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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晋壤

  2011.11.07 - 2011.11.14 陕西·西安 潼关 山西·芮城 运城 闻喜 侯马 霍州 介休 太原

  之前旅程:天宝荔枝道

  11.07  西安   时阴时雨。

  自九月十四日出门,上海八日,三闾大学路上十日,湘渝边地七日,重庆二十二日,天宝荔枝道路上七日,迄今此行已然五十四日。
  有些倦怠踌躇,不知是即如此回北京,许多胶卷还要冲洗。还是继续如此,东出潼关,再作思量。

  我从不制订旅行计划,且走且看就是。明天要去哪里,或者是今天晚上要思考的事情,而后天要去哪里,明天再说吧。
  也许明早醒来,开窗看见天气,才知道方向吧。更何况,即如高峰禅师所言:“三魂七魄梦中去,未悉明朝来不来。”

  上午直睡到十点,这五十四日以来最晚醒来的一天。昨天的旅行总算结束了,明天的旅行还远得很,这一天的身心安适是向不属今明两天的中立时间里的躲避。
  将近中午出门,冷,雨。

  至乐游路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寻田同学午饭。过雁塔北路,午饭在育才路饱食老鸹挲。我觉得自己是识字的人,可是秦人据关中口音自创的文字,实在全无头绪。老鸹挲,Sā字店匾中写作“左月 右上天 右下韭”,即关中话“头”之意。老鸹,乌鸦,老鸹挲,乌鸦头。面食,作法与形状极像山西人所作拨鱼儿,或者名剔尖儿的面食。软面坨,以竹签竹筷拨边缘一条入水中,形状如楔,却似乎与老鸹挲并不相像。
  且吃且聊至下午两点田同学上班,然后同回考古所,隋唐考古研究部里继续坐而论道。去年在靖边统万遇见的齐老师几人,仍在陕北田野发掘。整个隋唐部加田同学也不过只有两人值守,另位余老师大同人,依然晋北口音,说起鄂豫楚长城轶事,很是有趣。
  和田同学说,忽然会羡慕他那样的机关生活,按部就班的,朝八晚六的,中午还可以休息两个钟点。工作保质保量完成以后,办公室里同事闲扯些天南地北,然后各自归家,心仿佛握在手中的安定。
  读了些隋唐部正在制作的关中十八唐陵考古报告,震惊于考古所工作之精微细致。诸多石仪白描线绘,即如艺术品。

  下午辞别,天已将墨。雨止。
  出门时还是盛夏,明日却已是立冬。天气愈寒,民乐园站下车,路旁服装市场里买件保暖秋裤,又可抵御几日秋冬。
  在西安图书大厦随意翻拣些闲书,候小朱同学从长安大学渭河园校区过来,那里已是咸阳。同晚饭,闲聊,其余无话。

  我还是没想清楚明天要去哪里。
  不想也罢,出长安向东,总是归途。

  23:30 西安 咸宁西路 七天连锁酒店

  11.08  西安 潼关   晴。

  站在长安街头,紧紧拥抱着阳光,一壁痛哭流涕,一壁呢喃嗔怪:你可真想死厄咧。

  晴朗,决意东向潼关。
  西安火车站,正午十二点,西安发往青岛K912次慢车,东出长安,顺流渭河而下,过渭南,华山山阴越华县,下午两点,车抵潼关。

  车将行前,一对父女隔过道坐在我对面。女儿大学生模样,穿得很厚实,似乎身体不适,方才坐定,便聚拢身体,闭目假寐。他们上车已晚,片刻,火车猛然一抖,将要启程。女儿忽然睁眼,满脸惊恐,左右张望,迅速寻见过道对侧的父亲,然后伸手抓住父亲也探过来的手,目光转而关切地盯着父亲的面孔,语音颤抖地叫声:爸。
  父亲淡淡地点点头。
  列车启动,或者是确定这样父亲便没有办法离开,女儿的表情舒展开来,松开手,再聚拢身体端坐,满足的微笑的,继续闭目假寐。车厢里燥热难耐。
  这一幕让我困惑不解,父亲的穿着很是寒楚,或者是送女儿去学校,只舍得花钱买一张票。可是送到车上,心又难舍,索性再送一程?女儿的惊恐或者是担心父亲逃票会被查到?但是毕竟可以再送自己一程,与父亲的目光交流,几次欲言又止,似乎确定了父亲总有办法解决一切难题,于是放心的开心的,在父亲身旁休息。

  不多时,父亲身边的旅客起身去洗手间,父亲唤醒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随手带着的无纺布袋里,拿出一塑料袋粗劣的点心,女儿接过来双手捧在唇边,狼吞虎咽,饼屑落满一身。虽然在父亲身旁全无顾忌,可毕竟却是在火车车厢之中,已经是大姑娘的女儿,却怎么如此不顾及形象,孩子一般。而其后,女儿更是随着广播中的音乐手舞足蹈,怎么也难以想象,之前她接起放在父亲腰间的手机与同学通话时,条理清晰,语音标准,怎么却似乎是有精神方面问题?
  后来父亲身边的旅客回来,见座位被占,也就随意坐在女儿之前坐着的座位上,正在我面前。父亲听那旅客的口音,原来居然还是同乡,都是卢氏县人。两人攀谈,那旅客也注意到女儿的问题,于是改低声接耳。车厢噪杂,浓重的豫西口音我也难懂。后来女儿又开始折腾,父亲回身安抚,他的同乡努嘴示意女儿然后低声和我说:神经受刺激了。
  父亲再回身,我便也加入交谈之中。女儿读的是师范专业,之前三年一直在卢氏县上,第四年去渭南某学院实习,与另外三个同学被分配到某乡村学校代课。不知为何,忽然出现精神方面问题。学校联系家长,父亲过来领女儿到西安瞧病,虽然家庭并不富裕,但还是找到医治精神疾病最好的医院。他同乡之前和我说他们现在遇到的困难是家中无钱继续,可父亲乐观地说只是需要回家静养便好。
  父亲坚持说,女儿或许只是因为初次工作,压力过大所致。有时候,人们说话与其说是希望让别人相信,不如说是为了说服自己。我与他同乡劝他还是要找到病因,或者是因为感情问题,或者是因为同事排挤,总之似乎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父亲一脸茫然无措。
  后来女儿去洗手间,父亲也起身跟在后面,寸步不离。他同乡和我说,家里出了这么一个病人就完了。我说也许会好,不过心里却隐隐地感觉他说得似乎更对。父亲守在洗手间门外,面容憔悴。自己的女儿,千辛万苦地培养到大学毕业,却忽然疯了。以后该怎么办?
  开车时候,如我以为的那样,是温馨动人的画面。我偷拍了许多张他们坐在过道两侧,彼时似乎无干的,却又彼此在心中可以感知的。可是真相如此残酷,我不能再张贴那些影像。就像父亲和她同学说的那样,女儿只是感冒发烧了,很快就能好起来,怎么会被人对号诬称疯了呢?
  不会的。



