夜难离的耳塞。匆忙换房,把手机和正在充电的GPS落在原来的客房里,手机找回来后直到快睡着才又想起GPS,所幸夜深没有清洁客房,东西都在。这次出门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在丢三落四,这在以前是出来没有过的。虽然酒店住宿环境并不好,但却没有像在横山时那么不愉快,酒店服务员与经理都在全心全力帮忙解决问题,这样便非常好。
  早晨六点起,去汽车站搭开往红寺堡的车去惠安堡中转。车理应七点半发车,可是出站是已是八点多,到惠安堡将近十点。匆忙找到一处网吧拷贝回GPS中误删除的兴趣点文件,再回车站打听关于韦州镇与下马关客车往来事宜。惠安堡只有一辆破旧小客车跑下马关路线,但是客流稀少,司机说要十一以后才能发车,不过倒是有其他客车可以途经。据他说,下马关镇中来往客车甚多,最晚可到下午三四点,这让我大为放心可也受害不轻。正攀谈间,一辆银川彭阳客车进站,他告诉我这俩车便可途径韦州镇。正待上车,汽车站售票员却说只有待所有远途乘客都上车后仍有空座才卖韦州镇。倒也情有可原,惠安堡到彭阳车资近五十,至韦州镇不过六块,还好到发车是仍有空座。
  万能的Google Maps终于与纸质地图同时出错,按照他们的指示,韦州古城在现在韦州镇北方一处名为七里疙瘩的村子旁,所以我在客车刚经韦州镇北便下车,向老乡多次询问,均说古城是在镇南,距我下车处约有五里之遥。最后问路的老乡很热心,主动提出用摩托车载我过去。
  古城与韦州镇所在新城南北毗邻,城墙仍在,只是大多被村民作为院墙圈入院中。康济寺塔在古城东南,塔南土路为镇中南北通衢。以寺塔为中心,两侧疏朗无房屋,南侧城墙与东侧南段城墙内侧也无建筑,视野开阔,在漫天云彩下颇为壮丽。
  康济寺塔,八角形密檐式空心砖塔,初建于西夏年间,平地而起三十九米。塔身原为九层,大明嘉靖六年(1527年)重修时增建为十三层;万历九年(1581年)增建四层毁于地震,“倾颓若昔,前功用虚”,后仍复修为十三层。康济禅寺自西夏初建,兴盛八百余载,毁于满清同治年间。
  Lomo Lc-a里最后几张拍摄了有孩子们正在墙头奔跑的古城东南角,拍完没有倒片直接打开后盖,第一次犯这么恶劣的错误,怎么总是昏头昏脑?正拍摄间,住在塔南小屋里的守塔人闫老汉过来与我讲解,并打开塔下铁栏门锁让我近处观看。老汉守塔八载,洒扫庭除,每月酬劳不过三百块,而且称近时领导亦有裁退之意。老汉以为我是有话语权的记者或者领导,颇有令我美言之意,可惜惭愧不能。老汉确是困苦,便顺其语意留了些钱给他,他说这可以买些方便面。
  韦州古城西北角还有覆钵式砖塔一座,高度不及康济寺塔一半,具有典型藏式风格,如今此塔亦如城墙般被圈入村民院内,塔身一如康济寺塔般刻画累累。
  韦州镇与其后所去下马关镇皆为回民村,不过除却老者以外,年轻人与汉民无异,烟不离手,这反倒让我们的交流顺畅了许多。镇中整齐划一尽是红砖新房,土路翻起不知进行什么工程,塔旁空地上也有工人劳作,给一个典型西域人面庞工人的两个孩子拍了许多照片,每个人都很愿意面对镜头,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本未想拍摄任何穆斯林,我担心这或许会与伊斯兰教义有抵触,结果在回民区旅行的今天却好像成了人像专场。
  正午时分出韦州古城回203省道上,不多时等到一辆回同心的出租车,索价五块便可到下马关,行程顺利的让我开始疏忽大意,在到下马关镇之后没有打听任何往来客车信息,便径直前往下马关古城。
  下马关城,《平远县志》载:“明万历五年(1577年)筑,外砖内土,周五里七分,高厚均三丈五尺”,城开南北二门,后因关城西墙遭洪水冲毁,满清光绪二年(1876年)重筑时,西城墙内移,关城缩为“周四里五分”。下关马城以西段长城始筑于大明弘治十五年(1502年),嘉靖十六年(1537年)重修并砖包,为固原镇长城中保存最好地段。下马关城,初名长城关,为长城中仅见以“长城”为名之地。如今关城已近废弃,村民大多居于城东近省道路旁。南门及瓮城的砖砌券拱城门尚存,瓮城外侧均被村民院落围起,墙内凿有窑洞,烟道开在城上。瓮城内却是清静,荒草丛生,或正因此瓮城内侧墙砖才得以大体保存。瓮城门东开,亦在村民院中,券拱之上嵌有石匾,今仅存左半“橐钥”二字,上款“万历九年十二月”,史载匾额为“橐钥全秦”。瓮城门洞内为此家杂物谷仓,后部砖墙底部凿开一小洞可进瓮城。南门外侧墙砖极完整,应是明时长城现存关隘中未加整修而最好一处,门洞砖垒封闭,上开小窗,已为某家居室,拱券上石匾完好,上刻“重门设险”,上款“万历十年二月吉旦”,下款“固原兵备右参将解学礼立”。
  一半时间在瓮城内与瓮城上拍下马关,一半时间在给左呼右叫的四五个小姑娘拍照,都是下马关镇人,最活泼也最漂亮的小姑娘叫杨娜,爸爸在北京打工所以去过北京,虹彩与发色是黑黄色的,应是有西域人血统混血,有些偏心的给她拍了最多的照片。其他小姑娘还有马姓与左姓,与作为陌生人的我全无隔阂,这与处处可见警惕与戒备的大人们迥然相异。
  浓云重彩下的下马关,在远处如墨般的大横山映衬下,极尽苍凉雄壮,城墙之上,北风如刀。恋恋不舍离开回到镇中省道上时,已近三点。作归程计时,却才知道下马关镇下午两点以后便无仍何前往同心方向客车,固原客车只在清晨一班而已。不过因为有屡次搭回城顺风出租车的经历,倒也不恐慌。只是时间稍有些久,大约半个多小时以后才搭上一辆小面包车,可至同心。
  那此夜便在同心。
  下马关至同心一路,自东向西翻越小横山山脉。本地山脉为土质山脉,满目苍黄,公路最高处海拔一千八百余米,山风凛冽,浮云变幻,阴晴不定,俯望山谷处风景也可谓奇绝。
  同心县三十余万回民,汉民不足两成,是全国回民人数最多的县,本地回民甚至称同心为纯回民县。如此说倒也似属实,满街处处可见礼拜帽,不见任何汉民餐馆。出租车起价四块,比陕北县城还要便宜一块,去汽车站问清楚明天最早七点半有车去三营,回来住在车站不远处的桓丰宾馆,单间不过58块,虽然小且简陋,倒还整洁。
  今天中秋,天已黑透,我还未见中秋月。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有此行,今夜我应在家中。倒也无妨,对于家的牵挂,我不会因为中秋更加强烈,也不会因为不是中秋而有所减弱。
  中秋宿在同心,仿佛中秋之夜浓云掩月。不见月圆,便可忘今夜中秋;同心鲜有汉民,回民是不过中秋的,处处不见中秋节亦可忘今夜中秋。

