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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荔枝道

  2011.10.31 - 2011.11.06 重庆·长寿 葛兰 垫江 聚奎 梁平 四川·任市 开江 大风 达州 麻柳 天生 宣汉 双河 万源 陕西·镇巴 西乡 石泉 宁陕 洵阳坝 广货街 西安

  之前旅程:重庆一年

  去年初冬,将离重庆时忽然倦怠,弃天宝荔枝道北上,直接回返北京。
  既然此行已远超预期,不如补上去年路途,越大巴山穿子午谷,北入长安,再作打算。

  那夜昏黄灯下,将严耕望先生《唐代交通图考》第四卷山剑滇黔区第贰柒篇“天宝荔枝道”,细细钞来:

  唐天宝中,杨贵妃嗜荔枝,欲及新鲜而尝,故特置急驿自南方驰贡。其驿贡之地,有岭南与涪州两说,就余所见史料,唐人多云自岭南,北宋中叶以后多云自涪州。自史料之原始性言,当从唐人之说,且岭南贡献,汉世已有旧例,又经张九龄以中书宰相之尊,而极力宣扬南海荔枝之甘美,及杨妃贵宠,即尝此果,玄宗必曾诏岭南特驿驰贡,殆可断言。然据白居易之说,荔枝采摘三日而色香味俱变,审度当时交通条件,由岭南发驿至京师,绝不可能保持新鲜,故若欲及新鲜享尝,则由涪州飞驿,较为合理。且杨妃幼长于蜀,所尝当为蜀产,亦增加驿自涪州之可能性。况在唐世,涪州所产之品质绝不逊于岭南耶!然杨妃宠贵甚久,驿贡荔枝,时间先后,可能不只一地,先贡自涪州,后慕南海荔枝之美名,更贡自岭南,然不能新鲜驿到,仍以涪州为经常贡地,或同时并贡,皆非不可能者。故宋人传述,或云三日或云七日,正恰当于两地贡道之里距,唐人以此为杨氏罪,故偏指远地欤?

  《新唐书》七六玄宗贵妃杨氏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驿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但不言置驿传送之荔枝取之何处。而《通鉴》二一五天宝五年纪云:“妃欲得生荔支,岁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则云驿致自岭南。胡注“自苏轼诸人皆云,此时荔支自涪州致之,非岭南。”考苏轼《荔枝叹》云:“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东坡后集》五。)又苏氏之前辈学人蔡襄《荔枝谱》云:“唐天宝,妃子尤爱嗜涪州,岁命驿致。”及下文所引范成大《吴船录》、王象之《舆地纪胜》皆然。此即胡注所本。
  复考朱翌《猗觉寮杂记》卷一云:
  “荔子,汉和帝时取之南海。唐天宝取之涪。元和中取之荆南,见元微之《论海味表》。《太平御览》,妃子生于蜀,好荔子,(有脱文)胜蜀,每岁飞驰以进。则涪不进久矣。《文粹》,鲍防《杂感诗》云,五月荔枝初破颜,朝离象郡夕函关,雁飞不到桂阳郡,马度皆从林邑山。则唐又取于广西。”(《学海类编集余》五考据类)
  按此条汉各、天宝两句,明取苏氏语。检元氏《浙东论罢进海味状》(《全唐文》六五一),只元和十四年特诏进一次即止。鲍防诗,见《全唐诗》第五函第六册。据两《唐书》鲍防传及《唐会要》六七致仕官条,防以德宗贞元五年致仕,诗盖作于此前。所引《御览》云:杨妃所嗜非蜀产,尤可注意。检《御览》九七一荔枝条云:
  “《唐书》曰,杨贵妃生于蜀,好荔枝,南海荔枝胜于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然方暑而热,经宿辄败。”
  朱氏《杂记》明取此条而有脱文。《御览》成书远在《新唐书》之前,而《旧唐书》亦无此文。就余所见,惟李肇《国史补》卷上有此条,只有两三字之异,但不重要,盖即《御览》所本,至少可证元和长庆中已有此说。此皆唐代中叶去天宝不过三四十年至多五六十年之史料。复考杜翁《病橘诗》(《详注》一○,《镜诠》八)云:
  “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百马死山谷,至今耆旧悲!”
  杜翁与杨妃同时人,亦云贡自南海。《详注》引杜修可曰,“唐所贡乃涪州荔枝,由子午道而往,非南海也;此特指汉事以讥之。”按《后汉书》和帝纪,元兴元年,“旧南海献龙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候,奔腾阻险,死者继路。”观杜翁用字遗词诚取汉事故实,然与四五十年后之史家记事相同,即不能视为仅取汉故实,摒而不论。
  考张九龄《荔枝赋序》(《全唐文》二八三)云:
  “南海郡出荔枝焉,每至季夏,其实乃熟,状甚环诡,味特甘滋,百果之中,无一可比。余往在西掖,尝盛称之,诸公莫之知,固未之信。唯舍人彭城刘侯……经于南海,一闻斯谈,倍复嘉叹,以为甘美之极也。……每相顾闲议,欲为赋述,而世务卒卒,此志莫就。及理郡暇日,追叙往心,……遂作此赋。”
  按九龄以开元十一年拜中书舍人,十三年秋后出历洪州、桂州都督,二十一年拜相。所谓西掖指中舍而言,此必官洪、桂时所作。后为相多年,声著朝野,必仍宣扬荔枝之甘美,宫城内外已熟闻其事。及杨妃贵宠,而嗜此果,汉代既有南海贡献之旧例,玄宗为博贵妃之欢心,曾诏岭南飞驿贡献,殆无可疑,故杜翁诗句非必仅指汉代故实。惟杨妃高祖为金州刺史,父为蜀州司户,妃又早孤,纪年当在蜀,《国史补》谓其“生于蜀,好食荔枝。”则其自幼所嗜者为蜀产。涪州为蜀中所产荔枝之最近长安者,杨妃宠贵多年,先诏涪州驿贡,再诏南海驿贡,事极合理,固不必限于一处。
  且《国史补》云“经宿则败”,考白居易《荔枝图序》(《全唐文》六七五)云:
  “荔枝生巴峡间,……夏熟,……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如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则荔枝虽美果,但须及时新鲜享尝。唐宋志书,岭南去长安逾四千里,多或五千余里,唐代驿传,“诏书日行五百里”,此为最高速度,纵为杨妃所尝,特更加速,亦绝不能超过六七百里,则岭南荔枝断不能新鲜驿致长安!故审度情事,南海驿贡荔枝既有汉代之旧例,又经张九龄之宣扬,玄宗欲博贵妃欢心,必曾诏岭南入贡。然以当时交通条件,岭南荔枝抵达长安,断不能保持新鲜;涪州去长安不过二千里,飞驿三日可到,新鲜程度远比岭南驿致者为高,故每年真正能驿到之新鲜荔枝,必来自涪州,非来自岭南。今传唐人史料,惟言岭南者,特以其远而重罪杨妃耳。惟北宋时代当保存史料较多,故仍多言自涪州驿贡者。
  至于荔枝品种,蔡襄《荔枝谱》云,闽中第一,蜀川次之,岭南为下。又范成大《妃子园诗》小序(《范石湖诗集》一九)云:“涪陵荔子,天宝所贡,去州里所有此园。然峡中荔子不及闽中远甚。”范氏《吴船录》卷下涪州条又详之云:“自眉嘉至此,皆产荔枝。唐以涪州任贡,杨太真所嗜,去州数里,有妃子园,然其品实不高。今天下之荔枝,当以闽中为第一,闽中又以莆家紫为最。川广荔枝子,生时固有厚味多液者;干之,肉皆瘠,闽产则否。”又《舆地纪胜》一七四涪州古迹目,“妃子园在州之西,去城十五里,荔枝百余味,颗肥肉肥,唐杨妃所喜。”又云:“蜀中荔枝,泸、叙之品为上,涪州次之,合州又次之。涪州徒以妃子得名,其实不如泸、叙。”《方舆胜览》六一涪州目引《图经》,同。按此诸条为北宋中叶以后乃至南宋时代之优劣,然亦只云闽中优于蜀产,未言岭南亦优。况在唐世,更未必然。考《寰宇记》一二○涪州,乐温县,“县地颇产荔枝,其味尤胜诸岭。”此为宋代开国时之纪录,去唐最近,则天宝中,涪州荔枝可能优于闽中,更当优于岭南。且闽岭遥远,纵已知其特优,然不能新鲜致之,亦惟有取给于最近之涪州耳。
  驿程有三日七日之异,详下文。


  涪州既为天宝贡荔枝之主要产地,其由涪州驿运荔枝至长安之路线,宋人尚有记载,云自涪陵县(今县)经达州(唐通州,今达县)取西乡县(今县)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

  《舆地纪胜》一九○洋州景物目下云:
  “子午道,去州东一百六十里。《元和志》云,旧子午道在金州安康县界。梁将军王神念以旧子午道缘山避水,桥梁百数,多有毁坏,乃别开干路,更名子午道,即此路也。《洋川志》云,杨妃所嗜生荔枝,诏驿自涪陵,由达州,取西乡,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色香俱未变。《涪州志》云七日到长安,不同。”
  同书一八三“舆元府”景物目下云:
  “子午谷,生荔枝自涪陵入达州,由子午谷路至长安凡三日。杜甫诗,百马死山谷,至今耆旧悲。”
  按《洋川志》不知何时所作,要为北宋之传述无疑。《纪胜》此两条所引,记驿致之日程已有三日七日之异。同书一七四“涪州”古迹目“妃子园”条谓“当时以马递驰载,七日七夜至京,人马毙于路者甚众,百姓苦之。”《方舆胜览》六一涪州目引《图经》与此同。殆皆取于《涪州志》者。然观前引白居易《荔枝图序》,“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则当以三日为正。下文考证,涪州至长安,陆路不过二千二百数十里,少或不逾二千里,唐代急驿日行五百里,为杨贵妃特嗜,可能更增加速度,故“人马毙于路者甚众,百姓苦之。”若需要七日夜,则一日夜只行三百里,何致人马倒毙耶?或云七日者,正为由岭南驿贡之日数欤?然七日驿到,荔枝已败坏矣。


  然由何路至达州?经达州治所抑或只经州境?此可作进一步之论证。按《元和志》、《寰宇记》记涪州至长安之路线,有三峡水路(取荆襄入武关路)与万、开、洋州陆路两线。三峡水路太迂远,必非荔枝道,而万开洋州路则较迳捷。其行程由涪州治所涪陵县取蜀江水路三百五十里至忠州治所临江县(今忠县),又二百六十里至万州治所南浦县(今万县),又直北取陆路小道一百六十里至开州治所盛山县(今开县),又直北经通州之宣汉县(今万源西南至宣汉间),越巴山山脉,至天宝间之洋州治所西乡县(今县南),盖凡八百四十里。又东北取子午谷路越大秦岭,三交驿,入子午关,约六百三十里至长安。共凡二千二百四十里。此为荔枝道之一可能路线,则经达州东北境之宣汉县,不经州治也。

  《元和志》三○涪州目记至上都路线云:
  “东取江陵路至上都,水陆相兼三千三百二十五里。从万州北开州通(州)宣(汉)县及洋州路至上都二千三百四十里。”
  《寰宇记》一二○溪州目记至长安路线云:
  “东取江陵府路至长安,水陆路相兼三千三百二十五里。东至万州水里六百一十里,自万州取开州、通州宣汉县及洋州路至长安二千二百四十里。”
  是两书记涪州至长安皆有两路。其一由水路下三峡至江陵转荆襄道入武关。其一由水路至万州改取陆路北经开州由洋州越秦岭也。此陆路,《寰宇记》云“自万州取开州、通州宣汉县。”而《元和志》作“从万州北开州通宣县。”,“通宣”为“通州宣汉之脱讹无疑。是此道由万州北行经开州及通州之宣汉县,至洋州越秦岭也。又两书于涪州以南诸州目,记其至长安之路线,除取江陵府一路(水路)外,往往亦记万开一道,兹累录如次:
  《元和志》,黔州(今彭水)北取万、开州路至上都二千五百七十里。《寰宇记》,同;惟少“开”字。
  《元和志》,夷州(约今眉潭地区)北取當[萬]州路至上都三千七百里。《记》作北取万州路三千七十里。《志》文“当”必“万”之讹,又“百”“十”互异。
  《元和志》,播州(今遵义西)北取万、开州路至上都三千二百七十里。《记》同,惟少“万”字。
  《寰宇记》,思州(约今沿河)取万州路至长安二千八百五十里。
  涪州以北各州,《元和志》已阙。检《寰宇记》忠、万、开、达(即通)诸州目,或记水陆两道,或记开、通、洋州陆道。其陆道云:
  万州“取开、過[通]、洋三郡路至长安一千六百里。
  开州“北取通、洋两州路至长安一千四百三十里。”
  达州(即唐通州)“东北取洋州骆谷路至长安一千五百七十里。”
  按涪州及其以南各州去长安之两道,《寰宇记》实承《元和志》书之,此万、开、达三州行程,除达州乃据《通典》书之之外,万、开两州当亦据《元和志》书之。两书于各州并书水陆两程,颇为例外,而详记去长安路程所经之州县尤为少见之例外,知此诸条所见之由万州北经开、通、洋抵长安之陆路,必为一重要常行之道路无疑。而据两书涪州目所记,经通州者,实经通州之宣汉县,非经州之治所。按隋、唐时代,通州有宣汉县、见《隋志》、《通典》及两《唐志》,惜《元和志》已阙,而宋已省,故《寰宇记》无此县,而于达州东乡县下述废宣汉县沿革,惜颇混淆不清,然在今宣汉县东北甚远则甚明。其首句云:“废宣汉县在州北一百七十里。”盖承《元和志》欤?《一统志》太平厅卷沿革目、古迹目,皆以为在清代太平厅,即今万源县。杨图从之,或失之太远。《地典》以为在今万源县西,或最得其正。要在今宣汉、万源县间,盖亦在后江河谷中。然按《一统志》太平厅卷古迹目引《寰宇记》废宣汉县条,以为在东乡县北一百七十里,与今本《寰宇记》作“州北”者不同。若作“县北”不误,则固当在今万源县治欤?
  又《元和志》,涪州北取此路至长安二千三百四十里,而《寰宇记》云二千二百四十里。“三百”“二百”必有一讹。检两书黔州北取此道至长安皆为二千五百七十里。按《志》云,黔州西北至涪州三百三十里,《记》云涪州南至黔州水路三百四十里,则涪州至长安当以二千二百四十里为正。又《记》云万州取开、洋路至长安一千六百里,又云忠州西至涪州水路三百五十里,东至万州水里二百六十里,其和即涪州至万州路六百一十里,合计涪州至长安亦当为二千二百余里,此见“二百”为正之又一证,故《志》文“三百”为“二百”之形讹。
  万州至开州里程,《通典》两州目皆作二百三十二里,《寰宇记》两州目,同(开州目脱三十二)。又皆云小路一百六十里。按此两州方位为正南北向,而《通典》云开州东南到万州二百三十里,知此大路系循今小江而行,至双江镇,乃循蜀江而西至万州也。小路当即两州间之南北捷道,今已建汽车道,疑唐代已多行小路,故《寰宇记》云万州至长安一千六百里,开州至长安一千四百三十里,只差一百七十里也。
  《通典》一七五,洋州“东南到通川郡宣汉县三百三十一里”,“北至京兆府六百三十一里。”按此时洋州治西乡县,所述正即此道,则西乡经宣汉至开州当约八百四十里也。
  子午谷、子午关路,详子午道篇。