  潼关,畿内首险,三秦镇钥。潼关不失,秦川无恙。潼关不守,长安仓皇。去年所走明皇幸蜀路,玄宗何以千乘万骑西南行,正是因为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哥舒翰为贼所败,关门不守”。可怜哥舒翰,想当年节度陇右,“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以致胡人“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安禄山反,将军临危受命,“拒贼于潼关”,固关不出,叛军无奈。却不料侫臣杨国忠眩惑明皇,令其出关与贼速战。上命不可违,将军“恸哭出关”,以致王师大败,终于潼关不守,长安不守,大唐不守。
  民国国民政府据潼关抗击日寇,后与城中耆老言,称国军士兵与日寇互相炮击,虽然城垣与死士多成齑粉,但却凭黄河天险,于抗战八年,未曾让日寇得以进犯关中。潼关不失,长安不失,中国不失。

  潼关,“古为桃林塞”,始筑约在后汉三国之际。关城初在黄河南岸土塬之上,与其东函谷关共守长安洛阳之崤函古道。隋时,潼关自塬上南移数里,则天皇后伪周时,北迁塬下岸旁。百二重关,扼守险要。其地唐置潼津县,明设潼关卫,清为潼关县,民国因袭。可惜民国以后,因新政权执政当局急功近利,为可“黄河清”,不顾黄万里等水利学家反对,坚持修筑三门峡水库,以证“圣人出”。结果导致潼关以上渭河大淤,水患不断,无数百姓背井离乡。而潼关旧城,也因此堙没泥沙之下。时至今日,黄河依然水浊,圣人依然未出。
  潼关再失,贼之故?非贼之故?只得由旧潼关县城,即今已名为港口镇之处,南迁二十里筑新城,即今潼关城。潼关火车站在今潼关城南,城亦由此北扩,愈北愈繁华。北至金徒街东段寻宾馆住定,出门打车至旧潼关如今仅存东门遗址处,地近风陵渡。曾经百二里重关,却只得那一段残垣。新筑院墙城门之类,辟为景点,却鲜有人来。院门紧锁,久叩未开。港口镇南南刘村处,远望其东土塬梁上,有敌楼残台孤耸,当为潼关十二连城遗迹。
  旧潼关东门遗址之上数米,即是连霍高速公路,汽车往来不绝。远眺黄河,天灾人患,今几成季节河之黄水枯干,仅存河干正中,窄流一道。

  立冬日,北风呼啸。
  七百年前,张养浩希孟先生亦在此处,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回返今潼关城。再往返潼关火车站,怎么也寻不着丝毫旧时踪影。
  潼关县城,肉夹馍有盛名。肉自各处无甚差别,饼却极好。面剂擀薄,搓卷而起,再掌轧成饼。上烤炉炉膛内,烤至外皮焦酥,趁滚烫夹木案板上剁得的肥瘦肉丁屑。饼温片刻将肥肉热至出油,一口下去,剖成两片的酥饼皮片片飞溅而起,却不似普通肉夹馍饼非软即硬。
  忽然我有个雄心壮志,要在出陕西之前,在潼关吃遍各家颇有些名号的肉夹馍。可是现实如此残酷,刘超梁喜娃,吃到第三家已经油腻至欲呕吐。
  一年之内,切勿再与我提及,任何夹着二师兄的圆形饼状物体。

  21:21 潼关 金徒街东段 伯乐商务酒店

  11.09  潼关 风陵渡 芮城   晴。

  晨,离潼关,渡黄河,出秦入晋。

  秦晋隔河相望,河之南,秦东镇,如名。河之北,风陵镇。风陵,关中、河东、河南之咽喉要津。风陵者,传是地为风后之陵。汉晋之际皇甫谧玄晏先生《帝王世纪》载:“黄帝梦大风吹天下之尘垢皆去,……帝寤而叹曰:‘风为号令,执政者也。垢去土,后在也,天下岂有姓风名后者哉?……’于是依二占而求之,得风后于海隅,登以为相。”黄帝蚩尤战于阪泉之野,即风陵镇所在古名蒲阪之运城左右。蚩尤作大雾,幸得风后献指南车以解困。风后后战死,葬于黄河之阳,其地以陵为名。唐则天皇后伪周圣历元年(689年),于是地置风陵关,又名风陵津。津,水渡也,故后名风陵渡。其与潼关,共扼黄河天险。
  金人赵子贞(生平待考)曾题风陵渡:

  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
  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
  落日黄尘起,晴沙白鸟眠。
  挽输今正急,忙煞渡头船。

  秦川晋壤,一水南北。

  潼关风陵渡之间,有公路桥与铁路桥相连,铁路桥贯通南同蒲铁路与陇海线。得交通之利,风陵虽然为镇,繁华却丝毫不逊为县之潼关。
  潼关至风陵镇客车与风陵镇至芮城客车停于某处高架桥下,转车倒是极方便。转车方便,走得却不方便,上午往来两地旅客不多,客车只有零落三五乘客。久候至发车,却南辕北辙,绕道经一偏僻泥泞小路,停在一名为华杰中学的学校内。之前三辆发彺芮城的客车也在,司机们都知道那所寄宿学校今天期末考试,十点高一年级考试结束,学生们要离校返家,所以候在这里,可以多拉上些乘客。
  绕道永乐镇,车停芮城县时,已近正午。阳光明艳,客车里暖室一般,昏昏欲睡。不用再像走天宝荔枝道时那样,需要全神贯注于路途。可惜却没有睡踏实,跟车售票的大姐,可能是有相熟的乘客约好搭车却又爽约,于是她不时冲着手机咆哮。实在是生平见过噪门最大的人类,如果客车上有分贝计会瞬间爆裂,直接将我震耳成聋,再不依不饶地震聋发聩。

  芮城其地,殷商方国之芮国,西周武王封姬姓于此,为魏国,今芮城县北有魏城遗址。春秋属晋,战国属魏。秦置郡县,魏属河东。汉置河北县于魏城,相沿至晋。北周明帝二年(558年),始置芮城县。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设芮州,辖芮城、永乐、河北(今平陆)等县。
  如今芮城,东西向洞宾街上最是繁华,芮城汽车站即在洞宾西街与永乐北路路口。下车左寻右觅宾馆住处,花费许多时间,待住定出门,已过正午。

  永乐北路向北,尽头即是鼎鼎闻名之永乐宫新址。
  永乐宫,本名大纯阳万寿宫,初筑于蒙元,因在来时永乐镇上,俗名永乐宫。又是因为因为三门峡水库,按建设初期设计蓄水线,将淹灭永乐宫于滔滔黄河水中。不得已,只有将永乐宫整体向北搬迁,以避黄河。后来永乐宫里,与重阳宫值守老人相谈,才得知因为三门峡水库速朽,时至今日,永乐宫原址依然无恙。可惜永乐宫,虽然言之凿凿将壁画分块切割搬运再拼接是天衣无缝,可是补缀过的天衣,怎么可谓无缝?