  09.22 19:39 同心 十字路口东北角某网吧

  09.23
  同心那夜又换客房,单间下卡拉OK震耳欲聋,标间70,热水温吞实冷,幸好安静。早起搭七点半至固原的头班车去三营镇。从某地涂刷的标语,便知某地问题所在,盐池至固原一线,禁毒扫毒仍是要务,劝诫百姓勿种大麻,以及提醒共用针具传染艾滋病的标语屡见不鲜。百姓生活确是困苦,出同心走101省道在李旺镇上福银高速之前,甚至看到“一人一巾,长晚刷牙”,看到当地许多年轻姑娘却已牙黄齿稀,不免令人难过。
  车及苋麻河前,忽见流云,如丝如缕,炊烟随风般奔涌向如黛远山,我在车中心襟激荡,半车白帽蓝帽回民却左右冲盹,倒也有趣。出高速海原口,黑城至三营一段,乡间公里或在维修或有桥梁垮塌,走的颇为不易。近三营前,有村名三河镇,三河中学与固原监狱隔405乡道相望,高墙铁网与教室操场不过百米,情形荒诞不经,这似乎也预示了其后固原行的运命。
  三营镇中下车,丁字路口处几辆面包车均去往黄铎堡、须弥山方向,揽客的小姚极诚实的只要价五块,挺不错的一个回民小伙子,去过北京,说起在天安门广场因为外貌遭到便衣警察盘察的事情,说理解在外旅人的苦。在他指点下买了屉镇上最好的田家包子,一屉六块,羊肉大葱馅加了许多胡椒或者还有咖哩,十分美味。聊的投机,也加上着急赶路,塞给他二十块钱让他不用再凑足一车人马上发车。给送到须弥山石窟入口,还和检票口的工作人员说情试着能否让我免票进去,结果两人不甚相熟没有谈成,小姚颇有些尴尬,真是感谢这纯朴的小伙子。小姚手机号码:13239571590,从三营镇上去须弥山上可以给他电话,来去均可搭他的新面包车。
  行色匆忙,是因为在同心那夜忽然发现从固原来天水,虽然不过仅二百四、五十公里,但因为道路艰难,一天仅一班客车且需要七、八个小时,这让行程忽然变得无比紧张,我必须在一天之内走完须弥山与固原博物馆,于是这一天都在疲于奔命。
  须弥山门票已经涨到五十,景点里许多售卖桃核手串或其他饰品的回民孩子,最高的孩子便姓高,知书达理的样子,因为买了他的手串,跟着我告诉我山上那些道教建筑没有文化价值不用去看,直接走后山即可。以我观感,须弥山石窟最可观者,不过四处:隋末唐初第一窟、唐初第五窟标志性大佛、圆光寺楼上北周第四十五、四十六窟,以及相国寺北周第五十一窟。其中最前两处最可观者,就在乡间公路旁,车辆往来不绝,不明白为什么新筑公路时不将此道绕开,以避免震动及灰尘对造像的破坏?如此这般,倒不用买票进景区了,站在路上,石窟精华便尽在眼底。圆光寺里,有一老尼,向每位游客索要香钱,楼下楼上几窟似也归其管理,不知是管理面授意还是其为多收香火钱,几窟铁门洞开,佛造像下多塞钱财,可却无人管理,心中颇为担忧。果不其然,后来在相国寺,同样做为管理员的一老汉只在窟外躺卧,窟内北周造像彩绘上赫然看见“到此一游”划痕,心痛不已。须弥山为红砂石山,石质松软,山间处处可观刻画极深的贱人名姓,真真深恶痛绝。
  不过,真不该爬后山,背着几十斤重的行囊,山高梯陡,每走三十作级便气喘心跳不止,如此辛苦若有美景倒也罢了,只有一处桃花洞,窟门紧闭,洞前直梯百余级,心有余而力不足,过而未至。洞前有深涧,方才下得须弥山又要上山,真想坐下好好休息,可又因为行程紧迫,不得不勉力向上,其后第一百零三窟,全无可观,七十至八十窟同样难窥空间,唯一可观相国寺,却不过就在圆光寺旁,早知如此,何必舍近求远?
  略可安慰者,在须弥山巅,发现一处建筑遗址,红砂石基与柱础清晰可见,不知初为何时所建,遍地残砖断瓦,还有人以整砖搭起一处石龛,还曾有香火痕迹。正远望群山云蔚间,低头便见脚下有一残瓦,瓦上有极精美的浮雕蔓草纹饰,瓦下有白膏土残迹,捡起收妥。
  石窟外,须弥山博物馆工程正如火如荼,寺口子河也即石门水上也有水坝工程,如此劳师动众,大费周张,却没有一处直达景区的旅游专线,实在不知所谓。石窟门前至乡间公路中一段路上,因近河畔有黑虫无数,如蚊似蝇,环绕扑面而来,挥之不去,后来见身上与行囊上落满黑虫如麻,实在恶心。
  回到乡间公路上已过正午,等回返三营镇的顺风车半晌不见,向一辆摩托半打听路半试探可否搭顺风车,结果车主很爽快地同意载我到黄铎堡,那里回三营镇上的车有许多。摩托车上,山风如刀,瞬间风干一身汗后,开始感觉寒冷。司机就是须弥山博物馆工地外墙包砖工程的一个小承包人,甘肃庆阳人尚师傅。我问他黄铎堡那新修的北门是不是也出自他们工程队之手,回答说是,并且说,前两天东北那著名笑星赵某某才到黄铎堡,要在其间新修一处影视城,对当地百姓而言或许是件好事,可是对黄铎堡而言,前途未卜。在黄铎堡下摩托,塞给尚师傅一包烟以示感谢,匆匆瞥了昨后一眼黄铎堡,正等车时,忽见尚师傅又骑车过来,说等待的两名工人走散,一人已到黄铎堡而另一人仍在三营镇上,所以还要再去三营镇,正好可以再捎上我,真可谓是路遇贵人。到三营镇上又买了一大把香蕉,当地生活艰辛,苦水粗食,水果珍罕。
  道别搭客车去固原,其后便是此行最不愉快的半日。下客车已是三点,匆忙打车去汽车站询问隔日天水客车信息,所知与前日搜索信息无二,每日仅有早上六点半一班客车发天水,下午一点以后到,全程七个小时左右。票还未开售,出来搭等侯在外的出租直奔固原博物馆,下车时司机毫不客气地宰我一刀,此行第一次,在固原。固原博物馆原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好,吹捧固原博物馆的人或者别有企图或者根本没有看过真正好的博物馆。倒是进出自由,保安说需要持身份证参观,可工作人员视我如无物,只要我不公然窃盗的话。一层是土陶和几件素面青铜器,二屋丝绸之路展不过是本地三两处出土文物汇展而已,而且掺杂大量复制品,陈设灯光更是全无可取之处,芜杂纷扰。其中重要文物,多出自1983年固原南郊乡深沟大周柱国河西公李贤夫妇合葬墓中,如武士、甲骑、乐、文吏、女侍、胡及风帽俑组成的二百三十七件彩陶俑;做为镇馆之宝的鎏金银壶,特别在于其上有古希腊风格与内容的浮雕,三组人物,墨涅拉俄斯与海伦、帕里斯与阿芙罗狄蒂、帕里斯与海伦,正是这些人物导致了著名的特洛伊战争。不过我最感兴趣的,一是同样为此墓出土的北周天和四年(569年)的环首刀,二便是一楼不起眼处昏暗灯光下的一件前秦墓表,这件墓表铭文为前秦建元十六年,即公元380年,几乎是中国年代最早的墓表,不知者尔尔,知其者可谓如雷贯耳。特意抄下墓表志文,行文方式与现在因河南南阳西高穴疑似曹操陵而炒作到沸沸扬扬的鲁潜墓志颇为相似,详细指示了墓葬所在方位:秦故领民酋大切门将,袭爵兴晋王司州西川梁阿广,以建元十六年三月十日丙戍终,以其年七月岁在庚辰廿二日丁酉,葬于安定西北小庐川大墓茔内,壬去所居青岩川南卅里。碑阴铭文为:碑表及送终之具于凉州作致。书法也颇可称道,典型的隶楷过渡期书风,我之最爱。
  固原虽然名为市,但与一般县城无二,一片喧嚣繁华处外,便极冷清。街道车马无序,邮政局买不到明信片,酒店或者条件简陋或者价格不输北京的贵。最后入住老旧的六盘山宾馆,标间68,需要服务员开门的老房间,没有空调,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工作的旅社。因为将要离开宁夏,在繁华处找了间老清真饭店又要了份手抓,但与盐池手抓真可谓云泥之别,羊肉硬而不烂,肥腻羶腥,不得不蘸着辣椒油才可下咽。然后找了三四间网吧不给上网,因为只接受二代身份证,但与河北不同的是,我试图寻求帮助的每个人,网吧工作人员或者普通年轻人都极度的冷漠,更不乏幸灾乐祸者,更有拒绝后再小心恶意揣度议论者,典型城乡过度期的防卫过度。
  屡屡碰壁后,只好回宾馆。床头有足浴服务的提示牌,与盐池不同所留是内部电话,或许是老宾馆的洗浴部。长夜漫漫时间尚早,本想慰劳一下连日辛劳的双脚,半信半疑电话过去,有女人君子坦荡荡地说:没有足浴,只有特服,一百三。