  然涪州荔枝之最佳者产于州治西北一百一十里之乐温县。县在乐温山北三、四十里溶溪水(今龙溪河)西岸,约今万顺场、葛兰场地区,奉贡所资盖出于此,宋世所传州治涪陵县城西之妃子园,盖好事者为之,非真其地。

  前引《寰宇记》云乐温县荔枝,“其味尤胜诸岭。”以证宋初以前涪州荔枝品质不在闽岭之下。按《元和志》三○涪州乐温县“东南至州一百一十里,……因乐温山为名,在县南三十里。此县出荔枝。”而于涪州治所之涪陵县不记产荔枝事。《寰宇记》承之,又明其为佳种。检《一统志》重庆府卷山川目乐温山条引《旧志》,山在长寿县西南五十里,“地气常温,禾稼早熟。”荔枝佳品,或与地气有关。天宝驿贡当由此进,前引宋世各书,云涪陵城西之妃子园,盖好事者为之耳。
  关于乐温县之地望:《元和志》云在涪州治所涪陵县西北一百一十里,乐温山之北三十里。《寰宇记》所记,去州之方向里距同,但云在山北四十八里。《记》又云,“溶溪水源出县理北,南流县东,又南至废永安县东北二里注大江。”同书一四九忠州垫江县,“溶溪水在县南十里西流。”检《一统志》重庆府卷古迹目,乐温废县在长寿县西北五十里,永安废县与乐温山皆在长寿县西南,山南乐温滩濒临大江。则溶溪水明即今图之龙溪河,音仍相近。检《一统志》重庆府卷山川目,亦云龙溪古名容溪,是矣。则唐之乐温县即在今龙溪河(高滩河)之西,约今万顺场、葛兰场地区(N30°5'·E107°地区)。


  乐温荔枝若东南运经涪州治所之涪陵县(今县)再由上述路线东北行经忠、万、开三州,又经通州之宣汉县,向北行,陆路固已迂远,水路尤非人力所能控制。以今论之,当由乐温产地飞驿循溶溪水(今龙溪河)河谷北上,经垫江县(今县)、梁山县(今县)至通州东境之新宁县(今县又名开江)、东乡县(今宣汉东),再北经宣汉(今县东北颇远),与上述涪州东北行经忠、万、开北上之大道合,再北越巴山山脉至西乡入子午谷路,入子午关(长安正南百里)至京师。宋世所传梁山有高都驿路,为贵妃荔枝道所经;盖真得其实矣。今图有汽车道自长寿北经垫江至梁山,又北经新宁(又名开江)及达县(唐通州治)东北之宣汉县,又北至西乡,又东北至子午镇,盖即略循唐代荔枝故道而行耳。

  《舆地纪胜》一七九梁山军景物目下云:
  “高都山距军北一十五里。……高都驿路,乃天宝贡荔枝之路也。”
  按宋梁山军,唐为梁山县,在乐温县之东北,驿经梁山境,是必由产地直向东北行,中间必经垫江县(即今县)。前条引《寰宇记》一二○及一四九,垫江与乐温两县同在溶溪水(今龙溪河)河谷,其道盖循河谷而上欤?梁山县北即新宁县(今县,又名开江)。据《寰宇记》一三七达州新宁县,贞观中置,在州东一百七十五里,俗名賨城,西魏曾置开州于此。固为一较大地方。又北则为东乡县,《寰宇记》云在达州东北一百七十里,在今宣汉县东北。驰驿盖由梁山直北经新宁、东乡,北至宣汉,与万、开北行之大道合。检《民国地图集》四川人文图,由蜀江北岸之长寿县,有汽车道东北经垫江、梁山、开江(即新宁)、宣汉,北越巴山至子午镇,此正乐温经梁山之天宝荔枝驿路线。


  此道全程约二千里。按唐代规制,急驿日行五百里;为贵妃尝新,飞骑日行近七百里,三日而达长安,超乎规制最大之速度。而此一路多行山险间,人马必多倒毙者,故杜翁云“百马死山谷,至今耆旧悲!”王象之云“人马死于路者甚众,百姓苦之”也。

  此程全程虽不可确知。然前考涪州经忠、万、开至长安之大道二千二百四十里,比而观之,此道约二千里,绝不逾二千一百里。前引《舆地纪胜》录《洋川志》,荔枝三日而至京师,则日行约近七百里。按唐代大赦文,常云“赦书日行五百里。”又考《元和志》四新宥州目云:
  “李吉甫……请自夏州至天德军复置废馆一十一所,以通急驿。……从天德取夏州乘传奏事,四日余便至京师。”
  按同卷天德军目,“西(南)取宁远镇,故落盐池,经夏州至上都一千八百里。”是急驿盖日行四百里,赦书五百里,盖最高之速度。驿送荔枝更加速至日行六百里以上至七百里也。杜诗、王文详前引。


  张元长先生《梅花草堂笔谈》“与李知老书”尺牍一则,末句:《三花赋》已就,便请佳笺细楷与之。这句让我念想着许多年,旅程将行之前,笔记备忘之类,若是可以灯下安静的,佳笺细楷,誊录钞写,然后随身悠游,总是件赏心乐事。
  可惜数字化依赖,行囊中特意备着的一枝笔,也早已笔干墨涸,更遑论佳笺细楷?所谓细细钞来,不过是键盘上敲出罢了。
  此行一路过来,随身一本书早已读完。在重庆的后来几日,念兹再兹要再找一本书,以解旅途阻雨无聊时。重庆的延绵雨水,总让我感觉其后一路,必将又是一日雨复一日。
  《元和郡县图志》再买一套,下午送到。中华书局同版已有两册,才注意到份量实在压手,虽然于此行极有用处,踌躇再三,最终放弃。决定还是带上前几日上海古籍出版社那本《稼轩词编年笺注》,其实稼轩先生与此行毫无瓜葛,只是偶然购得此书,又轻过《元和志》。
  我其实有时间,只是现世再无古人可以悠游的世界。若似那时,雇辆马车,沿驿道笃笃而行。车上两套书,放翁先生《入蜀记》与《剑南诗稿》,且行且读,虽然不见秦时明月,却可见古人心情。

  慢一些,再不能像去年陈仓道继之金牛道入蜀般仓促。行文至此,忽然想起去年留凤关时,雏菊遍山谷。
  黄花漫说年年好,也趁秋光老。

  10.30 23:12 重庆 南岸 四海花园

  10.31  重庆 长寿 葛兰 垫江   阴。

  周一清晨的重庆,壅堵不输北京,尤其长江桥上,彼岸眼前,却遥不可及。
  红旗河沟,重庆汽车北站。长寿方向客车,几分钟即可满座。一路高速,路旁鲜有风景,加之困倦难耐,直至长寿桃花,方才醒来。
  长途客车停长寿骑鞍车站,出站寻车,回转桃花溪旁绕至凤山公园旁凤城车站,才是始发本地各乡镇客车车站。

  “然涪州荔枝之最佳者产于州治西北一百一十里之乐温县。县在乐温山北三、四十里溶溪水(今龙溪河)西岸,约今万顺场、葛兰场地区。”
  关于乐温县之地望:《元和志》云在涪州治所涪陵县西北一百一十里,乐温山之北三十里。《寰宇记》所记,去州之方向里距同,但云在山北四十八里。《记》又云,“溶溪水源出县理北,南流县东,又南至废永安县东北二里注大江。”同书一四九忠州垫江县,“溶溪水在县南十里西流。”检《一统志》重庆府卷古迹目,乐温废县在长寿县西北五十里,永安废县与乐温山皆在长寿县西南,山南乐温滩濒临大江。则溶溪水明即今图之龙溪河,音仍相近。检《一统志》重庆府卷山川目,亦云龙溪古名容溪,是矣。则唐之乐温县即在今龙溪河(高滩河)之西,约今万顺场、葛兰场地区(N30°5'·E107°地区)。

  大唐乐温县址早废,如今难觅影踪。如今长寿县城,是自满清嘉庆四年(1799年),重庆知府石韫玉自铜鼓山迁县于凤山,修筑八年而成。彼时长寿,五街七巷,辟有四门,东门“迎晖门”,南门“安庆门”,西门“集凤门”,北门“拱辰门”,因凤山而又名凤城,故而凤山公园旁,凤城汽车站。
  是地弃乐温而名长寿,肇自元末明初,踞蜀明玉珍大夏国时,以县北有长寿山而名长寿。《明史》卷第四十三地理志四,重庆府目下载:“长寿,府东少北。洪武六年(1373年)九月置,属涪州,寻改属府。北滨大江。南有乐温山,下有乐温滩,大江所经。又东有桃花溪。”洪武四年(1371年),大明军兵定蜀,俟后复置长寿县,县址在今龙溪河畔龙河镇仁和村灌滩寺。天顺四年(1460年),迁长寿县署至长江江江畔铜鼓山下,即今河街。其址未建县城,只有署衙学宫及街巷若干。万历年间,县毁于火,知县王来举重修。崇祯末年,复毁于兵燹。直至清初迁至今址。



  如今长寿辖地,仍有一乡名乐温,凤城车站中早晚各有两班客车前往。乐温乡在长寿水库迤西,地处偏僻,仅有一条乡路经龙河镇再渡长寿水库可至。乐温乡南,是仁和村。1957年筑坝蓄龙溪河水为长寿水库,明初长寿县城所在之灌滩寺,没入水中。
  乐温乡之名,本地人读作“洛温”,明初在其地置县时,已名长寿,但长寿之名随新城南迁,旧地便用了旧名乐温,其实与唐宋乐温已全无瓜葛。唐时乐温在龙溪河西,今时乐温在龙溪河东,隔长寿湖水相望。

  过凤山公园觅饭馆午饭,回凤城车站,搭客车至葛兰镇,即严耕望先生文中所指“葛兰场”。长寿新北,新城北大道正在施工,如今依然行走X193乡道,天台村北左转X641乡道西北过天台乡,再转入S102省道,午后一点半左右至葛兰镇。
  葛兰镇在桃花溪畔,严耕望先生文中“万顺场”即今万顺镇,在葛兰镇西约二十里之大洪河河畔,唐时乐温县,当在这其间。但是乐温山所在,实在不知其所,任何地图在此范围内南三十里左右处未见标记,遍寻长寿土人也是全然不知,想来今日其名已异,却不知今名为何。倒是在凤城车站,反复询问乐温客车司机时,言之凿凿说乐温山就在乐温乡,也是可能,乡旁随意一山,以乡名而名,总是不错,可是彼乐温山却非此乐温山。作罢,即以葛兰镇为此行起点。

  天宝荔枝道,“以今论之,当由乐温产地飞驿循溶溪水(今龙溪河)河谷北上,经垫江县(今县)……”严耕望先生按:“《舆地纪胜》一七九梁山军景物目下云:‘高都山距军北一十五里。……高都驿路,乃天宝贡荔枝之路也。’按宋梁山军,唐为梁山县,在乐温县之东北,驿经梁山境,是必由产地直向东北行,中间必经垫江县(即今县)。前条引《寰宇记》一二○及一四九,垫江与乐温两县同在溶溪水(今龙溪河)河谷,其道盖循河谷而上欤?”