  永乐宫,山门以后,依次龙虎殿、无极殿、纯阳殿、重阳殿。四殿均为蒙元原作,殿内四壁绘布壁画,也依然基本保存蒙元原貌,未毁于光阴,未毁于文革丧乱,着实难得。



  西壁



  东壁



  后壁门西

  四殿之中,尤以无极之殿,四壁朝元图最为恢弘壮丽。无极殿正中供奉三清,近世泥塑,无足观。三清后壁东上角有题记:禽昌朱好古门人古新远斋男寓居绛阳侍诏张遵礼 门人古新田德新 洞县曹德敏 至正十八年戊戌季秋重阳日 工毕谨志。纯阳殿南壁门西起首,亦有题记一则:禽昌朱好古门人古芮待诏李弘宜 门人龙门王士彦 孤峰侍诏王椿 门人张秀实 卫德 至正十八年戊戌季秋上旬一日 工毕谨志。正是如是诸位画师,耗时费心不知几载,才绘下四壁那鬼斧神工之画作。
  其后纯阳殿与重阳殿四壁壁画,为诸神事迹图,内容繁杂,画幅卑小,殿内昏暗,并无可观。
  于是再回无极殿,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直看上两个钟点。



  出龙虎殿外无极之门,左右庑碑廊里草草一过,心急着去寻永乐宫后,广仁王庙。
  西庑碑廊里,一方唐碑,篆额:唐故虢州刺史王府君神道碑,款:元和二年十月廿三日建。碑文以工稳隶书写就,拓痕累累,待日后细考碑文。



  依无极殿值守工作人员指示,出永乐宫保卫处旁东偏门,循永乐宫东宫墙向北,再折而向西,沿北宫墙至公路上,复再向北即可寻到。话是如此说。
  走到永乐宫墙东北角,忽然一片菊花田,直向西绵延遍布永乐宫北墙外。还是平生初见菊花田,阳光熏暖,花香袭人。田主老俩口正在收采菊花,打听才知,近路处花朵略疏却香秾的菊花品种,是为熏制菊花茶用。而畦内花开如簇的品种,是为药用。田间另有帮忙的女人,招呼着要采些熏茶的菊花给我带上,实在心中温暖。可惜我却极少喝茶,否则定要带些,哪怕在这羁旅之中,不拘什么茶叶配几朵顶新鲜的菊花,冲泡出来想也是别有滋味。

  公路向北,走出里许,也未见有任何宫殿踪影。路旁人家,大多院门紧闭,难得在一条村路中见深处有几人正在剥玉米,于是走进相询。却正巧,广仁王庙,恰在那村路深处。



  广仁王庙,俗名五龙庙,今存正殿与相对戏台。戏台为清时补筑,一望可知。正殿单檐歇山顶,造型极古朴,门外两侧砖墙之上共嵌有四碑,细辩碑文,左侧两碑虽然碑文似后洗,但款识赫然唐碑。
  近门处,龙泉记碑,记述是处曾有龙泉事:县城北七里有古魏城,城西北隅有一泉,其窦如线,派分西流,浇灌百里,活芮之民。落款:大和六年岁在壬子七月立秋日 芮城县令 赐绯鱼袋郑泽记。大和,大唐文宗皇帝年号,六年,即832年。
  外侧,龙泉之记,亦记此事,落款:顺宗传位之明年 凉风至旬有五日记。大唐顺宗皇帝,即位不足一年即驾崩,其子宪宗皇帝继大统,明年即宪宗元和二年(807年),亦是为广仁王庙初筑之年。

  广仁王,不知哪路神仙。右侧两碑,近门处,重修广仁王庙乐楼记,碑文恰正是为解此惑:

  古魏城西北隅有广仁庙,□不知建自何年,重修于乾隆十年。庙貌维新而乐楼破缺,非所以壮观瞻也。闲尝观庙碑甚伙,独为龙泉记,而仁王何若?兴广仁又何若?并未详著。说者谓是文侯之所留贻也,而果有确据否耶?余考《芮志》,惟载龙泉而不及于庙。噫嘻!吾知之矣。泉出于庙之下,树木荫翳,鸣声上下依然,是和煦之象也,非仁也耶?浇灌南亩,谷我士女,又俨然惠泽之无不被也,非广仁也耶?至于称之曰王,更尊而敬之,亲而爱之,寄之于有威可畏,有仪可象,是真所谓祠。因泉立泉,由神主者乎?
  岁在戊寅孟夏之末 萧振玉等重修乐楼与正殿之东墙,功成告竣,谒余为文以志之。余固不文马敢妄焉之注,姑就其切,寔而易指者以为之记。俾后之览者,庶有感于斯文。
  前社国学监生张效曾撰并书
  计开共费银壹拾弍两整,树卖银柒两,下剩每社纳银一两,五社公议。庙内但有放柴草者:
  首人
  张崇祥
  董士魁
  萧振玉 载柳树
  马大敖
  姚炳
  董修朴
  移道房并两角门 铁笔匠 马德荣
  大清乾隆二十三年枚月下浣之七日立

  外侧,重修广仁王庙乐楼记,碑文大意同乾隆碑,落款:大清嘉庆十七年十二月谷旦。



  以碑文意,广仁王庙正殿后世屡有修缮,观梁椽斗拱,木质仍新,应在清嘉庆以后仍有补换。不过应是自唐元和以降,大殿主体未遭震圮火焚等毁灭性破坏,故而虽然历代补缀,却依然唐时风骨。
  虽然不及五台山南禅寺中唐大殿宏丽,且因梁思成先生亲订为唐时木构大殿原作,但芮城广仁王庙能依然有些大唐影踪,依然可谓国之重宝。

  广仁王庙在村中土台之上,台下龙泉泉眼,却早已干涸。如今仅存龙泉村名与这龙泉碑记,可知曾经是处有活芮之水。
  坡上土径,当地文保所以几道铁丝象征性拦出一墙,近戏台台基与近旁树间辟有一门,门上墨笔写着公告:每月初一和十五两天早6点-12点开门。正殿殿门也是紧锁,窗外窥探,内里不知供奉着哪路神仙,想来初一十五开门,也只是为求左近村民香火钱吧。若为保护故,几道铁丝,一跨而过,形同虚设。

  夜宿芮城。虽然年年关中,爱之极切,却不得不说,山西食宿,大好过陕西。所住宾馆,虽然私人家楼所辟,却实在是此行最为物美价廉之处。极新标间,电脑电视空调一应俱全,一宿不过六十元。而在潼关,如此却要百元以上。
  晚饭,吃食价格也极廉。顺道去芮城汽车站打听客车,却所有只有西安、运城与三门峡三处。若向东南去晋城方向,也需至运城转车,实在是因为晋南正中,有中条王屋两山阻隔。
  正踌躇明日将行何处,忽然想到明日万一是初一十五,或可去广仁王庙观瞻民俗。检索日历,今日恰恰是十月十四。
  天神庇佑。

  23:17 芮城 永乐北路 怡人宾馆

  11.10  芮城 闻喜 侯马   晴转多云。入夜圆月,无云。

  清晨七时闹钟醒来,天光未亮。困倦,延宕至八时出门,宾馆巷口,伫立寒风中,端着碗滚烫豆浆,就着韭菜煎饺。煎饺价廉,一元钱五枚,却很是美味,内热外凉的,再去广仁王庙。
  大失所望。哪里有我想象中的许多善男信女,简陋庙门依然紧锁,与昨日唯一不同的,只是值守在大殿西墙上的阳光换在了东墙上,清晨傍晚,清淡的阳光。
  农忙时节,左右村民家中只有些老幼妇孺,交谈不易,几番打听,才知道拿着广仁王庙钥匙的人,住在前村,但是具体哪里,却是茫然。
  站在广仁王庙土台下,村中的十字路口中踌躇。已经抱定将败兴而归,却忽然有老者自南路匆匆过来,见他错身而过走上土台,正是值守广仁王庙的管理人员。果然神灵庇佑,知我千里迢迢。