  09.24
  五点半便起床,天黑如墨,冷雨凄风。以固原不大的市区而言,新汽车站离市区极远,当地出租车市内随意两处不过起步价四块,至汽车站白天七八块晚上十块,可见其远。汽车站大而无当,旅人冷清,昨天下午和安检老女人好说歹说我的胶卷不能过X光机,可她手插在裤兜一脸冷漠就是不同意我开包检查,问票时只得把包留在门外。清晨去时,所幸安检处只是一名普通工友值夜,开包略查后放行。车站工作人员六点上班,买到六点半来天水的车票,票号9,原本担心当天不好买票有些多虑,昨夜甚至已做好中转隆德的预备方案。买完票后感觉饥饿,站内小卖部还未开门,打算出站买些食物,问已经上班安检处的另一位老女人可否把行囊放在门前,同样手插在裤兜横眉怒目地说不行,问马上就回可否行囊不再过X光机或手检,继续手插在裤兜怒目横眉地说不行。甫一脱下破衣穿上制服,立刻有黄袍加身权力欲欲壑难填之感吧。老女人说完我再次手插在裤兜龇牙裂嘴地指斥几个本地人不要从安检机前穿越出门,结果被其中一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老女人瞬时闭口敛眉,懦懦不敢言,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停下裤兜里填充欲壑的手。我饥饿着但畅快地走向检票口,终于可以离开固原。
  固原与天水分在六盘山东西,六盘山古称陇山,极熟悉的陇西陇右之称便由陇山而来。车过和尚铺,海拔2100米,其后开始艰难攀山,山路险阻,时有重型货车往来,更有重型货车随意占道停驶,险象环生。固原天水往来道路,最高在2400米等高线处,六盘山隧道海拔约在2338米,穿越最高最险一段。在隆德车站停泊载客,其后道路已不知是何等级,山间土路,坑洼泥泞,凡有村庄处土路又多有分岔,若非走熟的本地司机,外地单车至此难有不迷路者。至甘肃界,海拔降至2070米,方至界碑处,忽然大雾弥漫,或者是雨云弥漫,车如在云中漫步,除却车前五米道路可见,四野白雾茫茫。雾云略散去,谷间景致曼妙婉约,云雨在山间婉转流淌,雨随风势拂飏。葫芦河,也即古谓陇水者,曲折盘桓,忽左忽右,浊水奔流不息。太行山石山壁立千仞虽更壮美,但因河水皆因水库截流,与六盘山比较便少却几分灵秀。虽然固原不可去,但雨中固原至天水客运路线,却是此生必走之旅途。
  客车再停庄浪站,其后道路便渐为硬质公路,再过较短葫芦峡隧道与卦台山隧道后,午后到达天水。
  因为与朋友约在十一假期同行,所以此行会是前紧后松,其后几天便不再似之前苦旅。不过似乎应当反转旅程,假期应在乡间盘桓,否则城市中旅店贵且紧张。雨中在天水中心广场也即文庙左右走遍,终于才在步行街东口处找到两家较新净的快捷酒店,无窗大床间一百整。虽然雨中入天水,但印象颇佳,天水姑娘且不论容貌,身材却很火辣,如此秋寒却满街黑丝美腿,这是让人喜欢的城市元素。
  住下去伏羲庙,向伏羲庙售票处打听出租司机都不知道的天水博物馆所在,满屋漂亮的伏羲庙导游小姐也极诚实地说可以不用买三十块伏羲庙门庙直接绕到伏羲庙后的博物馆。天水博物馆新建不久,藏品颇为丰富,尤其几件唐俑深为我爱,那件白陶舞马,精美致极,后天上午再去细看。十分钟便出来,着急回伏羲庙步行街上的几家古董店,淘换了五枚本地生坑的秦唐铸币。
  天气预报本预报明天有雨,现在再看似乎转为多云,最好时间小雨,便可睹那麦积烟雨。

  09.24 19:55 天水 步行街东口某网吧

  过八点出门,出行最晚动身一天。30块钱打车到麦积区天水火车站,再转34路公交6块钱到麦积山石窟景点外停车场,门票70,再到五里地外麦积山脚下电瓶车资10块。进城以后,原本每日寥寥的花销徒增,尤其景点门票,发改委涨价频率不得少于三年的规定等于变相批准景点三年一涨价,各自将祖先留给子孙的文化遗产占地圈起,便可坐地不二价。将景区大门修筑在远离核心景区之处,更是敛钱法门,除却车资,可再开些店铺寺庙,雁过不拔毛怕是难行,可惜到了本该去之处,雁已成秃雁。
  麦积山石窟更可恶之处在于,所有精美石窟均辟为特窟,5人以下参观,费用400,白条一张,6人以上600,这还仅可参观133一窟,贪婪可见一斑。开放石窟,或者平淡乏味,为明清两代拙劣工匠妄糊泥匠乱绘彩;或者为栈道必经之处无法锁门起价。造像之前,功德箱是必备的,重要处里面再摆上一张百元大钞以用钱饵,造像腿脚左右也是如此。试问舍财之人,花上块儿八毛的,难道就能托请诸天神佛为君效劳?未免太过痴心妄想。不如偶行一善,更可得神佛眷念。
  麦积山,西秦岭山脉小陇山中紫褐水成岩孤峰一座,高仅百五十米左右,但却孤峰而起,宛若麦垛,故名麦积。五代时人王仁裕《玉堂闲话》载:“麦积山者,北跨清渭,南渐两当,五百里岗峦,麦积处其半,崛起一块石,高百万寻,望之团团,如农家积麦之状,故有此名”。麦积山之西南崖壁,自五胡十六国之后秦起,渐有开窟造像,以北朝为盛。后世屡有修补,可惜明清两代重塑者,更似丧灭,全无可观。
  麦积山山石粗砺,难于精雕,故多为木胎或石胎泥塑。为防松鼠田鼠破坏泥塑,所有石窟前均以细密铁丝网封闭,加之窟内昏暗,极难观赏,未见一丝一毫为游人着想处。去麦积山,有不知所谓之感,精华窟全部不给看,普通窟也不便看,所去为何?
  麦积山石窟皆在崖壁之上,最高距地表八十余米,故以栈道盘桓而上,如今水泥阶梯悬空而起,恐高如我,一路心惊胆寒。
  初上石窟,见一背负极重行李,四五十岁左右云游僧人,后在山上见其与一俗家模样老家正坐在窟前午饭,极普通的烤饼,但客气的请我分享。谢辞以后,忽见其顶上赫然有戒疤六枚,想其出家久矣。与其攀谈,得知此为其朝圣之旅,和尚来自五台山最大之十方禅寺,碧山寺,法名法起。离开之时,以二十块钱布施与和尚。平生惯于诽佛谤道,从未将一文钱与泥胎神佛,今天却在麦积山布施和尚,因觉其人可佩耳。
  不敬神佛,只敬人,若神佛即人,人即神佛,敬人亦即敬佛。
  下山返城之时,却忽降小雨。上午去时,烟笼山颠;下午走时,雨润孤峰。虽非同时,但总也可算得是,麦积烟雨。

  09.25 20:21 天水 步行街中某网吧

  昨天上午,匆匆看完不大的天水博物馆,然后坐在博物馆凉亭里吃松子。松子里天水特产的薄皮松子,30块钱一斤,味道不错但皮儿实在不薄。下午两点四十去张掖的K531次火车,可到站时间非常不好,凌晨一点以后。索性继续西北向坐下去,看时间与地图,决定将目的地更正为终点敦煌前一站的瓜州,以前的安西县,那里有榆林窟,锁阳城,塔儿寺。
  早晨八点到瓜州火车站,一块钱的小巴士坐到城里汽车站旁,同座也是从西宁临时起意去瓜州的沈阳人小朱,问我是否也去榆林窟,正好可以搭伴包车。在火车站谈价未妥的司机小高跟着小巴士过来,颇有难色地答应以两百成交。事实上这个价格足矣,只是最近貌似通涨波及到每一个领域,无论其本来利润是否可观。
  榆林窟在瓜州县城南约七十公里处,榆林河两岸,榆林河本名踏实河,河以窟名。在瓜州县城与榆林窟之间,只有锁阳城镇一处村镇,镇中有一十字路口,南向为榆林窟,东向为锁阳城,塔儿寺在锁阳城东三里。戈壁摊中路状尚可,至锁阳城镇前,极目远眺,可见祁连雪山,戈壁雪山之间,风化至墨黑石山下是榆林河谷,河谷两岸有红柳胡扬,风景秀美。
  榆林窟门票仅三十,与精美石窟彩比,难得让我感慨景点票价便宜。因为榆林窟同为敦煌研究所管理,所以参观方式与莫高窟一般无二,门票含导游,背包相机严禁携带入内。我们最早到榆林窟,后来又续继有零散游客,一行七人由一导游引导参观。榆林窟门票图案,有着西夏水月观音壁画的第2窟属特窟,榆林窟共有特窟3个,参观费用每人100,价格不菲。
  导游共带领参观石窟9个,依次为第11、12、14、15、17、19、26、27、6窟,其中第26、27窟为双窟。印象深刻者,第15窟前室唐代藏式四大天王、护法飞天彩绘,榆林窟彩绘最多为宋时涂抹新绘,第15窟是难得的唐时原绘,华美致极,仅观此一窟亦足矣。第17窟东壁上有随斯坦因入敦煌的蒋师爷蒋资生刻画题记:“大清光绪三十三年五月廿一日,湖南湘阴县蒋资生,英国总理教育大臣司代诺当幕游历到此”,侥幸彼时住驻榆林窟道长严密看防,未让两贼与另几位敦煌大盗得手榆林窟,不知此位道长名姓,如今可以香火供养,有大功于万世千秋。只可惜,1973年当地兴修水利,即榆林河水电站与水库时,工农民即居住于榆林窟中,生火做饭,涂划壁画,捣毁塑像,可怜榆林窟,未遭外贼窃盗,却遭家贼损毁,直令人扼腕叹息,可惜可惜。第19窟,西壁上有两处回鹘文题划,今已难读,不知何人所为,刻划如新,题写那些文字的主人与其中的意义,便在这不知多少时日中湮灭。窟中有节度使曹元忠与凉国夫人浔阳翟氏及其幼子曹延禄供养像,肤色彩绘千年几未变化,仿佛可见皮肤肌理,感慨感慨。
  榆林窟方向再向南,是肃北石包城,路上有鼠疫检疫站,听闻司机所言,石包城有鼠疫疫情发生。中午回锁阳城镇中午饭时,小朱身上爬有草爬子即蜱虫一只,所幸及时发现没有被咬,不过仍然令人心有戚戚焉。锁阳城镇中冷清,小饭馆中要了二斤白条羊肉,味道索然。
  下午自镇中东向去锁阳城。锁阳城汉时为敦煌郡冥安县治所,西晋为晋昌县,隋为常乐县,大唐武德五年(622年)设立瓜州,安史之乱后,吐蕃侵占河西一带,瓜州于大历十一年(776年)陷落,也因此故榆林窟第15窟中有藏式彩绘天王。后历经唐末、五代、宋初曹氏及张氏归义军时期,宋仁宗景佑三年(1036年)西夏据此地,仍名瓜州,西夏亡,州废。明时更名苦峪城,宣德十年至正统六年(1411年)重修,成化八年(1472年)移哈密卫于此,弘治七年(1494年)再有修缮,明末城废。锁阳城之名缘于清时民间,因城周围盛产植物锁阳而名。锁阳城分内外两城,外城总面积约八十万平方米,城郭呈不规则几何状,城墙坍塌较多;内城总面积约二十八万平方米,东西长而南北窄,城垣保存较完整,其中西北角墩残高达十八米。
  通往锁阳城的公路上设有收费处,门票40,与榆林窟相比未免太贵。也有导游,不过只是带上西北角墩而已,未免太过浅尝辙止。与导游商量,保证不靠近内城城墙,只在内外城之间向东走走,得以应允。城垣北门处,亦有指示牌,注明所在与玄奘法师出城处字样,按我理解,既然有指示牌,但应是可以参观处,或许因为今天晴空万里,天气燥热,导游小姑娘不愿意远行罢了。城中多红柳、骆驼刺与沙棘,锁阳便寄生在沙棘附近,城中凡有沙棘处,均被挖得伤痕累累。
  走不多远,高大的红柳即阻隔了我们与导游之间的视线,那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径直向东,目标是三里外的塔儿寺遗址。在锁阳城西北角墩上便可望见塔儿寺中那尊残存的覆钵式土塔。
  踏尽荆棘,翻过锁阳城东侧外郭城一片沙地之后,越上高台,塔儿寺中那尊残塔赫然在如洗蓝天下。塔儿寺现存大小塔十一座,寺门南向,东西两侧分置鼓楼及钟楼各一座、僧房数间,院墙正方形,面积约一万平方米。寺院中心有大型庙宇建筑台基,残塔高约十五米,与锁阳城同为板筑土坯砌成,白灰抹面,塔身上尚存有嵌石几方,未见文字。塔北正中,有巨大盗洞一个,直通塔基之下,不知何时何人所为,熏心利欲者,怎不怕遭天谴?
  回城,往来均路过另一处古城遗址破城子,不过时间已过四点,想着晚上搭车离开瓜州,便未作停留。到瓜州汽车站时,买到四点五时来酒泉的客车票,票价56,全程高速。小朱去敦煌,便在汽车站告别。Lomo Lc-a坏在了塔儿寺,无法过片。
  傍晚时代,由瓜州至嘉峪关高速两侧风景奇佳,双台水库后,又见疏勒河。晚上住酒泉鼓楼南天骄宾馆,电脑单间130,老式宾馆,环境尚可。