  葛兰镇车站外,省道旁搭垫江方向客车,过石堰、云台、海棠、澄溪、太平诸镇,入垫江,停垫江汽车南站。严耕望先生文中“当由乐温产地飞驿循溶溪水(今龙溪河)河谷北上”一句中之“河谷”,似可商榷。即便在唐时乐温县境东缘葛兰镇,也距龙溪河约有十五里之遥,其西南乐温山,似无论如何走不到龙溪河谷,且龙溪河在葛兰镇纬线以北上游,比自垫江县城更向东北,河谷与干道绝少方向一致处。如今两处之间S102省道,可谓循桃花溪河谷所筑。或也因桃花溪较之龙溪河,水道更平直,更利行走。
  路不见水,却石堰镇后,却可见山。路左即西方远处,明月山峦,叠巘崚嶒。明月山,川东平行褶皱岭谷区第三道山脉,北起开江,东北至西南走向,跨达州、梁平、大竹、邻水、垫江、长寿、渝北,止于巴南永兴场。全长近五百里,宽十里左右,一般海拔七百至一千米。因长江横切渝北巴南间山岭成峡谷,峡岸峭壁上“有圆孔如满月状”,故称明月峡,山以峡为名。明月山在大竹下岩仓入邻水境,介于垫江、长寿与邻水之间,系大洪河分水岭。之后北上,出达州之前,将始终与明月山相逶迤。

  垫江县城所在,桂溪镇。垫江县自秦时始置,至唐时县治亦曾有变迁。秦惠文王更元十一年(前314年),秦灭巴,置垫江县,属巴郡,治今合川合阳镇。前晋时其地入临江县,西魏恭帝三年(556年),析临江县地复置垫江县,属邻州,治即今桂溪镇。北周武帝天和二年(567年),改垫江为魏安,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复名垫江,唐时亦然,属邻州。
  邻州,旧治即在明月山北邻水县。邻州因邻水邻山而名,邻水即万顺镇旁大洪河。读书时,地理只是些渺茫的文字,枯燥乏味。行路时,地理便是左右的山水,真实生动。行路久了,才知道地理尤其是历史地理的乐趣,即便万卷书破,也难以知此可爱,所幸行万里路并不为晚。

  垫江汽车南站外下长途客车,身后停着一辆一路公交汽车,参看旧日经验,不熟悉之地,人民路中山路一路车,总是不会错。一路车由汽车南站至垫中,由南向北纵穿垫江县城,途经人民路路口,见有宾馆,至终点后回返寻其中略佳者住下。
  至达州前,只是寻路,不为其他,故而一日未拿相机,只是苦思冥想故纸堆中文字种种。入夜网吧中又是久坐,才大略辨明天宝荔枝道之最南一段行程究竟如何。



  至葛兰镇客车,过道对侧座位上,一对耄耋老人。老太太坐在里侧,老爷子手里拿着硕大的牛皮纸袋,内里应当是医院的什么透视片。折向天台乡乡间路人,片刻收回始终注视着窗外与GPS的目光,忽然看见仿佛是最常见到的情侣那样,老爷子抬手环抱着老太太,老太太倚偎着老爷子的肩窝里。神色自若的,窗外树影,车内忽明忽暗。
  老爷子应当是带老太太去长寿县城瞧病的吧,乡路颠簸,老太太病体更不舒服,便那样倚偎在怀里。并没有睡着,只是仰面看着窗外树影,脸上忽暗忽明。忽然我想,我也愿意为这样,病一场吧。
  客车将折进葛兰镇汽车站,老爷子回手拍了拍老太太的肩,哄孩子般捏起嗓音说,起来了,到站了。

  21:51 垫江 人民西路某网吧

  11.01  垫江 聚奎 梁平 任市 开江   雷雨。中雨转阴。

  梦中隐约,一夜雨声,电闪雷鸣。

  清晨七点,因闹钟醒来,雷雨依旧。本欲行早,却阻雨。无奈,只好床灯下翻看稼轩词,期待或可雨住。
  “莫学班超投笔,纵得封侯万里,憔悴老边州”,一首《水调歌头》,读得百无兴味。困意又来,朦胧睡着。浅睡,双耳还静听着雨声。九点以后,雨势渐小,退房出门。

  天宝荔枝道,“以今论之,当由乐温产地飞驿循溶溪水(今龙溪河)河谷北上,经垫江县(今县)、梁山县(今县)、至通州东境之新宁县(今县又名开江)……”严耕望先生按:“梁山县北即新宁县(今县,又名开江)。据《寰宇记》一三七达州新宁县,贞观中置,在州东一百七十五里,俗名賨城,西魏曾置开州于此。固为一较大地方。”实地走来,

  严耕望先生文中梁山县注“今县”,似有问题。川东梁山县,今名梁平县。检索地图,北出垫江,经S102省道,北向略东,几乎直线至开江讲治镇,再折向西至开江县。而今梁平县所在梁山镇,向东偏离此线路约三十里,亦即北行过梁平县聚奎镇后,一段G318国道与S102省道复线,再向东经G318国道方可入梁平今县,此与古驿道择近设置情形不符。
  考,梁山县,西魏元钦二年(553年)始置,以境内高粱山为名,其时县址在黄土坎,即是今聚奎镇。直至北宋太祖开宝三年(970年),以万州石氏屯田务置梁山军,亦名高粱郡,领梁山县,军治今梁山镇,县治也自黄土坎徙此。大唐天宝年间,梁山县治仍在黄土坎,即在古驿道上,故严耕望先生文中梁山县注,当为“旧县”方是。
  一部《水浒》,世人皆知,也因《水浒》,世人多以山东水泊梁山为梁山名之正朔。而事实上,梁山之名,实在是川东梁山县用之最久,无奈彼处声名远播,1952年12月3日,川东梁山县以境内有平坝而更名梁平县,让出一千四百载之梁山县名予建县不过三载的山东梁山县。如今许多市县,为一地名争执得不可开交,倒是不闻梁平县有意索回旧名,可能实在是水泊梁山太过闻名,即便恢复旧名梁山县,怕也容易让人误以此处为他处。
  梁平县今属重庆市,在重庆却是时常可见梁平梁山今名旧名并用。用梁平者,梁平柚;用梁山者,梁山鸡。

  黄土坎更名聚奎镇,传在清末民初年间,因镇上筑八角聚星楼,故得“聚奎”之名。时至今日,镇中老人依然知其地旧名黄土坎。垫江客运中心搭梁平方向客车,可至聚奎镇。客运中心车票上,聚奎写作巨奎,因是取同音简字,非聚奎正名。昨日傍晚已至客运中心询问梁平客车时间,答曰自六点五十分以后,每小时一班,候车时才发现客车发车时间是在每点二十分,所以早到,一番苦候。
  雨中出垫江县城,溯桂溪北上。一夜豪雨,桂溪水涨平畦。车左依然明月山,明月烟雨中。

  依S102省道,经新民、沙坪、回龙、屏锦、七桥诸镇,至聚奎镇。下车之处,省道对侧即是聚奎镇新镇镇政府大楼,气派堂皇甚至远超许多县市,如今倒是不用担心僭制。过屏锦镇,直至聚奎镇,见到省道旁大多临街店面均是手工鞭炮作坊,或者也因村民普遍有非农营生,镇政府才可如此奢华。
  G318国道与S102省道复线由西南向东北越聚奎镇北而过,而旧道则穿聚奎镇中。新镇在北近国道,老镇在南。雨水愈紧,冒雨在聚奎镇中急走,冥冥之中,或者神灵知我诚心,让我几乎一步没有错走的,直寻到镇上仅存可见的古迹,龙王庙。也许是镇中聚市,虽然雨中,镇上仍然热闹,熙熙攘攘。在今名奎星路的老街上急走,闪避着村民的雨伞,忽然在两楼夹缝间,见路南街楼后一道河沟外,有券拱门楼。惊鸿一瞥,却恰见过隙白驹,实在侥幸至极。



  龙王庙券拱门凿有石楹,上联“田鼓祝桑麻有求必应”,下联仅存末四字“遗爱无穷”,其上白灰覆盖。券拱白灰上,刷有某家俱厂字样,可知曾为工厂占据使用。券拱门内,正殿尚存残址,木构梁椽仍在,殿顶却早已坍塌。左右地上,石础石柱,大致可知旧时面阔三间规制。庙后土山,应即是那黄土坎。



  两厢是后建低矮砖房,左厢两间,住着孤老两人。正中午,极肮脏的塑料饭盒里盛出些汤水,没有干粮,喝两口盐水瓶里不知哪里打开的散装酒,便是一顿午饭。左边老人姓何,右边老人姓孙,进孙老汉的屋子抄水洗手,那屋内实在还不如泥泞屋外,瓦顶漏雨,午饭烧柴火的炊烟也可从瓦顶上散出,仿佛蒸腾水汽。比之之前所遇聚奎镇镇政府大楼之奢华,已不是天上人间之别,实在是天上地狱之差,公仆在天上,人民在地狱。
  手上全是白灰。那旧庙实在破败,随时将会倾圮。实在不想让下联上半永远湮没无闻,以手抠去灰皮,却只得两字。索性向孙老汉借把柴刀,有工具泥皮瞬间整体揭去,见下联上五字:云旗回市井。田鼓祝桑麻有求必应,云旗回市井遗爱无穷。

  右厢近庙门一间,暂住其间的另一位孙姓老者恰也回来,形容不似另两位潦倒,谈吐也是清朗。相询下来,才知聚奎镇曾又名南华镇,曾有庙宇九座,除却这龙王庙,庙后土山上还有城隍庙与鸡神庙,只存遗址,全无可观。鸡神庙,或可证梁山土产梁山鸡,实在由来久矣。回奎星路不远处,旧时酒厂所据是张爷庙。这四处,是村民皆知的。至于另五庙,则难以尽述。勉为其难的,让孙老汉又说出三处:文庙 禹王庙 东岳庙。检索资料,再得清源堂与寿福殿两处,应即是此九庙。
  回奎星路,又是一步不错地找到张爷庙,院门紧锁,只可看见正殿瓦顶,也应是后筑。可能奎星镇老街上实在鲜有外人到来,睽睽众目,令我发指。只是停在路旁老店拍摄路牌一张,店主便气势汹汹过来质问我意欲何为。张爷庙未近,近旁老妪又是过来盘查,实在有些恼怒,加之雨势愈老,搭上老街上屏锦镇发往梁平镇客车,离开聚奎镇。

  G318国道与S102省道向西北一段之后,G318国道东去梁平县,S102省道北去,分路之处,土人即称之岔路口,可在彼此搭乘北去客车。本欲就在岔路口候车,却担心万一客车满座,或者即便未满也难坐在车窗外座位观风景,略犹豫还是直去梁平县城。
  过仁贤镇,至梁平县客运中心,开江方向客车却在大河坝车站。匆忙搭摩托至大何坝车站,得知梁平并无直达开江客车,但可在任市镇上转车。来不及午饭,买达州方向客车车票,下午一点半再出梁平县。实在多虑,达州客车上只是零落七八人乘车,回岔路口,也只再上车一人而已。折向北偏东,过礼让、明达、龙门、新盛诸镇,再过新街乡,即离渝入川。
  自昨日葛兰镇一路而来,明月山东,沟汊纵横,遍地稻田,遍地鸭鹅,真真富庶之处。
  只是路况实在不佳,新盛镇左右正在修路,泥泞不堪,直走到三点,才到任市镇上。雨势仍盛,不知道是否在聚奎镇上进龙王庙时未进香火,恼怒了龙王爷,这一路泼雨。任市镇汽车站里,问定了往来开江客车确实许多,这才搭摩托去寻任市清时陶牌坊。



  诰授奉政大夫张九封之(上)妻刘(下)妾姜氏节孝坊,光绪八年(1882年)孟秋月十六日建修。四柱三门,牌坊周身以数十件烧铸陶件拼并而成,故名任市陶牌坊。梁柱铆榫对接油灰凿打,不用铁活。方形柱四,十道方横梁构成坊梁,三道券拱门,柱底为雕仰莲去雷纹须弥座,其上坊柱前后和牌坊两则,为镶雕如意花草纹陶鼓,其余雕饰亦缛华,圆雕故事即有二十余龛。只是牌坊上也有许多后世续貂之作,比如四只陶制空心弥勒佛,鼓腹已打破,确实可笑。
  陶牌坊下,是雨最大时候,可怜我与相机,均是透湿。屋檐下避雨一路走回任市镇汽车镇,雨却戛然而止,随后天光渐亮,云层转薄,可喜又可恼。

  任市镇,川东要道,南至梁平,东北至开县,北至开江,西北至达州。不论梁平与开县,旧时驿道北去,无论往开江抑或达州,首要问题,即是如何逾越明月山。检索地图,西北向达州路线,是溯明月江河谷,自连珠峡穿明月山。而北至开江,因明月山脉北即起至开江,所以S102省道东北向直至明月山脉尽头,再绕过明月山,故而将至开江一段道路,有讲治镇北近直角折向。
  甘棠镇前,S102省道与S202省道复线起始处,万年庙收费站是此行省道所遇首个收费道。甘棠镇后,因省道愈近明月山,故而地势亦渐有起伏。任市镇前,S102省道东去开县,S202省道北上讲治镇再西折镇龙寺越山隘至开江县今治新宁镇。

  新宁,开江县旧名,满清乾隆《新宁县志》:“西魏置新宁县,属新宁郡”,始置之年,为西魏废帝二年(553年)。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废新宁,入石城县,属通州。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复置新宁县,仍属山南西道通州。民国三年(1914年)八月,应新宁县名与湖南新宁县同名,又遭梁平县同样境遇,更名开江县,因拔妙乡开江而名。
  开江县址,曾有三迁。置县时县址在今沙坝场乡境,即在今县正东。唐太宗贞观八年(634年),县址迁至今宝石乡旧县坝,即在讲治镇S102省道东北向去处,唐家河畔;北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年),县址再迁至今在新宁镇。
  检索地图,旧县坝无道路可通,在开江汽车新站下车以后,询问车站也不知道旧县坝所在,明日或重返讲治镇,去宝石乡后再做打算,是段路线总要找寻。

  至开江县时,已是四点过半。汽车新站在双汊河东,河西即是开江新城。桥上询路于一位本地年青人,恰巧同路,引我向南走至开江老城所在,东西向淙城街。实际也无甚可观,也大多今时建筑。淙城街之“淙”字,当是“賨”之简字。賨人,亦名寅人,巴人一支,川东土著。《华阳国志》载:“宕渠盖为故寅国,今有寅城、卢城。”《舆地纪胜》载:“巴西宕渠,其人勇健好歌舞,邻山重叠,险比相次,古之賨国都也。”宕渠,即今渠县。开江或以其地古亦是賨人所在,故而俗名賨城,旧街亦名賨城街,只是“賨”字生僻,或才以“淙”字替代。
  略走,又回汽车新站隔双汊城相对新城,双汊河街上寻得一家宾馆,住下,为明日乘车方便。相较老街的热闹喧嚣,新城将入夜时已仿佛死城,除却几家饭馆会所还有些灯光,其余一片黑暗。
  城之迁徒,实非一日之功。