  老人打开正殿门锁,内里赫然供奉着龙王爷,难怪香火冷清,如今虽然神学昌明,其中却被气象学蚕食一隅,何人会再拜龙王以求雨水?
  庙内梁架之上,有三方素木板以墨笔题记。其右,大清乾隆十年岁次三月初六日重修广仁王庙大吉;其左,时光绪三十二年岁次丙午六月上浣之吉五社人重修广仁王庙吉祥如意;正中,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十九日山西省文物管理委员会 芮城县人民委员会 重修广仁王庙纪念。三通题记墨色相同,左右两通当是一九五八年最后修葺时描摹。
  广仁王庙外,并无一九五八年修葺的任何文字记载,进得庙内才知在庙外四碑所记最晚满清嘉庆年间修葺以后,再有光绪年间与一九五八年修葺。莫怪广仁王庙寂寞无闻,外观虽然古朴却简陋,查一九五八年修葺时,为破坏性修葺,因为檐椽最外侧木质腐朽而内侧较好,便没有整体依原样更换而只是将外侧锯断,明修实毁。

  广仁王庙外墙所嵌仅存的两方清碑中,重修出资人,马姓董姓最多,两姓当是满清时候本地望族。值守广仁庙的老人,恰也董姓。董老民国三十年(1941年)生人,年过古稀,身形敏捷却似未至花甲,虽然头发移疏,却依然乌黑。董老可谓左右村中耆宿,因为长兄极早随军工作,故而可以倾力供养三位兄弟求学。老人几次说,如今落户青海西宁的长兄,改变其一生命运,实在是他的恩人,所以总要时常去看望。老人长兄八十一岁,也是身无病恙。
  老人青年时在太原机械学院毕业以后,因为军工专业,分配至吉林白城子某军事基地,一九六六年至一九七六年,一生中最好的十年落在了白山黑水间。部队本欲将其转业至内蒙古,董老极力反对,坚持回返芮城家乡,转业在当地供销社,直至退体。叶落归根,如今再回龙泉村,闲时帮着文管所初一十五管理些这败落的广仁王庙,其他一切与左右百姓已并无不同。

  广仁王庙殿门开敞,却依然没有人来。便站在殿门前淡漠的阳光下,与老人闲聊许多左右风土掌故,可佐史,可佐实。
  广仁王庙谷名五龙庙,普通说法是庙旁曾有泉水五径,故名五龙。似是而非,几处碑文均已明确广仁王庙只因龙泉而建,即便是处曾有他流,也当为龙泉支源,与广仁王庙并无瓜葛。听葛老一席解说,才知因果。原来龙泉由南至北,共有三处村落,龙泉前村、中村、后村,广仁王庙所在处,中村。龙泉水向南流,其南又近芮城县城,故而南侧龙泉前村人口最多。老人幼年记事时,大略是前村有五十余户人家,而中村仅有十余户,后村也不过二十余户。故而后世重修广仁王庙时,三村以人口多寡分社派资派工,前村三社,中村后村各一社,合计五社。又因五社均为龙泉村某社,为取吉祥之意,故俗名五社所修之庙为五龙庙。满清乾隆碑文中,恰有“下剩每社纳银一两,五社公议”字样,可资佐证。
  广仁王庙与龙泉村,所在曾是古魏城遗址,故碑文中称“古魏城西北”。老人童年时,古魏城四面城墙仍有残垣可寻,芮城县城更是城垣完整,人们可以在城墙之上绕城一周而无中断。可惜,两城其后惨遭两次人祸。一在一九五八年,是年又有两祸,一是因三门峡水库之万恶,一是因当时百姓耕田无肥,不知为何“新社会”传言城墙土有肥力,于是左右百姓皆毁墙取土施肥,城垣须臾无存。二在一九六六年起之后十年,无须多言为何,所有芮城左右古迹,毁灭大半。广仁庙中曾经“甚伙”的庙碑,也所剩无几。如今嵌于墙上那方极重要的大唐元和“广仁王龙泉记”,也是后从庙后土中刨出,已断为三截
  旧时龙泉左右,泉眼溪水实在不止五处,以董老所言,记得溪水大者便有六七处。满清乾隆碑记中,有“栽柳树”字样,柳依溪而生,曾经山清水秀之处。可惜后来一切成空,随着无数运动,生态迅速恶化,所有泉水在七十年代尽皆干涸。再不见水,再不见柳。

  即使初一十五,因无人来,董老也不过在八九点钟开门片刻,也就再锁门归家。随老人南向龙泉前村路上,老人向我描述曾经龙泉模样。如今广仁王庙戏台正下,西北处是龙泉泉眼,向南直至今时东西向村路迤南,形成方圆数十米一处水潭。水潭西南,曾是村民洗衣洗菜,用水之处。那里或者还会埋着些村民用来做石阶的石碑,老人如是猜测。龙泉水出水潭,向东南穿过今时南行村路,沿村路迤东,蜿蜒南向。溪畔绿柳成行,鹅鸭水荇,宛然江南。
  言说着,一辆农用车驶过,暴土扬尘。老人走在路东,恰是西风,老人转身遮面,躲避灰尘。

  龙泉前村与老人分别,径直回返芮城县城。一路却搭不到客车,重型货车却是不断,片刻灰头土脸。直走出数里,已在永乐宫前许多,才有客车回城。
  几里地行走耽搁许多时间,回宾馆取行李,片刻不敢耽搁,所幸在芮城汽车站前搭上刚驶出车站的运城方向客车。本在暗自庆幸没有再因为苦候发车而继续浪费时间,不想其后所有客车均是如此,逢镇或逢路口必停上十几分钟候客,再短的路途,没有一个小时也是根本难以到达的。
  久候陌南镇,离开时已是十一点。

  芮城运城之间,中条山横亘阻隔。客车随S239省道盘绕越山,千米山峦,百米山涧。
  中条山北,解州镇。过镇不远,午后至运城。

  上午广仁庙中回返,路上翻拣地图时,才决定经运城夜宿侯马。运城车上,再临时起意中停两地之间闻喜县。一者因为闻喜乃隋唐鼎鼎闻名之河东裴氏郡望所在,二者因为地图上有闻喜文庙的标注。
  闻喜,春秋晋地,战国魏地,秦置左邑,属河东郡。前汉元鼎六年(前111年),武帝北征匈奴,至此闻南粤大捷,故改县名为闻喜,地名延用至今两千余载。依资料所示,闻喜文庙,筑于北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年),蒙元大德七年(1303年)地震倾圮。明孝宗弘治四年(1491年)重建。最诱我者,称其也是“庙碑甚伙”,计有北宋司马光撰书宣圣庙碑、及后代诸碑四十余通,并均保存完好。若果然如此,我宁肯将整个下午,细细读碑,或者夜宿闻喜,明日再去侯马不迟。
  车至闻喜,向几位出租汽车司机打听,均不知文庙所在,情短不妙。总算有司机知道,走出大半,听我描述又感觉不对,原来与他以为的并非一处,于是再停车电话向他朋友打听。终于知道所在,原来就在车站不远处,与我猜揣大致相同,即今闻喜博物馆所在。
  进行院内,泮池施工过半却停工,棂星门内,则是依某捐赠者命名的书画教室之类。而大成殿所在院内,则是落锁紧闭。门缝内窥视,院内荒草蔓生,遮蔽视线,不见大成殿,更不见两庑碑林。所谓馆长室后一门内,有工作人员见有人来,向我挥手示意其并未开放。不死心,进门询问,答曰未至开放条件。
  我之旅行,大多并无旅行计划。大多时候,会有意外之喜,如此扑空,却还是头遭。悻悻然,天亦转阴。本不愿在天色将晚时再去他处,可也实在没有夜宿闻喜的理由,还是继续转车侯马。