  09.27 22:51 酒泉 天骄宾馆

  早晨从酒泉西站搭八点四十的客车去张掖,九点十分又在南站短暂停留后,开始了沿312国道的漫长之旅,不足二百公里的路程,直走到下午一点以后。路况不佳,车中颠簸仿佛骰盅,反复停车路人上下,此行以来最令人气馁的一段路途。车行酒泉肃州区清水镇前后时,祁连山赫然路南远方,山体黝黑如墨,峰峦间隐现皑皑积雪。地图标示彼段山脉为走廊南山,山外便是青海。
  草草午饭后去张掖大佛寺,门票41,大殿与其他几处木构仍然保持明时原貌,未作重新漆涂,实在难能可贵。大佛尔尔,藏经阁中展出的部分大明英宗皇帝所敕大佛寺《大明三藏圣教北藏》经却极为可观。不过大煞风景的是藏经阁上“波若藏海”匾额,是在北京写匾题名臭了街的米南阳所书,四字火气十足,面目狰狞,实在有损法相庄严。
  再从张掖西站搭客车来高台县,又是312国道颠簸两个多小时。高台县,大明景泰七年(1456年)以甘州卫之高台站,置高台守御千户所。满清雍正三年(1725年)置县。《读史方舆纪要》载:“高台者,以其地稍高,控扼戎番之要冲也。”高台县境,有骆驼城与许三湾古城遗址,便为此来。
  高台县南有南华镇在312国道旁,故而往来车辆不走高速者便多从南华镇过,相较而言,高台县城交通尚不及南华镇便捷。到高台时天已将黑,东西两站打听许久,也未得到可去武威的确切客车信息,倒是知道西站有发往张掖的高速快客,一个小时左右便可到达,如果实在难找直达武威客车,回张掖转车倒可省去国道漫长颠簸。
  高台县北有黑河,亦名弱水。《尚书·禹贡》:“导弱水至于合黎。”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郑康成曰:‘弱水出张掖。’”《红楼梦》中有句:“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因“弱水三千”句,“弱水”其名深为人知。虽然彼弱水并非即此弱水,但若明日得空,必要去弱水河畔一观,虽然其实上午酒泉至张掖一路已屡见黑河,但却非专为其来。
  住汽车东站附近翠竹庄宾馆,很普通的小旅馆,标间索价70,还价到60成交,只可惜全部临街,担心难以安睡。

  09.28 21:11 高台 人民东路南某网吧

  今天心情极其低落,此次旅行霉运不断,上午在驼骆城东南角拍摄角墩时,拿起因为天气燥热脱下的外套时,兜里一瓶矿泉水掉下,不偏不倚地将放在地上的Nikon D200肩屏砸碎,实在影响心情。前天Lomo Lc-a损坏,昨天一天未拿相机,今天厄运又降临在Nikon D200身上。正沮丧时,徐同学从加拿大打电话过来,我们认为我们应该否极泰来了,必须如此。
  西晋亡后,姑臧前凉为安置关内难民,于骆驼城故址建郡,并名建康。前秦建元十二年(376年)前凉亡于前秦,东晋太元八年(383年),苻坚伐晋败后,前秦分崩离析,大将吕光借机据姑臧自立,是为后凉,以参军段业为建康太守。次年,因吕光嗜杀,卢水胡人沮渠蒙逊拥段业为主,东晋隆安元年(397年),段业自称大都督、龙骧大将军、凉州牧、建康公,建元神玺,以骆驼城为都。二年后,段业改称凉王,迁都鹿得城,改元天玺。故而,骆驼城曾为北凉国国都两载。隋时降称福禄县,大唐武后证圣元年(695年),大将王孝杰于此置中等军建康军,最多时屯兵五千三百人。大历元年(766年),建康军遭吐蕃攻陷屠掠,后荒废,渐沦为牧人晚间营地,以城为天然骆驼圈,故得名骆驼城。
  早起在高台汽车南站搭八点前往林草点的客车,车票买到西滩,不过5块钱。从高台县城到骆驼城乡路况尚可,本以为旧城近今乡,却不想还有二十里地有余,村中土路,不胜颠簸。司机很尽责,虽然看见骆驼城北城但却直到某村中才停下,指示东向不远过骆驼城文管所便是。文管所在骆驼城南,向北穿过一条白杨小径便见骆驼城苍茫戈壁之上。
  骆驼城南北正向,城垣黄土夯筑,如今墙基仍宽约六米,残高七至十米,蔚为可观。城分为南北两城,南城东西南三面各辟一门,南门略居中,东西两门极近北城墙,三门外皆有方形瓮城,其中以南城瓮城保存最佳。东西两侧城墙正中有马面各一。城垣四角各有六米见方高约十米方形角墩,其中东南角墩两侧城墙城墙皆断裂,孤独仿佛烽燧。东西南三侧城墙之间,多有残断,尤以东侧为甚,残断处有车辙痕迹,应是附近村民往来取交通之便。几处较大断口处有文保部门以水泥桩加铁丝阻挡,但却形同于无。
  骆驼城中最为可观者,是南城内西南角又有一座南北长约百三十米、东西宽约八十米内城,西南两面以南城城墙为郭,东南两面筑夯土城墙,略窄且矮于南城城墙。其中北墙正中有墩台一座,其上有建筑遗址,想来有重要建筑,或者君主于此会见臣民,发号施令亦未可知。宫城东北隅有积水一滩,不知是雨水还是有地下水源。
  北城南面正中筑方形瓮城,开东西向城门,与南城相通,形亦似南城北门。骆驼城所在一片黄土台塬之上,土层极不稳定,城外多处有雨水冲积的沟壑,深者可达十米有余。城墙尤其角墩之上,土层也多有坍塌,城墙上多贯通孔眼,为初建时木桩所留,南墙处还有一眼中存有木桩。从地面上拣起一片棕色木屑,手指轻碾过,便化为石墨粉般滑腻的木粉,岁月于此可见。
  骆驼城中,死寂一片,除却遍地野菊花,除却遍地骆驼蓬。
  骆驼城南一百余里处,便是祁连山,可惜地气氤氲,祁连雪山只在朦胧间,无论如何也拍摄不下远衬在祁连山下的骆驼城。午后一点做归计。从北城东侧走过,两处马面保存尚完整,只是南侧一尊后部塌陷已与墙体脱离,不过北城城墙保存状况却是东侧好于西侧,西侧除却几处土墩,几乎已无城墙痕迹。北侧马面之后,忽然是数米断崖,其下是干涸河谷,北城北城墙更是全无踪影,不知何年月已然湮没于河西不多的雨水河流之中。断崖不得下,所幸向东不多远处坡缓可直下河谷,莫怪司机不在城北停车,虽然路途较近但却行走艰难,如果河中有水,更是不得穿越。
  匆忙不从原路回返,是因为要赶高台西站下午三点半最后一班前往张掖的高速快客,翻上河谷再越过一片玉米地,回到城北乡中公路上时不过一点半。本以为时间绰绰有余,却不想左等右等不见车来,向老乡打听才知彼处下午便不再有回县城的客车,这实在大大出乎意料。先后两位老乡都说前方十字路口两点左右有一班许三湾方向回县城的客车,途步一半路程再搭老乡的顺风摩托一半路程,三四里地外的十字路口却不见客车踪影,说是客车发车并不定点,人少便取消,这在乡村中倒也常见。下一班车要在三点以后,那便必定错过行程,所幸不多时搭到一辆罗城乡车牌甘G-79006的皮卡车,直停在比骆驼城乡更易回县城的南华镇上,实在感谢这辆车上的三位,终于没有错过最后一班到张掖的高速客车,也正因为如此才得以赶上五点半张掖到武威的客车。
  从张掖到永昌县,便要搭这趟武威方向客车,在西站停泊时车上便已坐满,再停东站时过道里全站满人还有不少乘客因为搭不上车只得退票,这好像也是张掖发往武威的最后一班车。从张掖到永昌一百七十公里,全程高速。上午在骆驼城天蓝如洗,除那祁连山巅之上再无云彩,到张掖以后云层渐浓。方出张掖市区不远,碱滩镇上高速之前,便见云筛阳光斑驳落在路北龙首山上,有阳光处,山如洒金,无阳光处,山似铸铁。龙首山外,便是巴丹吉林沙漠。可惜我损坏了的Lomo Lc-a,这将导致我在其后旅程中再无随拍的小相机。车入山丹,便可见河西走廊之所以为走廊的意义,路北龙首山,路南祁连山,走廊直走两山间。连霍高速山丹段与山丹段汉代与明代长城走向一致,汉代长城几不可见,明代长城周旋数十里。长城之后,残阳如血。地图标示此段长城直达永昌县境,可愈近永昌毁损愈重,直至踪影难见,除却偶而土墩。过老军乡车开始爬坡,所爬者焉支山。焉支山,一名删丹山,亦曰删丹岭,汉因置删丹县,后删丹讹为山丹,山丹县名便由此来。高速所经最高处,GPS显示海拔为2580米,虽然不高但却走的艰难,车速不过能50公里左右。彼时天已尽墨,除却焉支山上,朗星一点。
  出永昌高速出口,汽车站就在出口旁,向北走直过鼓楼,在北大街什字找到一家华奥酒店,标间120,倒也安静整洁。再向北在一片形容诡异的歌厅酒吧区域中找到这家网吧,人不多也没有呛鼻的烟味儿,初来永昌最初的感觉是安静,这非常好。
  希望明天一切顺利。