  22:10 开江 双汊河街 泰和商务宾馆

 刊于2013年第7期《蓼叶河》。刊文有删节。

  11.02  开江 大风 达州 麻柳 任市 开江   雨。

  天宝荔枝道开江以后,因为后续路线疑问,昨夜直研究至凌晨两点。今日又早起,奔波一日未停,实在疲惫。

  严耕望先生以为天宝荔枝道:“以今论之,当由乐温产地飞驿循溶溪水(今龙溪河)河谷北上,经垫江县(今县)、梁山县(今县)至通州东境之新宁县(今县又名开江)、东乡县(今宣汉东),再北经宣汉(今县东北颇远),与上述涪州东北行经忠、万、开北上之大道合,再北越巴山山脉至西乡入子午谷路,入子午关(长安正南百里)至京师。”
  严耕望先生考证文字曰:“涪州既为天宝贡荔枝之主要产地,其由涪州驿运荔枝至长安之路线,宋人尚有记载,云自涪陵县(今县)经达州(唐通州,今达县)取西乡县(今县)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
  按中引《洋川志》云:“杨妃所嗜生荔枝,诏驿自涪陵,由达州,取西乡,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色香俱未变。”
  继以考证达州之前路线:“然由何路至达州?经达州治所抑或只经州境?此可作进一步之论证。按《元和志》、《寰宇记》记涪州至长安之路线,有三峡水路(取荆襄入武关路)与万、开、洋州陆路两线。三峡水路太迂远,必非荔枝道,而万开洋州路则较迳捷。其行程由涪州治所涪陵县取蜀江水路三百五十里至忠州治所临江县(今忠县),又二百六十里至万州治所南浦县(今万县),又直北取陆路小道一百六十里至开州治所盛山县(今开县),又直北经通州之宣汉县(今万源西南至宣汉间),越巴山山脉,至天宝间之洋州治所西乡县(今县南),盖凡八百四十里。又东北取子午谷路越大秦岭,三交驿,入子午关,约六百三十里至长安。共凡二千二百四十里。此为荔枝道之一可能路线,则经达州东北境之宣汉县,不经州治也。”
  按中再引《元和志》三○涪州目记至上都路线云:“东取江陵路至上都,水陆相兼三千三百二十五里。从万州北开州通(州)宣(汉)县及洋州路至上都二千三百四十里。”并引《寰宇记》一二○溪州目记至长安路线云:“东取江陵府路至长安,水陆路相兼三千三百二十五里。东至万州水里六百一十里,自万州取开州、通州宣汉县及洋州路至长安二千二百四十里。”

  由此,严耕望先生以为天宝荔枝道中,开江以后,应是北上今宣汉县东即唐时东乡县,再东北远去唐时宣汉县,然后取西乡和子午谷。
  至于唐时宣汉县究竟所在何处,却是段未解公案。严先生按:“隋、唐时代,通州有宣汉县、见《隋志》、《通典》及两《唐志》,惜《元和志》已阙,而宋已省,故《寰宇记》无此县,而于达州东乡县下述废宣汉县沿革,惜颇混淆不清,然在今宣汉县东北甚远则甚明。其首句云:‘“废宣汉县在州北一百七十里。’盖承《元和志》欤?《一统志》太平厅卷沿革目、古迹目,皆以为在清代太平厅,即今万源县。杨图从之,或失之太远。《地典》以为在今万源县西,或最得其正。要在今宣汉、万源县间,盖亦在后江河谷中。然按《一统志》太平厅卷古迹目引《寰宇记》废宣汉县条,以为在东乡县北一百七十里,与今本《寰宇记》作“州北”者不同。若作“县北”不误,则固当在今万源县治欤?”
  后汉和帝永元(89年-105年)年间,析宕渠之东始置宣汉县,名取宣扬汉室德威之意,治今达州通川区汉,隶益州巴郡,旋移巴郡亦治此。献帝兴平元年(194年),巴郡移治安汉,即今南充北,宣汉县为属县。献帝建安六年(201年),刘璋改巴郡为巴西郡,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分巴西郡置宕渠郡,治今渠县土溪乡城坝村,宣汉县均属之。其后宕渠郡数次省置,至南朝刘宋(420年-422年)初年,析宕渠郡宣汉县置巴渠郡,萧梁大同二年(536年),又废巴渠郡及宣汉县,其地入万州。随后再置宣汉县,为伏虞郡治,县在今四川仪陇大罗乡。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改宣汉县为伏虞县。北周再置宣汉县,治今宣汉县东北五宝镇,属和昌郡,郡治东关故城,在今万源固军乡。隋文帝开皇三年(583年),罢通州三巴等四郡、并州和昌郡、开州东关郡合置通州,治石城县,亦在今达州通川区治,宣汉县属之。隋炀帝大业三年(607年),罢通州置通川郡,宣汉县属之。唐太宗贞观元年(627年),徙宣汉县治新安废镇城(一说徙治于今宣汉县东乡镇),仍属通州。由此可知,宣汉县自后汉初置至唐时,数易其地,而唐时徒治新安废镇城,即严耕望先生所谓废宣汉县何在,说法甚多。
  新安废镇城,《太平寰宇记》引《四夷述》:“新安在东乡西界。”满清光绪《太平县志》古迹目引《大清一统志》:“梁时所置新安县在东乡西界者,其城盖今太平西。”严耕望先生不从此说,以为今万源县距离过远。《四川政区沿革与治地今释》:“新安县:(巴中)郡治。梁置。今开江县东沙坝场。”《中国历史地图集》同此。沙坝场乡,实在今开江县东北不足十里,未免又与唐时新宁县即开江县太近,亦不合理。新编《万源县志》称新安县治在今万源曾家乡,曾家乡即在严耕望先生所说“在今宣汉、万源县间,盖亦在后江(河)河谷中”,但却并无其他佐证。此外,还有在今宣汉县西境后河西岸马渡乡或庆云乡之说,也均无令人信服考证。  
  北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年)平蜀,改通州为达州,宣汉县属之,乾德五年(967),省宣汉县入东乡县。《词源》东乡条载:“西魏置,元废。故城在今四川省宣汉县东北。明复置,清属四川绥定府。公元1914年改宣汉县。参阅《嘉庆一统志·绥定府》。”自渝入川,梁平、开江、宣汉三县,无一例外均在近世因为他省之县重名而改名,如今宣汉县自宋初时名东乡县,民国三年,因与江西省东乡县重名,而更旧名宣汉县。
  已至开江,再去宣汉,之后何处去寻旧宣汉?此为疑问之一。

  昨日任市镇,已述有两条线路可穿明月山北上。一为北绕明月山经开江、宣汉,一为西北穿明月山中明月江连珠峡谷,顺明月江河谷直至达州(下仍以达县称今通州),然后两道北上相汇于严耕望先生所称后江即今后河河谷,并道可去西乡。仅以地图观之,似乎西北向达县路线还似略近,天宝荔枝道弃通州州治而取宣汉,必有其因,此为疑问之二。想来应是连珠峡谷通行不易,本着尊崇先贤治学严谨态度,总应实地走来。是而,今日之行,只为解惑此问。

  不论是由开江直去达县,还是再回任市中转达县,总要再回开江,以走宣汉路线。所以无论如何,今日总要走一段回头路。选择由开江直去达县,是担心任市转车不易。
  上午九点西出开江,沿S202省路,过宝塔坝乡以后,折向西南,经檀木镇后,在麻柳镇前过明月江,然后在麻柳镇中,依明月江河谷西岸,急转向西北而行。
  若自任市镇向达县,穿明月山后,也将至麻柳镇,然后同路向达县。昨日在梁平汽车站向司机询问路线时,其便称走“新省道”。新省道,即是指今S202省道一线,而任市镇至麻柳镇之间一段明月山连珠峡中路线,即是旧省道。
  道路交汇处,总是重镇,麻柳亦不例外。据传,麻柳镇始建于后汉,镇中曾有一寺名白云寺,更相传李太白曾经此作“麻柳白云寺题壁”诗一首:“一片白云横碧落,山奇水秀来仙鹤。金彪号吼玉龙吟,此日谪仙成殿阁。”诗是俗套,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传言真真假假,多少也有可凭之处,麻柳镇置镇之久,当是无疑。

  麻柳镇后,大风乡。大风乡前,见路旁有“春申君故里”石碑,四川各地,争抢名人故里之风盛行,去年已在各地见识,大多是极尽附会之能事。春申君故里,又是一幕荒诞剧,实在不知何部典籍,指春申君之潢川籍为达县籍?



  相关文化部门无能,普通百姓却为大风乡寻得一处令世人惊艳的遗存。就在大风乡,路旁明月江上,一座清时高拱桥,前些时日直引来网络上无数赞美之声。不知这比之春申君故里,哪个更有可观?
  若不是这座高拱桥,我是万万不会特意买车票到大风乡的。
  达州市文保部门似也有所行动,桥头崭新一面达州市重点文物文保碑,落款赫然是四个月前,六月二十日。
  紧邻高拱桥南,新修一座水泥平拱桥,明月江上不再行帆走船,自然也便无段高拱,而平拱桥即可行人,又可走车,于是往来两岸村民,我在时未见有一人再走高拱桥。因为两桥太近,桥下又是石崖不得下,随身只有标准镜头的我,实在无法拍摄,索性在新拱桥头小杂货店里向店主借把雨伞,雨中细看便罢。
  雨一直下,高拱桥上湿滑。小心上下,发现趣事一件。这高拱桥,两侧石阶级数却是不同的。近公路一侧,三十九级;近对岸村落一侧,三十七级。是否因两岸高低不同?明月江水来时,在桥前忽而转弯,也没有远观角度,便不得而知。

  大风乡后,道路忽然崎岖,路悬河上,紧贴山崖,是段公路应是后世所筑。
  川东平行褶皱岭谷区,三道东北而西南平行走向山脉,第三道明月山,第二道铜锣山,第一道华蓥山。在铜锣山与明月山之间,另有一道略短平行山脉,七里峡山,大风乡后,即是走七里峡山中明月江河谷。
  山谷地区,古今道路变化较平原地区为少,循山隘河谷,以免翻山越岭,古今皆然。

  花园村,桥下平坝,之后公路略离明月江江岸,分道走平坦山间谷地,直至亭子镇。然后在江阳乡毕隆寺,路河重逢。江阳乡后,公路随明月江水一道洄湾,折向正北,路河共北上以避绕铜锣山。
  后来再回麻柳镇时,询问麻柳镇至任市镇通村客车司机,得知是段省路新筑不过十年左右,旧路是由江阳乡直向正西北达县方向,翻雷音镇山至达县。新路较旧路,多走约二十里地。
  江阳乡正北新S202省道,即在铜锣山东。公路依然河西,河东亦有群山,两岸叠嶂。河东山上,遍植松林,雨中松上,水汽氤氲。仿佛群山因着何事奔去又奔回,方才坐定,发上还蒸腾着汗水湿气。

  过盘石乡渡口村,公路折向正西绕过铜锣山北首,亦即雷音铺山北端。明月江则继续向北在盘石乡中再折向西,路河过刘家岩脚村后再遇。然后在达县城东北,小河嘴处,明月江注入州河。州河,嘉陵江支流,原名通川江,明时因流经达州而更名州河,沿用至今。实在是极无道理的更名。
  明月江水浊,州河水清,相汇处泾渭分明。可惜客车倏忽而过,不知细观。

  十一点三刻车停达县南站,匆忙再买十二点南岳方向客车麻柳镇车票,下午一点半再回麻柳镇。以为时间尚早,却不想麻柳镇发往任市镇通村客车,已是最后一班,发车却要久候至两点半。
  以阳历为准,麻柳镇上,逢二、五、八日时赶场,任市镇上逢一、四、七日时赶场。今天虽然还是麻柳镇上的赶场日,却因为连绵苦雨,依然冷清,仅有的另一位候车女人说从十二点便开始苦等着这辆车。

  麻柳镇至任市镇老省道,年久失修,无论是司机还是后来车上渐多的乘客,提起无不摇头。我想象着路况可能的糟糕,却不想见着时还是大出意料之外。
  出麻柳镇向东南过大滩乡后,渐近明月山,渐起坡道。水泥路面,损坏的天然战胜人工,即便人为恶意毁坏,也不能毁坏得那样完美。路基倒是无恙,罕见的路面向中部斗形塌陷,路面碎裂,水泥碎块仿佛嶒崚山石,再继以连续不断的深坑,即便车行极缓,车中人也似骰盅中的色子,手中不紧抓着车体,瞬间便不知会被甩向车中哪个角落。
  路旁有村民赶着自家的鸭群,矮胖的鸭子,摇晃着肥硕的屁股,片刻便将客车远远落在身后。



  近葫芦乡,开始翻越连珠峡谷。谷中大雨,公路随明月江急弯急转。多外路段,崖下即是湍急河水,公路显然是开山后筑。经此一行,即知此路旧时绝无快马急驿之可能,故而唐时天宝荔枝道自梁山县来,会弃西北向石城县而北去新宁县。

  出连珠峡谷,下山道路舒缓许多。三点三刻再回任市镇。
  一路马不停蹄,水米未进,在任市镇上匆匆果腹。雨势渐小,甚至有片刻云隙间阳光。本以为天气或可转晴,不想再上回返开江客车时,雨势又起。
  之后任市镇至开江路,昨日已行,走得最是轻松,不用再一路张望笔记,疲惫袭来,沉沉睡去。

  清晨出发时,以为今日重回开江,还有时间可以北去宣汉甚至夜宿达县,不料再见双汊河时,天已将墨。
  依赖现代交通工具,这一日也未曾走上四百里,已是如此艰难。遥想开元天宝,驿卒一日需递七百里,即便“十里一置,五里一候”,仍然“奔腾阻险,死者继路”。
  呜呼。