  侯马,古名新田,晋景公十五年(前585年),因“土厚水深,居之不疾,有汾、浍 以流其恶,且民从教,十世之利”之故,而迁都新田,新田为晋都,直至晋国末世。明太祖洪武八年(1375年),迁绛州金台驿于此,设侯马驿,是为侯马名之由来。
  侯曲与左近绛县、曲沃诸地,皆为晋之龙兴之处。秦川晋壤,自秦都而来,实在没有不入晋都之理由。之所以至侯马而非绛县、曲沃,实在是因为侯马新筑晋国古都博物馆之故,可以集中观赏些晋之旧物,总好过去他处丘凭空而吊。
  再者,前行湘渝边地,酉水河处,未去里耶,总觉心有遗憾。里耶与侯马均非通衢要冲,知之者本不为多,却均因着其地有上书文书出土,而致名闻天下。里耶秦简,侯马盟书,又是秦晋。
  侯马盟书,一九六五年底,出土于侯马东郊浍河北岸晋城遗址。五千余件玉石之上,以朱笔所书盟誓辞书,如蝇小字,书法精绝。虽然其大多藏于太原山西博物院中,但侯马毕竟为其出土之地,或许博物馆中主要篇幅即为侯马盟书,也未可知。

  闻喜至侯马,车停侯马汽车西站,站在侯马城外。打车至晋国古都博物馆,亦即秦博园处,已是下午三点五十九分。进博物馆院内,见墙上开放时刻表,闭馆时间夏日傍晚五时,而冬日居然只到四时。我居然恰好错过,悔不该闻喜白白耽误许多时间。
  不死心的,寻至东庑展馆入口,进门见虽然还有工作人员在大厅内,但展馆内却已熄灯。心灰意冷地出来,之前在博物馆院中打球的两位工作人员模样的女人,远远问我怎么里面没有人吗?我答有人不过已经闭馆了,她们说没有关系,让他们再给你开灯看看就是。站在门外低头玩手机的管理员,闻听此言,起身说那就给你开灯看看吧。实在是平生所遇最为通情达理的博物馆,感谢侯马晋国古都博物馆,一切规章制度,只要不越法度,无非是人情世故。见我行囊沉重,知我专为此来,特意全开展厅灯光,并且让我随意观看直到他们等到锁门人来走时,并且在得知我所专为其来的侯马盟书在西庑展馆,又答应走前锁门时可以再开西庑展馆灯光让我看上一分钟,感激不尽。







  侯马晋国古都博物馆东庑展馆,为春秋晋国史及战国分晋之赵魏韩三国史展,藏品大多为陶器与青铜器,多出自侯马本地诸晋国遗址之中。其中最精美者,当是一件西周铜盨,难得盨盖完整,难得盨与盖内均有铭文。铭文未见释文,盨盖内铭文清晰,我不识作器人名,只可识读其后:自作用盨 子子孙孙永宝用。



  另一件侯马上马墓地出土战国初期铜壶口沿,亦是精丽,口沿仿佛花绽。

  等到将至五点,持钥匙关门的工作人员才来,再说明来意,果然又特意打开西庑展馆外门,指示我至侯马盟书真品展柜前,让我细细观瞧。三位工作人员候在门外,其实并非真是只给我一分钟时间,我却不好意思久留,匆匆一览即出。
  大约有五六片侯马盟书真品,均借展自山西博物院,不过或者其上无字,或者只有隐约几字,山西博物院没有出借一件佳品予盟书出土之侯马博物馆,果然重器难舍。

  夜宿侯马,明日将行何处?

  22:27 侯马 新田路 某网吧

  11.11  侯马 霍州 介休   阴。夕阳明月。

  晨起,侯马火车站即在新田路尽头,步行可至。晋西行走,与他处不同,火车站皆在城中,而汽车站却都远在城外。究其原因,实在是因为同蒲铁路之故。
  同蒲铁路,同者,北之大同,蒲者,南之蒲州,实则再南至风陵渡。同蒲铁路以太原为界,再分南同蒲铁路与北同蒲铁路。同蒲铁路始筑于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南同蒲铁路竣工于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北同蒲铁路则再延宕四年,直至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筑成。同蒲铁路之修筑,全系晋人独立为止。民国十七年(1928年),国民政府山西省省长阎锡山向南京国民政府议筑同蒲铁路,遭拒,遂决定以山西之力独立修建。是年十月,同蒲铁路勘测开始,工作直至民国二十年(1931年)三月,其间因阎锡山失政,工程暂停。民国二十一年(1932年)二月,阎锡山再度执政山西,工程复工。同年十月,晋绥兵工筑路局成立,次年一月,晋绥兵工筑路指挥部成立,阎锡山亲任总指挥,并调所辖三万兵工参与筑路。初因铁路勘测队德国工程师以工程耗用巨大,而议修为窄轨铁路。全程一千六百余里,穿山越水,后期修筑又在日寇侵犯期间,工程着实艰苦不易。
  正因为民国所筑同蒲铁路在前,所以其后沿线诸城诸镇,均以过境同蒲铁路发展新城,是而才有今日晋西之独特行走习惯,为求出发到达便利,宁选铁路而不择公路。芮城因同蒲铁路在风陵镇上,故而芮城汽车站内,往返风陵渡的客车最多。我因为自风陵镇入境山西,又为求由芮城至运城公路翻越中条山,所以是段不得已只能搭乘客车。至侯马以后,再北向便皆走同蒲铁路,尽管我极不喜欢铁路乘车的繁琐。

  火车车票买到洪洞,本想去洪洞霍山山阳之广胜寺。火车上手机检索相关资料,发觉广胜寺早已修旧如新,顿觉索然乏味。索性再向前一站霍州,有少见经传的辛置镇千佛崖,与或者仍未翻盖一新的霍州署衙。
  霍州,古地。西周初年,周武王封其弟叔处于霍,建霍国,是为霍叔。霍国国传四百余载,直至晋献公十六年(前661年),国灭于晋。是年,晋献公灭杨、耿.魏、霍四国,四国均蕞尔小国,鲜为人知。倒是霍国有地名彘,因国人暴动,周厉王逃难于此并崩于此,是而彘名盛于霍名。亦因此,前汉初于此置县即名彘县。后汉顺帝阳嘉三年(134年),彘县更名永安县。隋文帝开皇十八年(598年),再更名霍邑县。女真时为霍州治所。明太祖洪武初年,霍邑县省入霍州,至民国初复为霍县,一九八六年改霍州县级市。
  霍州市属临汾市所辖,地与其南洪洞、临汾,其北灵石仿佛,富产煤矿,洗煤炼焦工业发达。本已多重污染企业,加之又在汾河河谷之中,空气极难对流,故而南北均为全国污染最重地区之一。车过临沧以后,窗外始终灰雾朦胧,天色如铅铁。霍州火车站下车,裸露空气之中,雾霾更甚。
  因为火车票只买到洪洞,出霍州火车站时,向检票口工作人员询问哪里可以补票。侯马至洪洞,火车票价不过八元,所以至霍州想来可能也就补上一两元钱即可。负责检票的工作人员很是大方,告诉我只要说清楚就行,意思是既然不是故意逃票钱又不多,也就罢了。平生第一次占着了铁道部的便宜,简直心花怒放地走出霍州火车站站前广场。