  09.29 22:29 永昌 北大街尽头处某网吧

  昨夜从网吧出来,走在永昌清冷的街上,寒意袭人。想吃些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饭馆。酒店前有一间蛇皮袋用尼龙网布搭起的小棚子,是永昌夜间最常见的烧烤。摊主是一对应当年轻但看上去却已近中年的夫妇,几袋肉串,一些面筋烤馍之类。有两位客人,胖胖的警察和他的小女朋友,几个鸡胗正烤得滋滋作响。夜深,五个人围坐在烤炉前,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闲聊着,我要的猪肉串烤得小棚子里烟雾缭绕。警察说明天上班该是一身烟味儿了,索性拿出香烟来,红塔山,给摊主和我一圈递过来,都不抽烟也不敢抽警察的烟,然后他一个人兀自吞吐着。我拿起打包的烧烤走时,摊主正和警察一串一串地计算着餐资,他们我听着艰涩的方言与炭火一样,温暖着那个西北县城清泠的夜。
  晨起阴沉,计划简单,倒不用走的匆忙。在钟鼓楼东南角一家临夏面馆吃完加肉卤面,打车去县城西南二十里外的骊靬村,车资二十。二十里路,旷野一片,草场退化仿佛戈壁,远处祁连山阴云缠绕,山如染墨,除却时而隐现的几峰积雪山峦,点缀出些许亮色。骊靬村虽距祁连山仍有三十里有余,但已在山坡余脉之上,海拔高过2200米。虽然永昌处处以骊靬村为宣传点,并且不过是在十年前才将村民由焦家庄乡楼庄子村六社设为骊靬村,但村中生活却极清苦,大多仍是土坯房,村舍与仅存的两处骊靬故城墙体一般无二。两处遗迹,一在村中,一在村西,均以水泥杆加铁索围起,西侧残墙之上还建有一西式凉亭,后听村民言,这本是永昌县委书记为开发骊靬旅游所为,不过后来因为官场无常,书记调走,骊靬的旅游开发项目也便不了了之,搁置不前。村西与村南三五里外,尚存有土墩两方,残高五米以上,村民言为故城烽燧,我却感觉应为明时遗物。宽近十米干涸的者来河便紧依村西故城遗址,河床之上尽是大小卵石,村民言如今只有遇山洪之时,河中方有水流,卵石必是自祁连山上来,绵延数十里。村中新建土坯房墙基,包括西侧遗址墩台台基,便以卵石堆砌,以取坚固防潮之用。但村中故城遗址,却是通体土夯,可见千载水土环境变化。河道与村西墩台之间高台上,另有残存土坯墙两段,遗址可见初有周长约八十米建筑,后听村民老张所言初为地主老财屯物之所,不知真假。不过拍摄时,远山风云变幻,山风呼啸,摇曳枯草,倒是有边塞豪迈之气。
  骊靬村里,最大问题便是缺水,只有一道水渠自村中流过,饮用灌溉全赖于此。坡上草地虽说多有圈起以便涵养,但羊无可放牧处时,仍然将铁圈卷起,赶羊入内。草地之上,处处可见鼠洞,蝗虫更是成灾,每步皆能惊起数只蝗虫,身体肥硕,跳起落下时很难站稳,打着滚儿向前翻,便方便见一只杀一只,先惊起再待它不远处落下,趁站立未稳时一脚踩起。奇怪村民倒是不养鸡,否则圈起野放倒省下饲料钱。
  骊靬村里如今只有三十余户人家,年轻人在外地打工,剩下的也不过是些老人幼儿,如此困苦状况再持续数十载,但骊靬村也就彻底荒废了。骊靬村,因傍者来河沟口,故又名者来寨。汉时为匈奴折兰王驻地,约汉宣帝时(前50年左右)设骊靬县,前后隶属张掖、武威二郡,至隋文帝开皇中(590年左右)并入番禾县,置县600余载。如今骊靬再为世人所知,是因为英国牛津大学汉学教授德效骞(Homer Dubs,1892-1969)在1957年于伦敦发表的《古代中国的一座罗马城》一书中称,骊靬村民为汉时安置俘获的古罗马士兵所置,而骊靬村民即为古罗马人后裔。《汉书》张骞传颜师古注:“骊靬,即大秦国也。张掖郡骊靬县,盖取此国为名耳。”大秦,即古时中国对罗马帝国及近东地区的称呼。不过即便历史果然如此,少数罗马人居中华两千余载,其血统必也已被汉化殆尽。在骊靬村中所见到的村民,无论长幼,面庞均与汉人无异,且姓氏芜杂,毕竟不是世外桃源,相距永昌不过二十里之遥,历代又是边塞重地,长城左右。
  午后自村中回返,有载人去骊靬后回城出租车自身旁过也未乘坐,二十里旷野土路风景绝好。近村北土墩处,和放羊的村民张老汉攀谈许久。老汉清瘦但却硬朗,知道骊靬村三位老人年岁,张老汉六十八,闫老汉七十八,还有一位枯坐墙角放羊的老汉八十八,一样的清瘦但也一样的硬朗。张老汉村民如果只赖耕种,一年收入也不过才两千块钱。他问我一个月能不能赚上三四千块钱,我难以启齿,含糊而过。面对困苦,如我无能为力者会觉得痛楚,可似乎份内负责的人,却总是置若罔闻。
  过土墩不多远,远远看到山中岔路上开过一辆货车,紧赶上去,司机远远看到我也知我意,大声和我说不走来时路去县城,然后拐向西侧一条土路。走不多远,可能见我驻足踌躇,车又停下,司机媳妇大叫招呼我,说可以带我到近国道处,那里找车方便。司机夫妇两人做的是从山里的私人小矿拉氟化钙当地称为莹石的矿石的运输生意,车已严重超载,在草原上高低不平的土路上走的惊心动魄。司机姓刘,近国道处沙沟岔村人,热情直爽,车到村里又找了辆同村村民进城的小皮卡继续载到国道上。之前一包烟给了张老汉,匆忙再一包想塞给老刘以示答谢,不料老刘坚辞并说与其这样不如不拉你,反弄得我羞愧难当。
  国道上回县城的出租车果然很多,五块钱进城,再搭客车来武威。自骊靬村回返时,便时有微雨,进武威方下客车,雨势渐大,愈下愈持重,无休无止。打不到出租车,在车站坐上去往城市广场的1路公共汽车,军分区站前看到一家天辰宾馆,下车看房,不错的背街空调标间只要90,惊喜以致于忘了还价。住下出来觅食,顶着雨打听到凉州市场,更是惊喜,各色美食迷乱人眼。终于吃上在高台看见便惦念着的卤肉炒炮,六块五小碗的份量也没有吃完,寸段窄面片,卤肉外还有切丝的四季豆,味道极佳,再有大块切片的卤制驴肉与糊辣羊蹄,直吃到腹胀难耐。
  倒不知道骊靬村里的张老汉今天晚上吃些什么。