  22:47 开江 双汊河街 泰和商务宾馆

  11.03  开江 天生 宣汉 双河 万源   雷雨。入夜暴雨。

  晨起,天色如墨,云中储雨。匆忙出门,退房之间,耳听得雷声隐约,片刻又是倾盆。

  开江汽车站宣汉方向客车,只能买票至天生镇上,因为镇中修路,需下车后步行过镇转乘宣汉方向客车。开江往宣汉方向旅客不多,又是雷雨交加,更是人少,苦候半个小时至九点三刻出站时,车上仍然只有我一人。还好,出城之前,有许多熟悉的短途乘客,便从路旁上车。

  依然宝塔坝乡,S202新省道折向西南去麻柳镇,西北去宣汉,则是直向西北行走X169乡道。缓坡行至回龙镇高板桥村前,路见滚滚浊涛河流,在高板桥村渡河至河右即东岸,并河北上至回龙镇上。是河地图上未注河名,询问土人也不知其详,几番检索,得知名为新宁河。
  开江宣汉之间,纵贯七里峡山,两地道路,要务即是如何穿越七里峡山。正是此新宁河,在七里峡山中切出七里峡谷。七里峡西,有镇名七里乡,两地之名应是彼此相关。考七里乡直至满清乾隆末年方才建场,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改场为镇,民国三十年(1941年)废镇始置七里乡,或当是地从峡名之名。



  回龙镇以后,道路即顺新宁河谷,翻越七里峡山至七里乡。山路依然峻险,只是比之明月山连珠峡谷,七里峡山谷较开阔,且路途为短,故而天宝荔枝道北上,宁择此处,也不走连珠峡谷越七里峡山。西出七里乡后,随新宁河谷一段下坡路,在断桥村急弯过桥折向正北。桥却不是新宁河桥,桥下略窄一道浊水,自北而来,注入新宁河中。后来在天生镇中,向土人遍询此河之名,皆曰不知。有耆宿老人,断然称此河尚未定名。后来在此河所经之处,有村名柏树河村,是唯一是与河相关之地名,故而姑妄以柏树河称之。
  断桥村在两河交汇之处,村名当是以曾有断桥而名。而断桥必然为两水所毁,尤其新宁河,久雨以致水势暴涨,紧贴回龙镇而过时,近观如泥龙咆哮而过。检索其名时,果然屡见其水患消息。

  自断桥村后,道路伴柏树河北去天生镇,而新宁河则径自西寻明月江去。

  十一点至天生镇。天生镇与七里乡,同在七里峡山西侧谷地之中。两地再西,又是群山,北起宣汉东乡镇,南至柏树镇,曾家山与盒帽山在其中。天生镇上,名镇东七里峡山山脉之山为峨城山,而镇西群山只简称为西山。
  天生镇中,果然修路。本以为一镇不大,好在客车司机提醒我搭蜂拥而上的摩托过去。渝西川东,摩托载客,五元起价,天生镇上的摩托司机却一路抱怨,只载我一人五元未免太少。初不以为然,不想那镇之长,远超意料。雨势仍紧,摩托淌洼过坎,走得很是不易。镇北宣汉客车候车处下车,还是给了摩托司机他所期望的八元车资。

  十一点半出天生镇,柏树河外,峨城远山,空濛迷茫。
  过柏树河村,道路渐又起伏,蜿蜒北向。山旺铺时,路已至山梁上,再由大梁村西折下山,避绕过西山北首,至州河南岸,再北过州河,终入宣汉城中。州河自北而来,东向一道洄湾,再折向西去。宣汉县城,即在此州河河湾中。
  十二点一刻,车停宣汉汽车站。

  正午,本欲趁下午去宣汉东北,北周再置宣汉县时县治所在之五宝镇。售票窗前有熟悉道路的司机与我说,宣汉至五宝镇道路极难通行,每日只有上午一班客车由宣汉至五宝,下午回返。天宝荔枝道由宣汉县即唐时东乡县北上,必然西北寻道至后河河谷,东北五宝镇,南辕北辙,本与天宝荔枝道无干,不去也罢。
  州河之北,再自西向东,依次有后河、中河、前河三河,三河皆入州河。后河为后照河简称,中河本名中原河。后河与中河分自罗家坝南北两侧流过。而前河则在数十里外。三河大图南北流向,切割大巴山脉,河谷自然是川东北间往来天然通道。
  依后河河谷所筑G210国道北上,至川北大巴山下,四川最后一县,是如今万源市。再询宣汉至万源客车,才知两地并无直达客车,只能去河谷国道中胡家镇上中转。
  严耕望先生“天宝荔枝道”按:“检《民国地图集》四川人文图,由蜀江北岸之长寿县,有汽车道东北经垫江、梁山、开江(即新宁)、宣汉,北越巴山至子午镇,此正乐温经梁山之天宝荔枝驿路线。”不知道严耕望先生所言《民国地图集》年代版本,我手头一本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上海亚光舆地学社出版《中国分省新地图册》四川省图中,只有一条自宣汉县西北向通后河河谷中道路的未建成公路,是路在后河河谷中道路在“双河场”与“罗文坝”之间,即今双河镇与罗文镇之间,约是胡家镇位置。不过,此本地图第二年以后,民国大陆沦陷,公路建设规划自然停顿。而今日约循此未建公路西北向道路,即是开江县至宣汉县那条编号X169乡道过宣汉县以后一段,不过在后河河谷G210国道上出口,却南移至双河镇上。

  既然难去五宝镇,索性不耽误整个下午时间,临时决定再行万源。匆忙午饭,回宣汉汽车站,依站外广场揽客司售所言,搭发往宣汉东北方向石铁乡客车,中到双河镇。虽然要自宣汉西北寻后河河谷道路,但至后河河谷以后,却应是东北向,直达西乡入子午道。
  下午一点车出宣汉,GPS显示客车行驶方向却非西北,而是沿S201省道向西南。大惊,紧询司售,才知那条通向双河镇乡道已断路一年有余,正在维修,而至于何时可以修通,众人皆称不知。宣汉县所以发往县北方向客车,均需先向西南沿依州河河谷所筑S201省道至罗江镇上,然后再驶入G201国道向北。只可如此,绝无他途。如此观之,此道路当必然为天宝荔枝道宣汉县唐即唐时东乡县北上道路无疑。
  无可选择,也便可泰然处之。州河水清流缓,下游定有水库。水库至河水高涨,淹没旧路,北岸公路已在山梁之间。直将至罗江镇上,才见罗江口水电站,水坝以后,州河河水再复勃勃生机。
  罗江镇后,魏兴镇、蒲家镇,至大成镇以后,将越大巴山。大巴山上,风雨雷电。我这几年行旅,几乎越山之时,总在雨中。去年太行山、陇山、乌鞘岭、秦岭,今年此行明月山、大巴山。即便山中多云雨,可是如此无一例外,实在是可能如在聚奎镇中一般,不知何时误冲撞着了龙王爷。



  两点三刻至双河镇。双河镇中至万源客车并不为多,道远人少之故。侥幸,只在路旁雨中等候一刻钟而已,三点即搭上达州发往万源客车。车上乘客确实不多,甚至可以坐在前排司售身旁,一览车前大巴山上风雨风光,虽然有些危险。
  胡家镇后,山势渐高。弹子村时,已在雨云之中。再过毛坝镇,几次转折,后河赫然路右,终至后河河谷之中。自此以后,直至万源,始终溯后河北上,再无分别。



  道花寺村,又遇水坝,因河水自北而来,其后河水平缓,河面遍布垃圾。罗文镇后,卧羊阁村处,再有新筑水坝,水坝旁道路因雨水而毁,近河半侧路面完全坍塌,所余路面,仅容一车谨慎通过,车窗外便是混浊江水,实在惊心。
  其后至万源一路,路面更有数十处塌方,皆是近河半侧路面塌陷或者全然无踪。旬月雨水,山上处处涓流如瀑,溪水如河,山水冲刷路面,河水汹涌拍打路基,除非灌铁道路,否则实难长久。只是即便不是灌铁,也是水泥浇铸道路,尚且如此,遥想古人完全土夯驿道,为维系着兴庆宫里荔枝不断,将有多少百姓埋骨路下?

  四点半,至花楼乡,天色已晚。过长坝乡,闪电已无天光隐身。
  石岗乡后,将近万源,是石冠寺。石冠寺处,路左山石劈裂数罅,形若鱼嘴,故名鲤鱼嘴。公路之上三罅山石,凿为隧道,隧道之内,山石粗砺,考为民国修筑汉渝公路时所开。南侧隧道额有石匾“秦川锁钥”,与其上大岩窝陡崖石刻“蜀道何难”为赵祖康题,“蜀道何难”摩崖高隧道里许,客车倏忽而过,加之天色将墨,不得见。北侧隧道额有石匾“石冠寺”,许肇鼎题。地因曾有石冠古寺而名,据言“寺中道路,仅容足趾,攀缘而上,盘旋而下,莫不目眩神骇。登高俯视,群石偃蹇,累如卵,削如壁,两崖对峙,如相吞噬;入夏水流激湍,急如鼓乐。”今亦不得见。

  后河两岸,一路支流无数,渡桥无数。石冠寺后,终渡后河至右岸。五点三刻,暴雨夜入万源。虽然已晚,仍暗叹侥幸,若是明日再雨,此路或便随时壅塞。可以得过,已是侥幸。
  万源,后河河谷道路重镇。只是唐时并无建制,地属东乡县亦即今宣汉县。正至明武宗正德十年(1515年),析东乡县太平坝、太平里两里置太平县,至满清道光年时方成今后河河谷迤东之城建。渝川一路过来,为避他省同名之地而更改县名,几成诸县宿命。万源亦然,民国三年(1914年),因安徽有太平县,故借“县东北有万顷池,邻邑之水多源于此”之意,改县名为万源。

  今日细数路程。由开江至万源,除却宣汉县中午饭与双河镇上候车,途中共计七个小时。其中,开江至宣汉一百里,宣汉至罗江四十五里,罗江至双河六十里,双河至万源两百里,共计四百零五里。
  以现代交通工具,走现代铺设道路,初冬整日,所走尚差天宝荔枝驿卒三百里!
  所幸荔枝夏日成熟,夏日天长,驿卒总多些日里时间,快马山崖。只是,驿路或忽而损毁,驿马或忽而失蹄,任一微小纰漏,也将“人马死于路者甚众”。

  杜翁诗云“百马死山谷”,读诗之人,可曾想着每一马上,那驿卒一人?!

  22:40 万源 步行街 某网吧

  11.04  万源 镇巴 西乡   阴。夜雨。

  晨至万源汽车北站时,居然有片刻阳光。
  虽然转瞬即逝,所幸一日未再落雨。后来才知,这于由川入陕北向西乡路,岂止所幸,实在万幸。

  候至九点,启程镇巴。万源城在州河迤东,即依州河岸右,顺流沿G210国道北上。G210国道万源以后,大略依南朝萧梁以后子午道所筑,直至西安一段,今称西万公路。万源以后,即入大巴山深处。出站离城不远,已需凿山开路,城北有观音峡隧道,与来时石冠寺,北南扼万源道路咽喉。
  在祝家渡与吴家大湾之间渡河,路转州河岸左。之后官渡镇,与湘渝路中黔江阿蓬江官渡峡,以名即知是处曾必为驿道渡江之处。亦可从地形佐证,官渡镇后,国道西北越山,而州河则东北溯源而去。若自北来,正是路江相逢处,为去对岸万源再经后河河谷道路下宣汉,自然由此处过江最为便宜。



  刘家梁盘山,天宝荔枝道自乐温过来,地势初逾千米。俯看大巴群山,山色如黛,仿佛生铁新铸,余热未烬,山上蒸腾着滂沱水汽。古道如何由此过?曾经漫山栈道?
  长湾路下山巅,山谷低处时,即是川陕省界。西北有地名铁界垭,不知是因其册垭地发铁界平直,还是意指川陕界似铁铸不变?路牌标示,是处距西安尚有九百里。
  大河口村,公路再下至河谷。河水浊浅,却是湍急流奔。河名渔水河,渡河过至岸左,溯河北上,不远即是入陕之后第一重镇,渔渡镇。三国蜀汉武烈帝章武元年(221年),析成固县南置南乡县,辖今镇巴、西乡两县地,县治归仁山即今渔渡镇红旗村马家湾。
  渔水河浊浪翻滚,两岸镇中却是寂寥。万源方向过来客车,因为乘客不多,所以在镇中让我们改乘前车。车上车下一阵骚乱,新车换破车,宽敞变拥挤,彼此习以为常,见怪不怪,旋即再归平静。只是,如此寻常市井,细细数来,却已建镇有一千七百余载,光阴与你我疏忽,光阴与他们,却似永恒。
  万源北站偶现的阳光,渔渡镇上又见身形,仿佛是被片刻喧嚣惊扰,露面打探,见无异样,复又隐匿不见。

  彼此坐定,渔渡镇中渡河,转渔水河岸右。四方碑与伍家石间,再渡岸左,溯流北上。近源水窄,河谷愈狭,又一名为两河口之村以后,路河再分离。路越一段凿山公路以后,三下河谷,毛垭河河谷。



  虽然几番风雨,大巴山遮蔽下的渝川诸地,草木依然青绿葱茏。大巴山上,终见秋色深浓,红黄漫山遍岭。想来自此北上,自将一路入冬,再无阻隔。

  大毛垭后,公路盘山再逾千米。路在岭上云中,路下是百米山崖,盘旋下山,回望山巅依然心惊。古道如何由此过?曾经漫山栈道?
  过小杨镇,四入河谷。路右河水渐宽,是河即是镇巴西县所赖之泾洋河。岸左顺流北上,十一点一刻入镇巴县所在泾洋镇。

  出站寻得一处书店,买到西安地图出版社新版《陕西省地图册》,再觅小馆匆忙午饭。镇巴县,言语依然川音,却毕竟入陕,饮食实在大不如川。也是因在大巴山深处,物产哪及蜀地富饶,无可烹饪,自然不得庖厨之道。莫怪来时车上镇巴姑娘与司机说,她们总去万源吃火锅。