  寻出租车去辛置镇千佛崖,却是尽人皆不知。实在无奈,只得以Google Maps搜索出路线,计程为十一公里,以二十五元钱车资租到一辆私车前往。千佛崖所在,辛置镇郭庄村。本以为不过偏僻小村,至村中一问即知,却不到因为其地有山西省矿务局霍州煤矿家属楼区所在,很是繁华,俨然城镇。左寻右找,也不知千佛崖下落。村镇民房后有山峦,以为千佛崖当在山上,弃车步行。走不多远,即见着那所谓山峦不过是黄土高塬,怎可有石刻?于是再回路上,正遇着另一辆返城载客私车,搭车询问,司机恰就是郭庄村人,正知其所在。
  原来那千佛崖,就在来时大运公路亦即G108国道路东,汾河岸边。所谓千佛崖,不过仅存造像数十躯,长十数步而已。所凿山崖,大运公路正从其中穿过,于是造像所在岩体与其后山崖断做两处,仅如巨石一方。造像佛首均毁于文革丧乱年代,后以水泥修补,实在难堪难看。崖体最下掩于泥沙之中,造像仿佛溺水,仅露其半身。左右汾河河谷中本就污染严重,大运公路上更是暴土扬尘,造像蒙垢,灰头土脸。崖前有供桌,昨日十五,供果如新。崖下有瓦屋两间,屋门紧锁,或只在香火时日才有人前来值守。
  全无所谓,皆在意料之中。足可庆幸的是,造像左右,仍有两通题记可辨。一则,正德五年(1510年)所镌,题记处在举臂之上,远观难读。另一则,是为其来的唐时题记,正在其中大佛两膝之间,恰在眼前。字迹粗浅,隐约可识:

  汾河河谷
  长庆二年五月廿六日
  □□□□
  神策军行营?知兵
  □□□事忻刺史右
  朝议□忻州

  长庆,大唐穆宗皇帝年号,二年,公元八二二年,至今一千二百载。我之旅行,一处一地,只有一通漫漶难辨唐时题刻,已经足矣。若有年款,更是欣喜。所以,霍州足矣。

  国道上搭返城出租汽车,正午时至霍州州署衙门。路中堵车,借着霍州污染与司机闲聊,司机瞬间爆发,痛骂霍州政府。称霍州十年已连换五任市长,中央纪检委屡次至霍州整饬贪腐。如此百姓妄度天意,或难属实。不过司机却有许多亲身经历,大约是指霍州各级贪得无厌,比如学生高考得中,国家补贴三千元,可是即便是在银行有关系的,也只能取得一千五百元,普通百姓难拿到一千元已是万幸,层层克扣。司机住在城中,自建房屋所在小巷,道路年久失修,终于开工,铺设好下水管道以后,却称国家拨付资金已用完,若要再继续修路,需要每家每户集资两千元。司机称左右邻里说若是每家出两千元,自己也就把路修了,何必还要他们。于是不出钱,路也就再不开工,每逢雨天,泥泞不可行走。至于说低保之类,司机说真正需要低保的人,是肯定拿不到的,他的有钱朋友,家里养着所值不菲的名犬,却可以每年有千元低保,司机转述其朋友笑称:这点钱买狗粮也不够呀。
  当然,百姓刁蛮,或者为其闲极无事恶语诽谤,也未可知。

  霍州州署衙门,霍州繁华东大街上,曾经为各级政府机关占据,幸免于之前几十年屡次中国史上最严重文化灾难之中。新近维修,内里未完工程施工依然如火如荼。门票涨至三十元,总之一切,必然取之于民。除此之外,内里再新添许多拙劣赝品文物,以供展出。更有泥塑木偶公子小姐,观察形制,想来是与晋中各地民间古城开发同属某种机构之手。可惜,可惜。
  建筑尽皆重修,全无可观。几处施工,可以看出做工之敷衍拙劣。木构皆以最粗疏之松木为之,只有大略形状,然后外观全以腻子找出。如此制作,一两年内,腻子干后脱落,便露原形。院中某处,堆满拆换下的梁柱,而替之以新木,地仗全无,只是薄薄一层油漆。楹联之类,全无旧制,随便请些书家敷衍几联警句了事。甚至许多重要匾额,也以印刷体字机刻而成,不堪,不堪。
  痛极我那冤枉至极的三十元门票钱,只好将署衙内不多几通碑刻,细细读来。
  有趣味者,有二。

  署衙大堂内壁墙上,共嵌有石碑五方。左壁前侧,平阳府霍州换印记,落款:正德二年岁次丁卯仲夏端阳之吉勒石。右壁前侧,霍州并建公宇记,落款,大元大德九禩清和晦月立石。此两方碑文多漫漶,不可全读。左壁后侧与后壁左侧两方,似与此衙无干。只有后壁右侧,重修霍州大堂记,全文可识:

  光绪乙酉夏,余奉檄来牧斯土。下车后周视署内外,规模宏壮。俱以年久失修,多就坍塌,而治事之大堂尤圮甚。椽瓦飞落,星日不蔽,令过往者视同岩墙之下,咸有戒心。余方有志议修,旋以调权归化去,己丑秋回任。明年,再调归化,此议竟未行。适辛卯春,中丞刘公南阅,过境州人士暨五都里总等,咸以筹修大堂请于行轅,蒙批允行。余是年夏四月亦回任,旋奉饬集议筹欵,估工禀准,从地丁内岁按两忙每银壹两,随征钱贰伯。作工需限以二年停止,鸠工庀材,择绅耆之贤而能者董其事,毫不假吏胥手。计自辛卯夏经始,至癸巳秋完工,两阅春秋,糜钱捌千柒伯伍拾余缗。大堂欣就完整,堂之前如月台、如甬道、如仪门、谯楼,以次修葺,惟其称也。东西两房科为储文卷所关,亦并及之。堂之后有系办公处,所破不蔽风雨者,葺之余,悉从缓计,节民财也。《国语》云:署者,位之表,所以朝夕虔君命者也。余未可苛吾民以事侈靡,又安能如周?舍之以荻为障坏而不营耶?工竣撮始末以告来者,俾知是役也,即所以虔君命也,徒壮观瞻云尔哉!