  09.30 21:08 武威 步行街北侧某巷内某网吧

  晨起微雨,在罗什寺前早饭,我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武威的油条没有咸味儿,或者是我的口味越来越重?在南关什字搭开往哈溪镇的乡际客车,到天梯山8块钱50余公里的路程,却断断续续走了两个钟头。下车处,标示牌上写着距天梯山石窟2.5公里。一段沿着黄羊水库西岸的谷地,渐渐雨住,低沉雨云下,白杨叶已黄,水光潋艳。
  天梯山石窟,门票30,含导游。却是最省心的导游,景区内除却一间全是壁画影印件的所谓陈列馆,就只存第13窟28米高释迦牟尼造像及迦叶阿难、文殊普贤、广目多闻六尊附像。可惜始造于北凉的天梯山石窟,因1958年截流黄羊河为黄羊水库,为避免水淹诸佛,除大佛以外其余造像壁画尽皆搬迁至甘肃省博物馆或者敦煌研究院。所幸那还时还在丧乱年代之前,且清理搬迁队长为常书鸿先生,所以异地保存工作应当还算认真。只可惜了天梯山,空余孤独造像七尊,无奈看那黄羊河水自脚上漫上,可否感觉濒死般窒息?如今大佛脚前筑起防渗水围堰,总算将大佛与水库隔离开来。大佛造于初唐,石胎泥塑,可惜后代历世重塑,如今应是明时模样,形态臃肿,装饰零乱,与诸佛布局相仿的龙门卢舍那大佛简直差若泥云。造像彩绘,最怕后代重塑再绘,尽观诸知名石窟,才知石质造像之可贵,如龙门云冈者,山石宜造像,无须泥塑,故而可存上古精美模样。如麦积天梯者,山石粗疏,故不得不以泥塑以求粗细,可惜泥塑易损,后代增补便似佛头著粪,已难堪矣。
  自天梯山出来,北边天际渐转晴,乌云蓝天互现,山似笼纱。本拟今天只在武威,明天再过乌鞘岭,不想天梯山无甚可观,按时间盘算午后便可回武威,加之风云迷乱,于是决定下午便走乌鞘岭,夜宿天祝藏族自治县。路边搭上哈溪回武威的客车,与上午一般无二,严重超员,艰难一路站回武威,所幸渐晴天空下,黄羊镇北以后可见路南远处积雪的冷龙岭,美景略可抚慰疲惫辛劳。
  匆忙搭上两点开往天祝的客车,武威到天祝客车需时约两个小时,安远镇前走高速,近安远镇时高速与国道分离,车走国道穿越泥泞安远镇。安远镇前,三千米以上乌鞘岭山脉峰峦上便有霜雪。安远镇在乌鞘岭山中,海拔已近三千,镇中赫然可见积雪。远处群山,皑皑白雪在滚滚乌云之中,仿佛方才搅在一处尚在氤氲中的牛奶咖啡。急切拿出相机,打开车窗,刺骨寒风中,几屑细雪拂上脸颊。
  在微雪中,车过乌鞘岭,一径宽,三千二十米。
  乌鞘岭后,便一路降海拔,不过两侧风景仍华美,白杨树和他枯黄的叶,白牦牛和他墨绿的草,白雪山和他缠绵悱恻的云。
  五点多近天祝县中心华藏寺村时,道路两侧萧索清冷,心中便有些隐忧,担心晚上难觅合意宿处。车到天祝汽车站,两侧仍是寂寥破旧,于是心中顿生离意。打听下不远处有高速公路客车停靠站,有许多前往兰州的客车,迅速打车前往。决定匆忙,难免草率,出租转过汽车站,便看见一个清静整洁的天祝县城,什字也有看起来不错的宾馆。直到现在,我仍然有些悔意今夜不在天祝,车过乌鞘岭时,还想明天再过乌鞘岭。留待下次吧。
  搭上在天祝停车上下旅客的武威开往兰州的客车,两个小时左右便到兰州。此行十六天以来,第一次进到大城市中,虽然一切都是熟悉的但却有强烈的陌生感,不是睽违已久的思念,是需要适应的隔阂。
  如果不是因为需要回到城市中去处理许多事情,比如修理相机,比如冲洗胶卷,我希望这样的旅程可以一直继续下去,远离城市地继续下去。
  当然,今天并不是此行的结束,明天再去永靖炳灵寺。

  10.01 22:12 兰州 和政路旁巷中某网吧

  今天,重返安远镇,再上乌鞘岭。
  原本兰州到武威高速全程不过四个小时,可是因为徐古高速修路,早上八点半的客车出发四个小时后,不过才到十八里堡乡,还在古浪之前。买票到天祝35,到安远镇则需要买到古浪44,几次向随车司乘询问是否途经安远镇,几次确认后司乘仍然没有在安远镇提醒我下车。下车的十八里堡,已过安远镇20公里。因为前天才过安远镇,自信路过便记得,大意没有打开GPS,加上在天祝停车后和一个漂亮的回族姑娘聊天正欢,才致此行第一次乘车失误。重回安远镇时,已过一点。
  晴天的安远镇,没有前天雨雪中映衬雪山的苍茫,两天烈日,村中积雪尽消,远山山巅上积雪也退去大半。镇子不大,沿公路两旁有些商业,却难掩萧索。在村中游荡片刻,拍摄一处涂刷有完整文革标语的建筑时,错过下一辆开往天祝的客车。这又是个失误,不得不在村中花去实则不多但却相对很多的时间等候下一辆客车。在安远镇中,一直并行的高速与国道分岔,兰州与其他城市城际客车只走高速,因为修路而致道路状态极差,让我误以高速为国道。途经安远镇中的,只有武威往来天祝客车。
  待到车来,车上已塞满乘客,安远镇中与之前县乡有许多学生要赶往天祝,以致人满为患。不得已,只好站在车内颠簸二十里,直上国道乌鞘岭。乌鞘岭,属祁连山脉北支冷龙岭的东南端,史上先后曾名洪池岭、分水岭、乌梢岭、乌鞘岭、乌沙岭,1949年后通称乌鞘岭。乌鞘岭,是半干旱区向干旱区过渡的分界线,也是东亚季风到达的最西端。东西长约三十里,南北宽约二十里,主峰海拔逾三千五百米,地高天寒,“盛夏飞雪,寒气砭骨”。岭是陇中高原与河西走廊之天然分界,故为河西走廊之门户,古丝绸之路之要道,张骞使西域,玄奘西行均曾途经其乌鞘岭。岭下有戍卒守关,过往商旅、征夫、使节等在此交验文书。国道穿乌鞘岭一道山脉而过,破山之处,西侧坡上有处建筑仿佛兵站,翻上东侧土岭,赫然见一道残损长城蜿蜒南去。乌鞘岭段长城与之前见焉支山下长城为一脉,汉明两代长城并行,筑于前汉元狩三年(前120年),夯土板筑,如今已难觅影踪,所见为明时长城,筑于万历二十七年(1599年),残高约两三米,一道土路自上而下穿墙体而过,一段长城支离破碎,及远处已难见更多墙体,只有远处孤独两座烽燧。山上残雪未消,遍地断瓦残砖,长城远去,山风呜咽,似遥见此处千年铁马兵戈。前秦建元十二年(376年),前凉三万兵卒大败于乌鞘岭,前秦一战而亡前凉。呜咽风中,不知可有可怜前凉将士哭?
  岭上虽然风寒,但午后阳光正暖,略躺片刻,乌鞘岭无憾。起身本欲下坡去那长城旁,忽然见坡上不知何时过去一群白牦牛,天祝藏族自治县的特产,蓝天下绿草上的白牦牛。由下而上,弃长城而去牦牛群中,尾随几只母幼白牦牛正拍摄间,忽然见草丛下一头黑色公牦牛,虎视眈眈瞪着我,眼神片刻不离我左右,直瞪到我心生寒意,悻悻然绕远顺坡下山,甚至没敢走来时路。下山时,牧牛人看见山上有人,不放心走过来,见我下山于是坐下,远远的看不清他的面孔,只是互相挥挥手。如果时间允许,我一定会再爬山上去拍他。
  走回乌鞘岭国道上时,我还在犹豫是否再上山去时,又一辆往天祝客车过来。算了,作归程计。车上依然满满,看售票员面熟,极巧合的是居然就是前天雪中过乌鞘岭时的那趟客车。路况已熟,没有再傻傻坐回天祝县城,继续颠簸十里后,在维修中的高速旁下车。看到两三队江苏、北京而来拉风的开往西藏的越野车队后,搭上一辆金昌开往兰州的车,直到天黑七点以后,才回到兰州城。
  这一天,奔波十一个小时,换乘五辆车,车上八小时,往来八百里,粒米未进,只为乌鞘岭上两刻钟。但仍然值得。
  昨天早上到兰州西站时已近九点,去炳灵寺七十公里公路再加五十公里水库船路,担心九点以后出发以后未免太晚,索性改天直去甘肃省博物馆。甘肃省博物馆一楼有吉林博物馆的馆藏张大千画展,细看后在一楼西侧甘肃六十年考古发现成果展上看到魏晋时代骆驼城出土的彩绘砖,在二楼丝绸之路文明展中看到在武威天梯山中未见的天梯山石窟造像与壁画,晋唐写经,在三楼佛教造像珍品艺术展中看到北凉与宋回鹘文写经,件件可堪国之重宝。但这一切,也没有亲眼得见那件仰慕二十余载专为此来的铜奔马时心旌荡漾。当我还是个孩子在集邮的时候,用积攒了许久的钱在天天都去的邮政公司里买下那套1973年版编号票“出土文物”时,71号那张马踏飞燕,马超龙雀便已深入我心。二十余载后,终见真品,和博物馆工作人员攀谈时,我说仅此一件便可胜过其他许多博物馆全馆之数。
  昨天下午去西关什字,和芦同学在黄河边上喝了杯三炮台,比我想象的甜淡。在南关什字晚饭后,在著名的黄河铁桥上走了走,只是夜中难睹真容,游人如织锦繁花。