  十二点之前赶回镇巴汽车站,十二点发往西乡的客车却已发车。在万源北站,向镇巴客车司机打的,得知镇巴至万源间国道修路,极难通行,若遇着壅塞,堵上一夜也不足奇。心中大骇,本还想着或可夜宿镇巴,下午去访蒿坪摩崖,听此情形,还是趁今日未雨,速越大巴山至西乡为上。
  汉中客车,途经西乡。上车坐定,听熟悉路况的乘客与司机攀谈,得知国道昨日方才复通。而之前远绕省道,两地往来需要七个小时之久。国道复通,司售称两个半小时即可到达,实在乐观。

  午后一点,客车北出镇巴。继续泾洋河河谷,沿岸右顺流北上。
  与万源仿佛,城北亦有窑梁隧道扼路。镇巴至西乡间西万公路路况果然骇人,几乎路下泾洋河水每有洄湾处,路基即有坍塌,近河一侧,路面便自悬空,基非筑路工人一路警示,车辆不慎行驶其上,必然与路面同坠河中。大巴山多以石灰岩构成,多水流暗河,山呈喀斯特地貌发育。山体疏松,一路处处皆是滑波塌方。若非全程有筑路工人疏通,几乎寸步难行。



  陈家滩乡以后,国道与泾洋河分离,国道沿泾洋河支流河谷顺流略呈东北上,泾洋河则略呈西北上。路不随河谷,想来是因此段泾洋河谷险峻难行故。只是即便选择较易筑路的支流河谷,是段国道也是我平生所行最为惊心的一段道路。山体滑坡,山石阻路,之后已觉不过尔尔。



  路基坍塌,路面悬空,最是骇人。虽然筑路工人大略以石块标记出路面悬空的位置,但所余路面多处不及单车车体之宽,车行其上,外侧车轮总会在悬空路面边缘。尤其是当险境在车右之时,因我就坐副驾位置,眼见得右前轮辗压危路,加之客车出站时即已严重超载,实在危殆。

  镇巴与西乡之间,道路危殆,电信信与也不佳,GPS大多时间无法使用,故而地理标记不如之前仔细。
  过拉溪塘村以后,有山名张飞拴马岭,岭下有拴马岭村,如今道路需往返越山,山下正建拴马岭隧道,不知是否即是为西万公路所建。其实山上道路,远离河水冲刷路基,路况远好过河谷间,除却滑坡,不再有路面悬空之虞。

  车下拴马岭时,又见路下百米悬崖,崖下陡峭河谷,不知河名。所经处,有杨家河乡,国道不通时日,远绕省道时不经此乡,故而车上人问车走何路时,只问走否杨家河。杨家河前,下山道路往复回环相叠,若遇山体滑坡,壅堵便不仅一段,而是自上而下数段。车上人言前几日来时恰遇滑坡,筑路工人不断挖掘,塌方却不断壅塞,无可奈何。

  两点三刻,车至杨家河。之后路下之前河谷,逆流而上。行未远,前路又遇新滑坡点,断路。
  筑路工人正在抢修,断点外却只有一辆卡货装卸土石,效率极慢。略等片刻,车上乘客大多已不耐烦,纷纷下车打望。想着时间尚早,或者如之前修路点仅壅堵十数分钟即可通行,我却心平气和,下车随拍几张,然后上车,拿出随身《稼轩词笺注》,想着大巴山中读书,倒也惬意。

  翻着那阙满江红,“江行,简杨济翁、周显先”。
  过眼溪山,怪都似旧时曾识。还记得梦中行遍,江南江北。佳处径须携杖去,能消几緉平生屐。笑尘劳三十九年非,长为客。
  吴楚地,东南坼。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痕迹。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欺人间哀乐转相寻,今犹昔。

  同样诗词,十数年后再读,人生际遇不同,所时所在不同,兴味自然更是大不相同。忽然感觉,与其论诗文好坏,不如论读书人情境好坏。大巴山上,天又浓阴,山风凛冽,寒气入骨。是当时,纵便是绮艳香软,怕也能读得壮怀激烈。
  万水千山,一生又能消得几緉屐?不必论。只两句:“英雄事,曹刘敌。被西风吹尽,了无痕迹”,却真真应着景。

  镇巴西乡,无不与三国蜀汉相关。蜀汉武烈帝章武元年(221年),于今镇巴置南乡县后,同年晋张飞张翼德为西乡侯,寄食采于南乡县。前晋武帝太康二年(281年),因张翼德故,改南乡县为西乡县,县治由归仁山北移平西城。是故,左近才有那万仞山上张飞拴马岭。
  
  本以为道路片刻即可复通,却不料苦等一个多小时,直到四点过五分方才可行。其后马家坡,又是一再回旋山路。直至过司上乡, 倒鱼口后,罗镇乡前再逢泾洋河,下马桑湾终至河谷时,已经五点半,天色已晚。其后泾洋河河阔水缓,岸右再顺流北上,六点穿越大巴山北最后一道山梁谷地至堰口镇。因为路断久候,几辆镇巴发往西乡客车先后到达,堰口镇上停在一处,至西乡与汉中乘客彼此聚在同辆车上。
  北出堰口镇,终于越尽大巴山。汉中盆地上,一马平川。再至古城镇,折向西越泾洋河与牧马河,坦途直入西乡县城。

  西乡县至北魏,于县境(今峡口镇)设丰宁戍,改西乡县为丰宁县,寓五谷丰稔,四季咸宁。并立丰宁郡领丰宁县,郡县同驻丰宁戍,旧治平西城遂废。西魏废帝二年(553年),析北梁州与直州之地置洋州于泾洋河口西岸蒿坪山之阳(即今四季河),以洋水为名,是为西乡县立州之始。隋炀帝大业二年(606年)撤梁、洋二州,合为汉川郡,复丰宁县名为西乡县,自此县名迄今再无更改,并将县治由丰宁戍迁至废洋州治地蒿坪山之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析汉川郡之西乡、兴势、黄金三县,再立洋州于西乡州县同治蒿坪山之阳。七年(624年)析西乡南境置洋源县,即今镇巴县地。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改洋州为洋川郡,天宝十五年(756年)郡治由西乡迁往兴道,即今洋县。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再改洋川郡为洋州。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洋源县治因兵事烧劫,侨驻白湍村(今古城子,亦为两晋至萧梁的西乡县治)。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撤销洋源县,其地大部并入西乡县。考唐时西乡县治,今四季河,旧名寺溪河之地,即在今县东北不远,泾洋河入牧马河口西南。
  天宝荔枝道,入西乡县后,路与子午道合。旧子午道南口,即在今西乡县东北子午乡。

  漫漫大巴山路。万源至镇巴一百六十里,镇巴至西乡一百八十里,三百四十里山路,又是整日八个小时奔波。加之昨日路程,七百五十里,我断断不可相信天宝驿卒可以一日踏遍。要知其后,更有漫漫六百里子午道以越秦岭。
  严耕望先生“天宝荔枝道”文中按:“《洋川志》云,杨妃所嗜生荔枝,诏驿自涪陵,由达州,取西乡,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色香俱未变。《涪州志》云七日到长安,不同。同书一八三‘舆元府’景物目下云:‘子午谷,生荔枝自涪陵入达州,由子午谷路至长安凡三日。杜甫诗,百马死山谷,至今耆旧悲。’按《洋川志》不知何时所作,要为北宋之传述无疑。《纪胜》此两条所引,记驿致之日程已有三日七日之异。同书一七四‘涪州’古迹目‘妃子园’条谓‘当时以马递驰载,七日七夜至京,人马毙于路者甚众,百姓苦之。’《方舆胜览》六一涪州目引《图经》与此同。殆皆取于《涪州志》者。然观前引白居易《荔枝图序》,‘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则当以三日为正。”
  天宝荔枝道驿递荔枝,所需时日,自古即有三日七日两说。严耕望先生以白居易一句“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加之其后以简单数学计算便得出驿卒可以日行七百里三日递至长安,我一路走来,如今万难相信此说。
  以实践推想,当以“七日七夜至京”为是。或者三日七日,皆为虚数,途中时日,必然因气候路况而大有不同。严耕望先生之前按中亦云,后人之所以认定所贡荔枝产自岭南而非蜀中,实在是“以此为杨氏罪,故偏指远地欤”。既然偏指远地罪杨氏,又岂非偏指时短以罪杨氏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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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05  西乡 石泉 宁陕   阴。夜雨。

  严耕望先生《唐代交通图考》第三卷秦岭仇池区篇拾柒“子午谷道”,细述子午谷道即天宝荔枝道将行北道逾秦岭一段如下:

  “顾祖禹述子午道史事颇详,然有若干错误。按刘邦封汉王,‘从杜南入蚀中。’见《汉书》高祖纪。蚀,汉初谷名,盖即后之子午谷道。是此道之开通不能迟于战国、秦世。西汉此道盖久堙,平帝元始五年,王莽复开,始名为子午道。东汉永平间诏开褒斜道,子午道盖渐堙废。安帝永初间,褒斜道为羌人所破坏,复修子午以远羌患。至顺帝即位,以子午道太险恶,仍复修褒斜。汉末,张鲁断绝褒斜,时人行旅又复从子午焉。故在汉世,可谓与褒斜道迭为兴废。此道北口在长安县南六十里之子午谷,又南四十里为子午关。又直南通金州安康县境。此晋、南北朝至唐代前期之安康也,至德二年更名汉阴,在今汉阴县西。梁世以沿途桥梁太多,易毁坏,乃开干道向西南斜出,至唐之洋洲,是为新道。大抵旧道自子午谷南行,越秦岭,再循今洵水上游之西源(郦注误为直水上源),经蓰阁,度入直水(今池河)河谷,循谷道至安康县(今汉阴E108°35' N32°55'之西)。至于梁开新道,则向西南斜出至今洋县东境,行山区,避河流也。其分歧点当在秦岭以南,但不知究在何处。按今子午道,由长安南行四十里子午镇,十里入子午谷口,五十里子午关,又名石羊关,三十里秦岭,二十里沙沟,二十里高关,二十里苦竹沟,三十里东江口,又四十里徐家梁,三十里鸡公梁,三十里洵阳坝,四十里文公庙,四十里火地,二十里七佛沟,四十里宁陕老城,十五里宁陕新城,共凡五百里。沿途重山复巘,老林密布,至为难行。其中洵阳坝在宽百余里之腰竹岭老林中,为道中唯一小平坝。东江口倚峻岭,临湍溪,而四路相通,为山内交通军事要卫。宁陕以西,略循长安河(子午河东源)、子午河北岸下行,经阳平河(居民点)、青草关,至两河口(E108°10' N33°13'),去宁陕一百八十里。又西经金水河街、酉水河街至洋县,去宁陕共凡二百九十里。山僻小路,夏秋水涨,梗阻难行。又由宁陕西行道中之两河口分道渡子午河西行至子午镇,在河南岸(E108°3' N33°10')。由镇西南渡汉水一百六十里至西乡县;由镇西南渡汉而南,又渡汉而北,一百七十里亦至洋县。此有子午镇之名,且为四县交通交汇地,殆亦可谓子午道。上考梁开新道,即唐人所记录子午道之行程,则由长安南行六十里入子午谷,又四十里至子午关,又三十五里至大秦岭,置大秦戍。此谷关皆即今日之谷、关,大秦岭亦即今日道中之秦岭也。按子午关实不在子午谷中,而在澧水上源夹谷中,是此道虽自子午谷入山,但旋即度入澧水河谷也。两岸高山紧束,谷道窄峻,有巨石如羊,故今又名石关、石羊关。关置于唐代以前,于唐为京师四面关之一,但为中关,盖开元时代,此道不置驿也。然唐初则置驿,出关而南,第一驿名三交驿,当即在大秦岭、大秦戍处或稍北,盖诸道之交,故名。踰秦岭而南,又经弱岭,宋人置关,东防子午道,西防涝谷道,盖在今东江口,高关一段道中。又西南经黄金古戍城北,戍在黄金山,《南齐书》已云‘张鲁所戍,南接汉川,北枕驿道,险固之极。’殆在今金水河下游金水河街(约E107°50' N33°20')之南北地带。度此形势,盖亦经黄金县(约今金水河街与两河口之间,子午镇之北)。又西南至洋州治所与道县(今洋县)东二十里之龙亭,即郦注之龙下亭(今洋县东三十里龙亭铺),在汉水北岸,是为谷道之南口,盖自此以西,皆平川沃野矣。然古志书又谓子午道在洋州东一百六十里者,盖指子午镇而言。其地在洋县东路、西乡东北路,皆约一百六十里,玄宗诏驿涪州荔枝自西乡入子午谷,取快捷方式,固宜自西乡取子午镇一百六十里,入子午谷路。其时洋州正治西乡县也。唐人志书云,自长安至洋州,六百三四十里,盖即就子午道而言。实为长安、洋州之最快捷径道。观其路线,可与汉魏古道及今道做一比较。秦岭以北,古今道大抵相同。秦岭以南,汉魏古道,循洵水西源及直水(今池河)西侧至安康县(今汉阴西境)。今道北段盖略相当,而南段自宁陕西循长安河、子午河北岸至洋县。梁开新道,自弱岭以北约两百里,与今道相同,西南端亦同,至于弱岭以南,宁陕前后,大约相同;但亦不无自今东江口地段向西斜出、经今子午河北源地区至汉水北岸之可能也。唐初子午道层置驿,玄奘由长安入蜀,即取此道。至玄宗开元间已不置驿。而天宝间又置驿,贡荔枝。安史乱后,此道在交通上之重要性不但不如褒斜道与蓝田道,亦不如骆谷道。然行旅者,亦颇多。至于旧道,自王神念开新道后,似亦未全废,故史料所见,颇有由子午趋上津、金州(今安康)者。然亦可能由子谷东南小道插入乾元县,与义谷、库谷道合欤?”