  花翎运同衔前翰林院庶吉士 知霍州直隶州事 铁岭 德 生 撰记
  例授徴仕郎 候选直隶州分州即补教谕乙酉科拔贡 刘裕斌书丹
  监工霍州直隶州吏目王希灏

  督工
  从九 吴文源 宣武都尉 郭文泰 贡生 刘兆林 兵部差官 武举 范安国 监生 张五伦
  武生 阎长清 廪生 成俊伯 增生 张瀛清 廪生 成俊伯 廪生 张文钊 州同 韦应封
  泥匠 张炳照 木匠 段培祥 油匠 刘洒乐 石匠 杜春发

  光绪二十年岁在甲午桃月之吉勒石

  德生,未知生平。不过所撰记文中,一句“择绅耆之贤而能者董其事,毫不假吏胥手”,若读与出租汽车司机听,或者也便可以少些怨气,古往今来,雁过拔毛,本就是胥吏本职。前朝如此,今朝亦如此,并非有丝毫不同。只是今朝更甚,那些老派旧式的,心中只存天理的“绅耆之贤而能者”,也早在这几十年不断的残酷运动中,杀戮殆尽。

  仪门之后,甬道道右,墙下几通四处寻来的各式石碑。其中一通,碑文在斗大颜楷写就,内容却是极浅显的白话文:

  督军兼省长阎示
  贪官污吏,劣绅土棍,为人群之大害。依法律的手续,非除了他不可。
  署理霍县知事 姜 靖 敬刊

  撰写这通白话文告示的,正是国民政府山西省省长阎锡山。阎省长是地道山西人,出生地在今定襄县,遥想阎省长以道地绵弱的晋腔训令这段文字,实在极有趣味。
  霍州署衙之中,天气愈发阴沉,寒冷。

  出霍州署衙,搭出租车匆忙赶回霍州火车站,险些错过下午两点半途经霍州北上的火车。下一趟列车,晚至将近五点。火车票买至介休,却一路犹豫,半程至灵石时,已决定如侯马来时一般,多坐几站直去太谷。灵石以后,转念即便今日车到太谷,也已将入夜,不如早至介休,看看介休旧城究竟是否仍在。
  出介休火车站,且行且打听,土人皆称介休绝无老城。不过即来之则安之,不再折腾,寻着一处名作常青招待所的小旅馆住定。老式的国营旅社,与昨日夜宿侯马的巾帼宾馆一样,服务员全是中年妇女,装束也极像曾经的国营旅社职工。时间也早,本可慢慢寻找更好些的宾馆,但是那招待所却有两处让我极感亲切。一来,“常青”这极有乡土气息的名字,家乡淮南也有同音“长青”的地名以及宾馆商店之类,那“长青”即是来源于计划体制下的“长青蔬菜社”,确如其乡土之名。二来,我小的时候,奶奶还在工作,工作的地方就是在某国营旅社中,名作“光荣旅社”,如今还在,只是愈发的小,由原来大院中的三层独立旅社,变作仅存一层客房而已。小时候中午放学经常去那旅社中找奶奶,有时候不再回家,就吃她带去装在搪瓷茶缸中的午饭。国营旅社,乃至与那搪瓷茶缸中饭菜一起的午饭极相似的盖浇饭,都一直是我的喜爱。它们让我想起小时候,曾经一切完美的年代。

  透过常青招待所后窗,正看着一片老片城区。询问招待所服务员那是否是老城所在,一墙之隔,却依然是不知道。事后想想,或者山西省如今推广的平遥模式深入山西人心,不似平遥那般商业改造,便不能算作老城。甚至后来在本地论坛检索,也发现本地年青人大多以期待新城为由,强烈希望能将老城夷平。
  无言以对。

  天将入夜以前,在介休老城中匆忙行走,大略记些街巷,以备明日再细细走来。
  介体老城,与许多老城无异,四门两街。城垣四门皆无,两街旧制仍存。横向为东大街西大街,纵向为北大街南大街,可将老城分四隅。
  常青招待所窗后,是老城西南隅,介休火车站,亦即在介体老城西南角外。由常青招待所旁温家巷入老城,路南依次有园门巷、郭家巷、燕家巷、侯家巷、温侯巷、武家巷、朱家巷。墙高巷窄,巷口有券拱砖门,券拱上有嵌石匾巷名,只是石匾与巷门皆无。
  介休,以春秋割股奉晋文公之介子推休于其境绵山而名。满清晋商繁盛之时,介休亦多票号,高墙窄巷并有巷门的旧城建制,当为防贼盗而生。后在东南隅学巷路南太和巷见唯一巷匾,上款:癸亥秋重修,下款:俊三题,阳文印:李文□印。单以甲子纪年,当是民国时候,如今介休老城,建筑也多是清末民国时建或重建,大多可见旧时荣华。
  北与温家巷平行,还有堡上巷,西连堡上巷有宋家牌楼巷,钟楼巷在两巷之间北至西大街。钟楼巷东有双槐巷,转折三门巷至西大街。三门巷东又有孟家巷、蒜市巷。

  介休老城东南隅,学巷最重。学巷因其中有文庙得名,如今文庙为介休实验二小所占。学巷路南,有太和巷,正对文庙棂星门有云楼巷。学巷东连段家巷,向北直达东大街,正对介休文化馆。段字巷东,有草市巷、学背后巷、小东街。小东街隔段家巷通董家巷。

  介休老城西北隅,正对东大街三门巷为庙底街,因尽头后土庙而名。庙底街东有梁家巷、梁家后巷,西有罗家车门。后土庙正在新修,庙门前老宅大多拆迁以为将来旅游开发所用。听令巷在后土庙迤西。

  介休东北隅,有宋家巷,行至介休市文化馆时,天已尽墨。余者,明日再访。

  阴郁一日,傍晚堡上巷时,忽然落日,正在旧巷西口。
  冬夜街上,空气中四处弥漫着浓烈着煤烟味。
  月朗星疏。

  22:50 介休 南河沿街 某网吧中

  11.12  介休   阴渐多云。

  一日,遍走介休四城,精疲力竭。
  参照清季明国介休城图,四城之制,略考如下:

  介休老城,分内外两城,外城在内城东北两侧,西南两侧未筑外城。内外城墙,如今仅有内城南侧城墙有少段残存,高约三五米。除近东南角处一段外,其实均在城墙上筑有楼
  内城四门,北门润济门,南门迎翠门,西门临津门,东门捧峰门。内城四角有角楼,其中东南角楼西侧有金楼。东西南北四街中分内城,交汇处筑十字过街楼。十字楼至西门间,有三门楼与钟楼。十字楼与东门间,有三官楼。凡此种种门楼,如今无一幸存。内城墙内,均有马道,与内城街巷相连。

  内城街巷,分四隅述之:

  西南隅:

  介休老城西南隅,如今街巷保存最为完整,百年来几乎未曾有一丝变化。
  由南向北,温家巷与堡上巷横贯西南马道与南街之间。
  温家巷迤南,自西向东,七巷连通南马道,圆门巷(今作园门巷)、郭家巷、燕家巷、侯家巷、三奇巷(今作温侯巷)、武家巷与朱家巷。朱家巷北,过温家巷有协文巷与堡上巷相通。实则如今温家巷北,有许多窄巷通堡上巷,但均未命名,两端仍用温家巷或堡上巷街牌。
  堡上巷西接宋家牌楼通西南马道。与宋家牌楼相连处,有钟楼巷向北直通西街,街口即原钟楼所在。钟楼西南,曾有药王庙,如今庙址为介休市粮食局。西街原三门楼向南,有三门巷相连梧桐巷接堡上巷。如三门巷、梧桐巷与钟楼巷之间,自北向南有小钟楼巷与乔家巷贯通。如今乔家巷与堡上巷之间已夷平,辟为绿地。梧桐巷处,今名双槐巷,在绿地之北通钟楼巷。
  三门巷迤东,有蒜市巷与之字形孟家巷通南街。