  10.03 20:57 兰州 和政路旁巷中某网吧

  从兰州小西湖汽车西站搭客车到刘家峡水电站大坝时,已近中午十一点。待走到渡轮口售票处看到墙上告示,大出意外,搭45块钱的客轮到炳灵寺,来回全程竟然需要七至八个小时。难以置信,又在外面几次询问,均言六七十公里水路,去时三小时二十分钟,归时因顺水也需三个小时左右。如果希望尽快往返,对不起,只有一百一十块钱的快艇可供选择,令人鄙视与厌恶的商业经,慢者愈慢,只为快者暴利。乘渡轮无论如何赶不上晚上兰州七点半回京的火车,几欲放弃炳灵寺行,幸好下客车时,有揽客出租小面包车,说公路亦可到达,而且只需往返每人三十块钱。快速出码头回到公路旁,先前拉活的小面包正欲离开,拦下与司机几番核实——因为凡与渡船有牵连的商家皆称去炳灵寺仅有水路可行——最终确定公路确可到达炳灵寺前,并且六七十公里山路只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左右。因为揽客的小面包未与商家挂靠分利,所以从后来打听所知,要价已极为公允:每人往返三十,等候五十,加之明言只要不过多耽搁时间便绝不干涉他在路途中的仍然载客行为,所以两人一百即走,而普通出租却需要最少两百以上。与司机聊得投机,所以亦为其广而告之:跑刘家峡至向阳村的范师傅,13884021606,车号甘N36288的面包车。除非想在刘家峡水库上消磨八小时,否则万万不可搭乘渡轮,无有不后悔者。
  即便未乘渡轮,炳灵寺一行亦是后悔。炳灵寺,永靖县南一百五十里处小积石山中。初名“唐述窟”,羌语“鬼窟”之意,唐时名龙兴寺,宋时名灵岩寺,大明永乐年间以后,取藏语“十万佛”之译音,取“炳灵寺”或“冰灵寺”为名。炳灵寺初建于五胡十六国之西秦,后世历代均有增建,窟分上寺、洞沟、下寺三处,分布于大寺沟两岸红沙岩上,现存窟龛183窟。1968年兴建刘家峡水库以后,部分窟龛沉于水下。车在山路间果然颠簸近两个小时,近炳灵寺处一段山路正在修筑,最为难行。车到炳灵寺,范师傅先行索要全部车资,假期人多眼杂,倒也情有可原。多少担心他爽约走人,他或者也知先要车资难以信服,索性拔下车钥匙交给我拿着。
  炳灵寺门票五十,进入后才发现,可参观者不过下寺山上最下一排十数窟,其上一排木制栈道上石窟本也开放,但居然说因为担心假期人多而断路。关闭一半洞窟,可门票钱却一分不少,栈道仅出入两口,本来非常容易控制解决栈道上参观人数的问题,却因为管理方的懒惰而用最简单也是最损害游客利益的方式解决,我不得不将炳灵寺与麦积山石窟列为国内管理最差之石窟,又因道路之不便,可居最差。更难以理解的是,炳灵寺石窟因为多为石质造像,裸露在外,与自然侵袭全无抵抗,便却全部严禁拍摄。有不知情者拍摄,管理方的保安还是警察便怒斥其眼瞎,恶劣致极。炳灵寺石窟如果不是国内所有石窟管理之最差,天理不容。
  自炳灵寺归,趁等候的工夫,范师傅又拉上四个难奈漫漫渡轮的游客,回到刘家峡车站已过四点,时间紧迫。车站回兰州的乘客极多,好不容易挤上一辆客车,不想却是急惊风撞着慢郎中,司机老头把车开的四平八稳,只为延途不时载人。正儿八经上路后,已近五点。一时晃荡回兰州,六点以后,不待客车进站,匆忙下车换乘出租车,不想又遇到堵车,兰州交通之混乱,真真叹为观止,司机行人皆视交通法规于无物,初到兰州之夜我便差点横遭不测,一辆转弯出租车毫不减速的差点把我撞飞。回到仁恒国际住处拿上行李,再乘出租车去几步路外的火车站,冲上车后,距开车时间不过一刻钟。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深信不会错过火车,却无比懊恼地知道会错过那许多东乡手抓,马大胡子烤肉。
  水米未带的上了火车,饥肠漉漉,还好遇到中铺一对好心的母女,二十一个小时车程,除了买了一顿早饭,其他就是蹭着母女俩富裕的食物过来的,那个腊肉夹饼实在美味。
  回到北京,西北二十日,行程一万六千余里。数码照片29G,彩色胶卷12个,黑白胶卷19个,其后许多天里,我将在显影定影扫描之间枯燥度过。
  此行西北,难忘者:无定河、米脂城、统万城、白城则、花马池、下马关、六盘山、榆林窟、锁阳城、塔儿寺、骆驼城、乌鞘岭、甘省博;失望者:麦积山、天梯山、炳灵寺;尔尔者:镇北台、怀远堡、白城台、韦州城、须弥山、骊靬村。
  奔波二十日,没有丝毫疲倦,我想我无论以后贫贱富贵,都会在还可以坚持时选择背包徒步旅行。只有细细走来,才会有许多与人接触的机会,许多风景藏匿于人们心中,或者有一天我会渐渐淡忘这个深秋时节的风景,但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人与他们的目光,米脂城的艾老太太,白城则的李大娘,骊靬村的张老汉。
  我还记得你们的故事。

  10.05 21:44 北京
无觅
  • 2.06K
  • quote 20.朱子风
  • 又一次旅程告一段落了啊 把你的行记一篇一篇的看下去 脑海里一直在想象你背包徒步旅行的身影 其实与其说旅行是一种爱好 但在你这里不如说是一种人生态度 欣赏你对于行程脚下土地那种发自内心的情感 尽管我的未来还有太多的未知 但不管身在何处 我都会记得你和你的旅行 你让我明白路上的风景全在于自己用什么样的目光去看 世界的大小全在于自己用多么遥远的足迹去仗量 以我的年纪对你说这些话恐怕是见笑了 但无伦如何 未来真的希望有机会与你同行
    胡成 于 2010-10-6 0:51:59 回复
    在网络中,人们只会注意文字年龄而根本不知道实际的生理年龄,从你的兴趣爱好与文字中能感觉到你比你的生理年龄成熟许多,最起码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根本还不懂得这些,更是从来没有旅行过,我总觉得我出发的太晚了,所以希望你能早一起,许多风景越晚越将难以见到,有机会一定同行,只要你不觉得辛苦。
  • 2010/10/5 23:39:1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9.nziyi
  • http://vincam.net
  • 兄弟此行乃人生值得回忆的一大部分那!!!
    胡成 于 2010-10-5 22:16:34 回复
    确实是,这样的长途徒步旅行,虽然短短二十天,但收获却远远超过平淡生活中的二十个月。希望可以经常鼓起勇气开始这样的旅行,趁着还有时间与体力时。
  • 2010/10/5 0:19:1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8.有个妖
  • 一日一城,章章精彩,细读起来煞是过瘾,羡慕嫉妒的同时又着实期待看你回来后的照片。
    天凉了,都一把年纪了,注意身体。
    胡成 于 2010-10-1 22:26:26 回复
    前一半像人话,后一半像妖言。我手里的年纪攥得也不比你多多少,一天负重徒步十几公里也是轻轻松松,有机会一起出来走走,看看谁更像一把年纪的。不过天是冷了,今天过乌鞘岭时已经遇雪,谢谢挂念。
  • 2010/10/1 1:53:1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7.兰医之子
  • http://blog.sina.com.cn/qzhw13681644
  • 昨天(30日)下班已经是23点了,回来就打开电脑看你到哪里了,发现你已在雨中来到了武威,我明天休息,有机会联系。13519051835.郑。
    胡成 于 2010-10-1 22:24:07 回复
    唉呀,昨天晚上到武威只是中转,今天一度打算在武威逗留一天,可是下午还是经天祝到了兰州。这会儿看到你的留言,真是抱憾,这次过其门而未晤面。不过没有关系,什么时候你去北京,或者我再来甘肃,或者当我们的旅程重合时,一定再好好聊聊。我的QQ号:108962,手机号码也按照你留的手机号发短信过去了。
  • 2010/10/1 0:16:4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6.tinarita
  • 也别太难过了,相信情况会变好的。。。。
    胡成 于 2010-9-30 21:30:17 回复
    只是这样的事情很影响心情,提不起精神来,不过一切总会好起来的,否极泰来。
  • 2010/9/30 16:52:4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5.轩易
  • 不过大煞风景的是藏经阁上“波若藏海”匾额,是在北京写匾题名臭了街的米南阳所书,四字火气十足,面目狰狞,实在有损法相庄严。
    这段话让我捧腹。米南阳这个名字就够不伦不类了。话说回来,好像能入你法眼的书家还没有几个。我指的是作为题字招牌挂在外面供人观瞻的。
    为你的镜头一哭。在外注意安全,特别是现在天气越发冷了。
    胡成 于 2010-9-30 21:29:01 回复
    能入我眼的书家不多这句话可万万不敢当,我是感觉字无好坏,应景便好。比如大佛寺里有其他字匾,题写者是台湾某居士,不论书法好坏,身份合适,虽然可能因为其赞助者身份匾上落款里董事长的字眼多少也煞风景。即便不论身份,那也应择气定神闲的书字,如弘一法师,如赵朴初,甚至如任政、刘炳森,馆阁体也罢,印刷体也好,最起码不惹眼。我实在不明白米南阳与大佛寺有何渊源,好歹海内名刹,五花马,千金裘,总要择其般配者,何至花上晒裈,将军步行?
    多谢轩易挂念,今日陡然降温,万幸所带衣物还可御寒,好在不几日就要回北京了。
  • 2010/9/30 14:09:1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4.我是熊
  • 从榆林窟前的路继续向南34公里左右,有个石包城。