  子午道洋州至宁陕旧道,“夏秋水涨,梗阻难行”,是故“又由宁陕西行道中之两河口分道渡子午河西行至子午镇”。检索地图,南子午镇即今子午乡在西乡县治东北,由西乡县治溯牧马河而上,渡汉江再溯子午河至子午乡,然后继续溯子午河谷,再东北可达两河镇即旧两河口,子午乡恰在双河镇与西乡县之捷径之上,盖与严耕望先生所言“玄宗诏驿涪州荔枝自西乡入子午谷,取快捷方式,固宜自西乡取子午镇一百六十里,入子午谷路”相符。
  子午道曾经此行无疑,但是天宝荔枝道是否由此至宁陕,却让我心存疑惑。
  其一,子午道之要旨,是为由长安至汉中,南至子午河畔子午镇,是为寻汉江河谷,再溯汉江水正西直抵汉中。
  其二,西万公路顺泾洋河北至西乡古城镇后,不再继续北向,反而忽然西折二十里连渡泾洋河与牧马河两江,此是为至西乡县治故。若非西去,而是南往,却依然由子午乡途经西乡,再向东折回泾洋河谷道越大巴山,即需连渡子午河、汉江、牧马河、泾洋阳四道大江。既然谷道“夏秋水涨,梗阻难行”,荔枝驿递恰又在夏季,此路之难行,可想而知。

  故而,以我实在践行,或者天宝荔枝道北越大巴山后,或依然沿今西万公路,东折由石泉县再北至两河镇。
  西乡今县,东北方向乡镇有三,由近及远,分别是牧马河谷白龙塘镇,牧马河与汉江河口三花石乡,越汉江以后子午河谷子午乡。西乡县东,有处三岔路口,因为东北向岔道去往白龙塘镇,故而也称白龙三岔路口。西乡城中,往来白龙塘镇客车许多,仿佛公交线路一般。可是若去三花石乡,每天只在中午十二点半有一趟;若去子午乡,也只在上午九点与下午一点两班而已。道路后世修筑,必然以行人往来多少而定,西乡至子午乡道路极难通行,且仍需在段家坝船渡汉江,而自子午乡后,再向东北与两河镇之间,已无道路可行。可知此道,向来难行,否则如此宁陕西乡捷径,不至湮没断路。
  本欲实地探访,八点半出旅馆赶九点发往子午乡客车,却不料出旅馆向汽车站前行不远,便见着那辆上午唯一一趟子午镇客车已在眼前倏忽而过。急忙找出租车追赶,三岔口东北向截停客车时,客车之内已超载至无可容身之处。并非至子午乡旅客太多,而是白龙塘镇至子午乡间各村村民,仅此一辆客车可乘。
  若是勉力挤在车内,也不能观察沿路,便失去了此行意义。回返县城,找出租车司机询问若是包车前往,车资如何。有走过的司机,答曰车资二百一十元,自付往返船渡船资四十元,共计费用二百五十元,未免太过昂贵。其实也大略可知路况,作罢。

  决定直接依今西万公路路线,中转石泉,夜宿宁陕。
  错过八点二十分西乡汽车站发往石泉县客车,下一趟却要在十一点二十分。无奈,只好买票苦候,安慰自己总可以坐在副驾驶座上以察道路及拍摄,在乡村客车上,那总是第一热门的座位,大家全然不论副驾座位的危险。
  后来才知如何会错过子午乡客车,原来各县城汽车站客车发车时间,只是最晚期限。而在此之前,何时满座,何时即可发车,所以务必请早。
  也是如此,十一点客车满座,启程石泉。车出古城镇,直东越大巴山北麓余脉与秦岭南麓余脉山谷。天宝荔枝道由南至此,或不入西乡县治,当只置驿于泾洋河东岸,可省略许多涉水。
  西万公路西乡县后,再不复镇巴来时艰险,道路新近维修,加之有十天高速公路贯通两地分流车辆,路况颇佳。
  白勉峡乡前,渡白勉峡河。五里坡盘山,左右山巅流云,似风吹雪。其后太白洞大桥、龙洞沟大桥,桥越深涧。涧中或涓流,或水枯,检索地图均为汉江琐碎支流。再越南沟大桥,入谷地之间之茶镇。西乡今日仍盛产茶叶,闻名者有午子仙毫、罗镇炒青等。茶镇以茶而名,自然为西乡茶叶主要产地。据茶镇耆老自言,茶镇之茶,唐时曾为贡品,或旧时其地也作贡茶驿道至长安,也未可知。当然,齐东野语,不足为凭。

  茶镇在山谷间,出茶镇自复盘山。其后曾溪乡,乡后见有桥名缯溪河桥,曾溪缯溪互见,当以缯溪为是。缯溪桥下缯溪水,随路左不远,即入汉江水。



  汉江河水,望而即知下游又有水坝,水宽流缓。下至河谷路上,过龙王崖隧道一段,风景奇美。山色如黛,水色如玉, 黄红绿叶,涂抹其间。是熟悉的,秋。

  十二点三刻,北过汉江入石泉县城。石泉汽车站中,一辆石泉方向客车将发,可惜合适座位上均已有人。情知石泉至宁陕道路亦好,不至又走上半日,索性出站午饭,再等下趟。
  下趟客车,又坐得副驾,却又久候一个多小时,直至两点半,客车方才启程宁陕。西乡、石泉与宁陕西南两河镇,几成直角三角形状。西乡至石泉为股,石泉至两河为勾,而西乡经子午乡直抵两河为弦。出西乡经石泉至两河镇,行程却是为远,不过道路易行,若走驿马,路途远近绝非与时间长短必然相关,路况险夷,更是要紧。

  西乡东北向两河宁陕,之所以东向折角再北,是因饶峰山故。饶峰山,子午乡东,两河镇南,西乡石泉县境一道略吃不开西北而东南纵走山脉。茶镇以后,入石泉县城之前一段汉江,即避让饶峰山自山南而过。饶峰山东麓北侧,有饶峰镇,镇因饶峰关而成。饶峰关,即在饶峰街后山上,经雷神殿到牛羊河之大梁,子午道由两河镇至子午乡道路,即经此关。北宋与女真对峙之际,是地为要隘,山上曾有宋将吴玠所立石碑,可惜丧乱年代为是镇大坝生产队开荒所毁,不知所踪。
  饶峰山东麓,有饶峰河溯流西北上。客车出石泉县城关镇,即在饶峰河东岸,依河谷北上。
  是时,方过城关镇,巍巍秦岭,赫然横亘前路。银龙乡后,下至饶峰河谷,倏忽阳光,暖,久违的阳光与暖意。饶峰河大桥,两渡饶峰河,饶峰镇后,饶峰河水渐弱,直成涓流,终至无踪。以此观,今秋大巴山雨,远盛秦岭山雨,秦岭诸水,水势皆不如大巴山诸水水浊浪急。
  饶峰河尽头,母猪湾起盘山渐向秦岭深处。至两河镇前,渡堰坪河,公路由北直折而东,俟后始终如此,在堰坪河北岸,溯流蜿延。
  凡两河交汇处,皆可名两河镇。子午道中两河镇,南去汶水河与东来堰坪河。汶水河与堰坪河,两河河名许多,因地不同。汶水河再南,即是子午河。而堰平河溯流至宁陕县城,即名严耕望先生文中所谓长安河。
  两河镇上,向子午乡方向,有景点指示路牌,标注为“子午银滩”,三里外。若再依那河滩顺流直下,便是走子午古道南端入子午乡。
  两河镇后,再有兴坪镇与汤坪镇。一路车辆绝少,此行天宝荔枝道以来,行走最是舒畅一程,客车里也疏朗,不似镇巴至西乡再至石泉两程,超载至车内乌烟瘴气。

  四点,至宁陕。
  宁陕其地,虽然向来为子午道中重地,置县却晚至满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年),划长安、盩厔、洋县、石泉、镇安五县边境,置五郎厅,厅署暂设焦家堡,即今宁陕老城城北。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厅治迁宁陕老城。嘉庆五年(1800年),五郎厅更名宁陕厅,取“安宁陕西”之意。嘉庆十一年(1806年),宁陕兵变,厅署焚毁。嘉庆十三年(1808年),厅署迁驻宁陕营恳兵署内,即今宁陕今关口新城。嘉庆十八年(1813年),厅署城垣修筑工毕,厅治复迁老城。民国二年(1913年),改宁陕厅为宁陕县。如今宁陕县城关口,即为子午道中关隘,亦因地名称五郎关。车至宁陕县城前,四号桥左右,可见长安河南岸山梁上新筑红色栈道,即为复建五郎关,形制不伦不类,很是难堪。
  往来宁陕县城与西安之间,如今均走新筑西汉高速公路。宁陕汽车站内车辆不多,走西万公路北向最远只看见至宁陕北境广货街镇客车。再在售票处详细打听,确定如此,明早八点与十点半有两辆发往广货街镇客车。但是广货街镇中并无至西安客车,必须搭八点客车赶早至洵阳坝镇,即严耕望先生文中“其中洵阳坝在宽百余里之腰竹岭老林中,为道中唯一小平坝”处,或才可转乘西安至洵阳坝镇后再回返的客车至西安。如今洵阳坝洵河之“洵”,均作“旬”,此记中仍从旧名作洵阳坝。

  出宁陕汽车站,惊诧于宁陕县城之逼仄。城依山涧之中长安河河谷所筑,极像同样秦岭山谷间的凤县或者宁强。县城不大,寻找旅馆却颇为不易,价格要比来时县城高上许多。只好寻小旅社住下,出门晚饭,才知宁陕城中,一切物价腾贵。
  中午在石泉汽车站对面小馆午饭时候,小馆街旁站着位老妪,瞽右目,衣服破旧肮脏已至极限,眯缝着左眼,始终注视着小馆门前。门前矮凳竹匾上,是关中常见的袋装白馍,或是些烧饼,一袋数只。只至老妪徘徊许久走近向摊主询价,我才注意到那些平时我无论如何不会在意的吃食。老妪声怯音小,大略是吃惊于价格,然后只听句“一块五”,或者是说曾经一袋一块五。若那是老妪上次买这馍饼时的价格,不知道已经是几多年前?即便这一句,也是老妪转身走后,摊主一壁嘲讽抱怨时我才听真,但因为口音还是不明白究竟如何。后来至宁陕路中,比如汤坪镇前麻庄村左右,又有老妪,身上真真是鹑衣百结,花白头发凌乱披散,垂头偻身,踽踽而行。任何人若者都以为老妪是落难的乞丐,可前方还有衣裳同样褴褛的老汉和同伴等着她,分明就是左近的村民。
  遥想开元天宝,子午道中,玄宗皇帝不恤民苦,为贵妃驿递荔枝。长安可知,“百姓苦之”?
  安史之乱,一切成空,忽忽然一千三百载以降,西安公路旁,标语歌功颂德。长安又可知,百姓之苦?
  抑或者,长安城中,一骑红尘,荔枝而已。而此时长安,滚滚红尘,谁又知其中何是?

  21:09 宁陕 长安东街 某网吧

  11.06  宁陕 洵阳坝 广货街 西安   秦岭南阴。秦岭北雨。

  秦岭夜雨,卧听一宿长安河水。

  担心错过早班发往广货街的客车,六点半便闹钟醒来。夜还未散。凌晨宁陕县城,河畔街上,空无一人。雨云停垂,停凝两岸山谷间。
  宁陕汽车站里,广货街客车司机还未到。秦岭初冬,早晚极寒,过七点坐进客车,依然寒自足生,心中瑟瑟。
  八点,启程。出宁陕汽车站,依长安河左岸,东北向子午道。宁陕城北至北关间,有村名校场坝、城隍庙,应是宁陕城中曾有。宁陕城北,未至秦岭深处,河谷路旁,人烟还可谓密集。长安河水水急却浅,河谷洼地,散种些玉米。山中地少,百姓清苦,一年之间,若河水不漫谷地,多少可以得些意外收获。
  渐向秦岭深处,河谷愈狭,再无人烟。只是自河谷漫山上去,一片浅绿深绿。点缀其间,最美的是银杏与柿树。银杏叶似鎏金,即便阴郁如是,依然明黄耀眼。柿叶落尽,空留着柿子,一树橘红。左右百姓或者是吃腻了这城中的希罕玩意,即便是在路旁,有熟透柿子落在地上成泥,也依然一树橘红,谁也不去采摘。都是野生谷间,东一株,西一棵,分明不是刻意栽种。恰有几株银杏生在谁家院里,院中一地洒金。

  宋家院子,GPS显示海拔约一千一百米左右,其后手机无信号,记录无奈简约。
  玉龙桥后,路渡长安河至岸左,片刻即再渡河回岸右。维护公路的工人,也都是左右邻里,过路客车,也都愿意免费载上一程至工点。左右渡河时,听上车老工人与司机闲聊,说今年冬日尤其晚来,往来此时,秦岭山中早已落雪。秦岭山中,西汉公路路旁每隔十几米便备着三两只满装融雪盐的编织袋,看来确是已至雪期。

  火地塘林场,手机再有信号,海拔约一千五百米,长安河已成山涧。信号转瞬即无,秦岭山中一路均如此,只在较大乡镇左右,才有基站以确保通信,其他路段手机完全无用。



  山路崎岖,所幸少车。再向岭上,渐入雨云中。一切润湿,车窗水结如雨。是为子午道自南向北,第一道山梁,平河梁。至平河梁巅,路牌显示海拔2299米。平河梁后,连续二十里下山路。平河梁, 长安河与月河分水岭。客车自云上落云下,即至月河岸左。长安河,平河梁南麓;月河,平河梁北麓。自南向北越平河梁,溯长安河而顺月河。
  平河梁后,落雨,再未停休。
  手机信号,直至洵阳坝前, 骡马店与母猪街左右,方才复得。“在宽百余里之腰竹岭老林中,为道中唯一小平坝”之洵阳坝,海拔约两千米。

  车到洵阳坝,不过才九点一刻。其实若只为在洵阳坝上候西安客车,在宁陕县城搭十点半发往广货街客车时间也是绰绰有余。



  洵阳坝在月河河谷中,而其得名之洵河,却在洵阳坝之北。地名之阳,山南水北,洵阳坝在洵河之南,却依然名洵阳,与例不合。检索资料,洵阳坝得名于满清乾隆年间,以其地处洵河上游,地势平坦向阳而名洵阳坝,存疑。



  洵阳坝后,上两河路渡月河岸左。月河河水清浅却涌急,洄流深处,色如翡翠。洵阳坝及左近两岸,皆在对岸山上聚山泉水再以水管引至家中,水质极佳,后来西安发往旬阳坝客车司机,特意载两大桶水回城家用。
  坡下月河坪村,河路分离。月河自向东南流,而公路则继续东北越山。再回洵阳坝时,自山中俯看月河坪山谷,月河坪村村南山高万仞,云自山巅盘桓流转,实在是平河梁南北风景胜处。



  过月河坝攀子午道自南向北,第二道山梁,月河梁。至七里沟与麻布坡,虽然海坝只有一千二百米,却是月河梁南北山路最险峻处,路下谷深百米,直至越月河梁至老庄,山路极度曲折盘旋,路面近谷一侧又是多有路基坍塌路面悬空,却又因客车车体过长不得不大角度过弯,以至涉险辗压悬空路面。坐在副驾座上,看得真切,心惊。
  秦岭中自南向北每越山梁,近巅总会入雨云中。却神奇的,只要越梁至梁北,雨云即瞬间散去。秦岭果然兼是气候分水岭,南北迥异。若非如此,哪得岭南天府?