    我喜欢那里。
    胡成 于 2010-9-30 21:16:06 回复
    你去过石包城?那天即便是我们想去石包城,司机怕也不愿意去,最近石包城附近有鼠疫,凡自石包城进瓜州车辆均需检疫,我们也不愿意冒险前往。我旅行的第一宗旨,便是绝不涉险。虽然还是忍不住冒些小险,但黑死病还是算了吧。
  • 2010/9/28 16:05:1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3.mike
  • http://www.lolimy.com
  • 我十月一去敦煌,青海湖,胡杨林,那条线....希望能带回点东西来吧
    胡成 于 2010-9-28 8:01:25 回复
    现在去青海湖时间上有些晚吧?不过七八月份的时候怕也没有假期,两难。先祝一路平安,回来看你路上的风景。
  • 2010/9/28 1:12:3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2.兰医之子
  • http://blog.sina.com.cn/qzhw13681644
  • 你好,一个和你有同样爱好的人在武威,有机会联系,电话13519051835.你要去天梯山石窟在张义镇。
    胡成 于 2010-9-27 22:56:56 回复
    很高兴认识你,我大概30号左右到武威,不过可能不在武威城中停留,我出行的计划总是变了又变,如果有机会一定向你当面请教,看到你对这边很是熟悉,太好不过。
  • 2010/9/26 11:16:2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1.轩易
  • 十分期待石窟的图片。盐池的羊肉我尝过,很不错。印象最深的还是辣爆羊羔肉!至今怀念!
    胡成 于 2010-9-25 20:48:10 回复
    盐池的滩羊确是美味,希望这滩羊能让当地百姓的生活渐渐富裕起来。须弥山与麦积山石窟大多无法拍摄,须弥山可拍摄的大多光线极昏暗,麦积山可拍摄的也大多因为明清时的修缮而变得面目可憎,我努力拍下一些,希望有可观者。
  • 2010/9/25 12:14:3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0.金牌
  • 去年此时我正在宁夏,打算穿越六盘山的,可惜车坏在同心,和你一样赏了那里的中秋月。如你说来,我当是看到了黄铎堡最后的模样:秋天早晨的阳光下,一茎枯萎的葵花在残破的城墙下兀立。越来越有争分夺秒的紧迫,我们的脚步总赶不上毁坏的速度,晚一点就烟云消散,空叹无奈。
    胡成 于 2010-9-25 20:44:51 回复
    以岁月的名义毁灭,百年千载。以保护开发的名义毁灭,一朝一夕。
  • 2010/9/24 21:23:2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9.姬水客
  • 很羡慕能有这样的自由和时间

    我想我的生活是太平淡了,平淡到很多年后我都会记得一个冬日的薄暮独自穿行于咸阳塬上
    胡成 于 2010-9-24 20:18:46 回复
    时间与自由是需要舍弃许多东西换来的,比如工作和赚钱,呵呵,也不容易呀。其实也没有什么,有一处可以回想的,也未必就比有一百处可以回想的要糟糕,一切具像,都将转化成抽像而存在,最终幻灭。
  • 2010/9/21 21:56:2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8.卞美丽
  • 好啦 不跟你纠结了 中秋记得赏月哦。
    胡成 于 2010-9-21 17:45:39 回复
    陕北宁夏这边一直阴雨,不知道明天夜里能不能看到月亮。中秋快乐!
  • 2010/9/21 17:25:2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7.鼠曲草
  • 白城则的大娘跟白城台老汉形成鲜明对比,同样一个区域的人,咋就差别这么大呢?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哪里都有好人,同样也有贪心的人,不好一概而论。
    胡成 于 2010-9-21 17:15:33 回复
    有些时候,因为贫困而造成的贪婪我觉得可以理解,所以白城台老汉的事情只是记录也没有太多的负面词语。相比这些人与事,更多我们身边面目和善的贪婪才更可怕。
  • 2010/9/21 13:36:5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卞美丽
  • 不是的,其实我当时没有怀着那句话 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坏的心情给你留的言。我只是看到你的钱包忘记在旅馆然后跑回去拿的那些,觉得旅途中还是会有辛苦之类的,并没有像之前看你的文章时觉得很羡慕很羡慕的想当然的认为一切都是很顺利。所以想说提醒你一下 你只是体力一般的小胖叔叔。要注意身体,要好好爱自己,不要想不开。。。哈哈哈哈哈
    胡成 于 2010-9-21 17:09:05 回复
    我知道你在开玩笑呀,我也是在开玩笑呀?看来我的玩笑比你的玩笑还要冷。丢钱包这件事情,纯属个人愚蠢,归类到旅途艰辛里实在冤枉了旅途,所幸这次找到了,以后一定要像带着自己身体的脂肪一样带着自己的钱包,寸步不离。
  • 2010/9/21 13:05:0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卞美丽
  • 你不是一般怪叔叔,你是体力一般的小胖叔叔。嘻嘻。
    胡成 于 2010-9-21 7:36:23 回复
    看来下次不能自嘲了,否则很容易成授人以柄,为新仇旧恨们所利用。
  • 2010/9/20 8:13:4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beibei
  • 集中看了每篇的收尾,比过程更精彩,更入心,也更显性情。
    诶。其实就想说,结尾收得都让我或哈哈大笑,或思虑甚多。
    不知道表达清楚了没有。。。
    祝好。
    胡成 于 2010-9-21 7:35:31 回复
    从小写作文就被告诫要:虎头豹尾猪肚子,所以开篇和结尾最费精神,不过却似乎有些暄宾夺主哈。本来写笔记只是摘要备忘,后来越写越长,不是勤奋是因为偷懒,后面整理照片再写时就可以直接拷贝了。
  • 2010/9/19 9:40:5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金牌
  • 米脂那一带盛产小米和红枣,都是养女人的好东西,所以婆姨们都出落得白皙细腻,实在和西北那方粗犷山野不相称。也许是因为历史上这地方就是北方各民族大混杂,特别是西域胡人遗留的基因甚多的缘故吧,你仔细看那些肤质白皙的人,毛发大都稀疏呈淡黄色,连眼睫毛都是黄色的呢:)
    胡成 于 2010-9-20 20:51:46 回复
    其实我并没有觉得米脂姑娘在容貌上有任何特别之处,即便是后来提到的横山姑娘云云也不过是玩笑话而已。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这样的俗语肯定是指人的品性了,老百姓只认实在的东西,如果是指过眼云烟的外貌,那老百姓未免太肤浅了。可惜,我就这么肤浅。
  • 2010/9/18 18:10:2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老虎
  • http://synyan.spaces.live.com
  • 也做过一阵网站但是都不成气候,后来又转行啦 :)
    胡成 于 2010-9-17 23:03:44 回复
    转行好,网站制作这行在国内太混乱了,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我也想转行,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罢了。
  • 2010/9/17 21:33:17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鼠曲草
  • 大热天的,卧铺大巴,注意休息。若是连阴天也好,趁机休息休息。
    你这么挑剔的人居然要说米脂的好话,可见是不错的。
    最后,你“只不过是个体力一般的小胖子罢了”,呜哈哈哈哈!!!!
    胡成 于 2010-9-17 21:02:28 回复
    我之所以一辞职就出门,有原因就是北京太热了想来西北避暑,结果没想到呀没想到,北京降温了,陕北却热得像出门前的北京。人算不如天算,还好今天下雨了,天或许会转凉但行程却也为难了,在旅途中休息未免太过奢侈。对于陕西,我似乎并不挑剔吧?唯一能想起来的抱怨就是西安回民街,所以其实我还是很宽容的人嘛,心宽体胖。
  • 2010/9/16 21:46:42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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