  至东沟,遇洵河支流源头,顺流下至沙坪村,一片开阔洵河河谷。沙坪村,山阻洵河,洵河南去。其后公路洵河北来平坦河谷,十点一刻至江口镇。
  客车自宁陕城中早发,旅客不多,于是在江口镇中往返一遭揽客,却依然少有旅人。再回公路,永安桥渡洵河至岸右。是段旧子午道,当在江口镇中,只因镇中河谷狭窄,主街两侧久有居民,难再拓宽,只得在洵河岸右江口镇外新筑西汉公路。果然,江口镇北,江口大桥渡洵河再回岸左。
  黄草砭后,路河分离。公路折向正西,洵河则北上溯源。

  十一点至广货街。广货街镇,十五年前才由原沙沟乡与沙洛乡合并而成。子午道秦岭深处诸镇,近世均为林场。广货街前,即是沙沟林场,依然旧名。沙沟林场门前断路修桥,修桥所跨小河,不知其名,自公路离洵水以后,即在此河谷中。广货街镇,即在此河南岸,海拔不过九百米。
  广货街镇中草草午饭,前后略走。除却江口镇略繁华外,洵阳坝与广货街不过只是公路旁两排街房而已。广货街因近西安,颇有些游客,临街许多饭馆,兼售卖当地山货,似以木耳为最好。

  十二点,在广货街东镇外候到西安发往洵阳坝客车。西安客车车内有暖气,不再寒冷,却也没有副驾驶座,其后便绝少拍摄机会。



  下午一点半重回洵阳坝。司售下车午饭,微雨中,我自在洵坝街中逡巡。街南,路东,一处红砖斯大林式建筑,门上曾经红漆涂刷“宁东工人俱乐部”。因正对着洵阳坝林场,所以工人当即是林场伐木工人。如今已弃作民房之用,洵阳坝中,也仅有此处可观。

  两点再出洵阳坝,其后至广货街镇一段,已是一日三过。
  三点三刻又经广货街,其后依河谷岸右北上。出广货街不远,河谷深峻, 盘旋越子午道自南向北,第三道山梁,牛脊梁。脊梁漫漫,长时间无信号,只得以公路里程碑笔记。西万公路1006公路处,至西安界。公路转河左, 甘沟以后,河水近源成涧,自山上陡降,公路不得河谷,只有蜿延循河,再复云中。



  之后,云雨秦岭之巅!
  
  下秦岭至鸡窝子,至灃峪河谷西岸。
  灃峪河谷,农家乐愈多,主售虹鳟鱼。虹鳟鱼,又作红鳟鱼、鳟鱼,鲑目,鲑科。食用鱼,主要生长于我国各地农家乐旁溪河江湖一切水中,无生长期,一年四季取用不尽,为农家乐与世界饮食之共同希望。

  北石槽前,桥渡灃峪河东岸处,忽然巨石,壁立千仞。其后山石,性格大变,一改琐碎而为豪迈,是才为关中。
  下至连珠潭,水雾蒸腾,再渡西岸。转折复渡东岸,至喂子坪。俯瞰河谷之中,巨石如山,第四季冰川活动所致,迄今万年有余。万年有余,河中巨石,当自然曾见天宝驿马。不知是时,荔枝已递几日?

  黎元坪前,公路渐又高起。过红树嘴隧道,黎元坪后,雨雾中之公路,山梁一线,即如栈道,一般无二。山谷中有万仞山,路上望去,那山巅却尚在足下。
  几番周施,再下灃峪河东。行至新建灃德寺,终出秦岭。驿卒九生一死至此,无论如何,当也会长舒一口气吧。
  已是繁华西安城中,北至灃峪口,灃峪河西去,客车转东,至子午镇。

  七日夜,终行尽,天宝荔枝道。

  葛兰镇即唐乐温县至垫江县,约八十五里。
  垫江县至聚奎镇即唐梁山县,约九十五里。
  聚奎镇即唐梁山县至开江县即唐新宁县,约一百六十里。
  开江县即唐新宁县至宣汉县即唐东乡县,约一百里。
  宣汉县即唐东乡县至万源市,约三百里。
  万源至镇巴县,约一百六十里。
  镇巴县至西乡县即唐洋州州治,约一百八十里。
  西乡县即唐洋州州治至石泉县,约一百四十里。
  石泉县至宁陕县,约一百四十里。
  宁陕县至西安即唐长安,约三百二十里。
  天宝荔枝道,全程共约一千六百八十里。
  严耕望先生按“涪州至长安,陆路不过二千二百数十里,少或不逾二千里”,从后者,大略不错。只是“唐代急驿日行五百里,为杨贵妃特嗜,可能更增加速度”,实地走来,才知万无可能。非不为耳,实不能耳。

  入夜六点,客车停明德门。继去年依明皇幸蜀路,由西安由北向南走陈仓道并褒斜道入蜀地,今年再由南向北依天宝荔枝道,由蜀地入长安。秦岭巴山,了无遗憾。

  还有最后一程。
  唐时长安皇城东南外,曾经乐仁坊中,住定。
  然后步行向东,夜入兴庆宫。
  沉香亭,风冷。

  23:31 西安 咸宁西路 七天锁连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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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觅
  • 2.06K
  • quote 12.李马文
  • 博主探索精神值得称赞!
    另外小小的戳个漏,任市镇是258赶场,不是147哦,哈哈。
  • 2017/4/12 21:44:1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1.zhhx000
  • 不觉又去一年,方才看见回复。
    兄言古栈道当点多极是,按照严耕望先生分析路线,也只有很多的栈道才能出川与子午谷交。然据实地及代传路线,则栈道很少,沿河谷而行,即可出川,今尚有遗迹。而这条自梁平至达州至镇巴至西乡的人行大道在1960年初期都是往来川陕主要交通路线。
    胡成 于 2012-12-28 14:23:50 回复
    秦岭古道确切的路线,真是不容易考究的事情。我去时间有限,肯定会有很多疏漏,希望以后能有机会细细走来。可那实在是一项庞大的工程,想想已觉得气馁了。
  • 2012/12/27 18:29:05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0.zhhx000
  • 早上起来发现此文,认真地细致地读到现在结束了。首先,对兄不辞辛劳表示感佩。
    关于天宝荔枝道,严耕望先生的路线假设过多,事实上至少在达州领域按严的路线是行不通的。以开江到宣汉,宣汉到万源的道路,就在建国初期都是问题,更不说快马了。
    我曾徒步走完了自镇巴到万源、通江境域、宣汉、达州境域涉及荔枝道的部分,沿途采集了资料若干。儿时,代为相传,住在荔枝道旁,所以略知路线。因忙于事务,未能全部写出。
    顺祝新年快乐!
    胡成 于 2011-12-22 10:18:18 回复
    兄当是达州人吧?之于天宝荔枝道您当比我了解得更多,还希望有时间可以拨冗略作指正。严耕望先生的《唐代交通图考》一书,大多是基于文献研究得来,与实地情况必然会有许多不同,但是我觉得大略是不会错的。古代道路,无论如今湮没变迁有多少不同,但行路的基本思路还是一致的,就是沿山涧河谷而行,尽量避免翻山越岭以求快捷。天宝荔枝道之中,巴山秦岭阻隔,道路必然如此再辅以栈道而行。巴山道与秦岭子午道中山体粗疏,栈道遗迹很难保留千年,所以如今一路走来,很难再见到古道踪影。依兄所言,当是在徒步细致考察中,得见栈道遗迹吧?那问题就在于,遗迹为何时所留存,毕竟栈道修筑是彼处历代皆有的主要交通方式。还希望您能细说一二。也祝新年快乐!
  • 2011/12/21 16:10:22 回复该留言
  • quote 9.未夕
  • http://bulaoge.net/?weixi
  • 无比钦佩!胡兄简直是当代的徐霞客。什么时候出本游记就好了。
    胡成 于 2011-11-20 22:59:01 回复
    徐霞客可望不可即的偶像,万万不敢比。游记或者摄影集倒是有意想出,也有几家出版社在接冾,但是一来没有特别好的选题,二来是我实在没有时间细细写来,所以一直搁置。权当厚积薄发吧,出书不着急。
  • 2011/11/18 22:26:1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8.nancy
  • 又一行程终告一段落。
    千年古道在你脚下一一经过,那种时空的冲撞恍惚的会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们用现代化的工具奔驰在千年的古道上,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遇到从那个唐代穿越而回的驿夫或者是来寻找千年爱情的唐明皇呢?
  • 2011/11/7 0:49:2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7.nancy
  • 宁陕不是古道要塞吗,怎么会这么穷这么小这么贵呢?
    胡成 于 2011-11-6 23:40:32 回复
    古道要塞利于屯兵,可未必适合生产居住呀。山多地少,交通不便,物价自然高企。尤其是宾馆,一般都是越小的地方越贵,可选择的太少,宁陕小宾馆带电脑的房间,居然要价一百六,吓我一哆嗦。同样街边小馆,最普通的盐煎肉重庆只卖十块最多十五,宁陕要二十五,再哆嗦。
  • 2011/11/6 1:33:4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朱子风
  • 兄长明天大约什么时间到?是继续乘汽车还是火车?在西安怎样安排行程?问题有点多哈...
    胡成 于 2011-11-5 21:29:01 回复
    明天从洵阳坝回西安的汽车据说是下午两点半,不知道到西安会是什么时间。去西安的计划,或者直接回北京,或者去三原访崇陵贞陵另三门,或者一路县市去太原再回北京,我是事不临头不计划的。
  • 2011/11/5 20:11:0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朱子风
  • 没关系,我的借你。
    胡成 于 2011-11-3 22:47:04 回复
    且不说学生证上的照片不像,我现在可没有你这么幼齿青葱,总是日晒雨淋的又没有大宝,老了。
  • 2011/11/3 10:21:3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jerry
  • http://ozyzxq.wordpress.com
  • 要是胡兄来广州,提前告知一声,肯定抽空去一起逛逛广州西关的骑楼。骑楼算是广州较有特色的建筑了。
    如果打算在广东逗留多日,可以再去深圳看看。不过深圳实在是没什么底蕴的城市,到处钢筋混泥土。跟大多数城市并无二致。还不如去粤东探访一些客家围屋,或者粤西的开平碉楼。呵呵。
    如果胡兄带着港澳通行证来,把香港澳门一并去了,也就恐怕没有什么遗憾了,呵呵。
    胡成 于 2011-11-2 23:18:49 回复
    如果去广州,一定少不了麻烦杰瑞兄。深圳我倒是去过,确实没有什么意思,广州和香港是真不错,两地往来也方便,我总见着广州或者深圳摄影师镜头下的香港,地利人和呀,艳羡不已。如果要去广州,一定先回家一趟办张港澳通行证。说得我心动了呀。
  • 2011/11/2 11:54:5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朱子风
  • 刚开始看到兄长要经天宝荔枝道入关中,还以为真的要向送荔枝的驿马一般日行千里呢。今天去陕历博探了探风,壁画馆门票三百学生老人半价,并没有时间限制。等兄长到了关中,有机会便同去吧。
    胡成 于 2011-11-1 22:16:31 回复
    若是我将荔枝送进长安可见玄宗皇帝天颜,我半日即到。可惜不能,所以不用着急,不用着急,慢慢走来,细细体会。三百的门票?我又没有学生证,全价票呀,不去看,太贵了,又不能当饭吃,真是的。
  • 2011/11/1 16:20:30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老虎
  • http://synyan.net
  • 胡兄竟考察了这许多古书?pf……
    胡成 于 2011-10-31 22:00:19 回复
    那可不是我考证的,那是严耕望先生《唐代交通图考》里的原注。今天倒是花费了许多时间查资料考证,这实在不是件轻松的工作。
  • 2011/10/31 20:02:4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vv玮
  • “若似那时,雇辆马车,沿驿道笃笃而行。车上两套书,放翁先生《入蜀记》与《剑南诗稿》,且行且读,虽然不见秦时明月,却可见古人心情。”甚是向往,不过在现世 ,胡兄亦是悠游的,可惜我出差在外地,不然亦想请了年假随你去走走,祝一路顺风。
    胡成 于 2011-10-31 21:57:11 回复
    出差去哪里了?其实哪里都一样,哪里都有风景,只是需要耐下心来观察。我倒是又将入你家乡,也可惜你不在呀,要不然又有地主可依傍了。
  • 2011/10/31 9:37:16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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