  东南隅:

  介休老城东南隅,中南部保存较好,其余无存。
  东南隅,有自东街关岳庙南段家巷相连布市楼底今作南市街的与自东街旧三官楼南三官楼巷相连黑门洞底两街贯通东街与南马道。
  段家巷及南市街迤西,自北向南有董家巷、学背后、学巷。学巷与学背后之间,即是文巷。学背后巷西出分岔,旧有绢市巷与祠堂巷相连南街,今地辟为临街商住楼,不存。文庙在学巷路北,棂星门正对云路巷。有李家巷西出南街。云路街南相连城墙有云路,墙曾有一阁。在大同时即听闻山西有些风俗,即皇榜得中之时,搭梯越墙进城,走云路进文庙祭孔,依介休地图,想本地曾经亦有此例。
  段家巷及南市楼迤东,与三官楼巷及黑门洞底之间,自北向南有小东街、草市巷、北市街。几街之中,曾经有五岳庙、文昌阁、崇寿寺三处庙宇,可惜其地与黑门洞底左右,均为介休义棠煤矿宿舍楼所据。
  三官楼巷及黑门洞底与里东马道之间,曾有一穿心巷相连,今日未寻得其处。

  西北隅:

  介休老城西北隅,自西街旧三门楼向北,有庙底街,直通北城墙下后土庙。
  庙底街迤西,自北向南有听令巷、仁义巷与罗家车底。三巷皆为短巷,因其再西至西城墙间,除一处马王庙外,其余皆为旧时介休城公署所在。马王庙南有管兽署,再南西街街旁有警察署。依西侧墙处,则尽为县公署之地。
  庙底街迤东,自北向南,有宽巷、梁家后巷与梁家巷。其中宽巷亦为短巷不通北街。 
  如今后土庙及其东侧几处庙宇一并维修开发,顾而庙仁义巷与宽巷南北尽皆拆除,一片废墟。

  东北隅:

  介休老城东北隅,在东北外城之内,往来交通要道,最是繁华。想来因此,城墙也应是最先拆除之处。
  关岳庙西是宋家巷,东是商会,再东道路,如今称通顺巷,旧时地图中无名。关岳庙后,有胡家园巷东西贯通通顺巷与宋家巷。胡家园西,曾有猪市巷相连北街,如今地为住宅楼。
  通顺巷东与东城墙间,南曾有城隍庙与龙泉观,北曾有白衣庵,如今地为介休市卫生防疫及介休市第二人民医院。
  旧时介休内城东北角楼下,有处官圪洞,应是往来内城外城的便捷通道,城墙尽除以后,如今此洞避为官圪洞巷,即在介休市第二人民医院门前,相连内城外城。

  介休外城,旧有城门五座。自西向东,依然西关门西北开,外有月城、师家门北开、侯家门北开、东关门东开、文家庄门东开。再有水门两处,北水门在外城侯家门迤东,水道贯穿外城东半,由南水门外,水道上再有北南玉皇桥两拱。如今各门与水道,尽皆无存。
  外城北半,旧称顺城关,今为顺城村。一道顺城关正街,东西向中分外城北半,直至北水门街。外城师家门与侯家门两北门内,为师家巷与侯家巷,侯家巷今仍存,师家巷地名已无。
  外城东半,外东马道迤东,旧水道处今为北南水门两街。介休失水,街道尘土飞扬。一切深宅广院,雕梁画栋,都换作灰头土脸,再不见旧时颜色。南北水门两街再东,有文家巷贯穿南北。文家巷西,有齐家巷、文家小庙底与贾家巷诸巷相连南北水门两街。其中文家小庙底东口,有石券矮门,或者是介休老城唯一城门遗迹。
  外城东北角亦曾多庙宇,华严寺、华严寺庵、三结义庙、介子祠与玄神楼等。其中三结义庙与玄神楼仍在,三结义庙今名祆神庙,亦在维护中。
  文家巷再东至外城城墙间,名文家庄,旧地图上未见街巷庙宇,曾应是农田无疑。

  大略述之,备考。



  上午阴沉,午后渐有晴意,阳光却依然清冷。介休城上,也是雾霾。本就暖意不多的冬日阳光,再艰难滤至地面,感觉只仿佛是一夜醒来时,被子中的暖水袋。以至于分不清,究竟是他暖和着我,还是我温热着他。天气不佳,加之与介休老城之中,商业主街已开发,四隅城中再无其他商街,家家户户大多院门紧锁,家犬野狗更是层出不穷,吠叫不休,所以并非拍摄多少照片,一卷不到。

  后土庙中,大兴土木。施工重地,禁止参观,也是如是写在殿门之外的。在门外兴致勃勃地看着工人用冷水将生石灰石化粉,雾气腾腾的,权作解闷。却有位工人,与我攀谈,并让我大可进庙中一观,并不妨事的。未修缮的与修缮一新的古建筑都见过许多,这正修缮至一半的,却还是生平仅见。
  后来聊起,他恰和我父亲同样年纪。也如我所料,山西各地古建施工者,皆是平遥人,他亦如是。令我心生敬佩的,是他的姓氏:裴。毫无疑问的,老裴即是赫赫闻名的河东裴氏后人。在闻喜侯马时,我就想一定要寻着位裴氏后人拍张照片,以志曾来河东裴氏郡望,却未果。不曾想,意外在介休得见,不管老裴乐不乐意的,拍摄上两张肖像。
  其实老裴并不介意,是位很和蔼的老人。聊起许多,我均如实相告。随后老裴几次提起两件事情,一是我岁数不小,实在不该再一个人,哪怕两个人只为同路出门,多少也可有个伴。二是再向北就该更冷了,我穿的太过单薄,怕是不行。这都像极了父亲的口吻。

  后土庙施工,并不只为后土庙,实在是因为或者介休人以其左右为风水宝地,一并修建了五处庙宇。自西向东,后土庙、三清观、吕祖阁、关帝庙与土神庙。但是其中,仍然是后土庙最为可观。

  后土庙,建筑由外至内,分影壁、山门、过殿、三清楼、戏楼与后大殿。其中戏楼最是精美,可惜也是施工之重。下午正在更换大梁,外侧脚手架与护网饱以包覆得密不透风,也难睹全貌。



  后大殿内,内额椽袱之下,题记许多,为记某某捐扶梁银多少。过殿北外檐下见唯一一通纪年题记:大清道光十五年岁次乙未三月二十九日乙卯时重建上梁大吉 谨志。大殿当心间内额下一通,捐扶梁银也不过才一百两,却得名存百年,实在侥幸。



  道光十五年重建,也即是如今后土庙全为晚清风貌。雕饰大多繁缛,却有这许多象形雀替,极有巧思,远胜过其他许多龙形雀替。如此雕饰,却大多保存完好,未遭文革丧乱毁灭,实在难得。介休老城之中,木雕石刻,毁坏处大多也只在显眼街面上,稍微僻静中,哪怕只是家门柴扉后,也完好如初。介休在文革丧乱之时,依然有天理良心,是极难得之老城,是极可贵之百姓。

  将出后土庙时,再遇见老裴。道别时聊起老裴此后的打算。老裴在平遥老家,已经有两个孙子,五个外孙。说着到这个月十五左右,水土将冻,泥瓦工作不能为继,也就该回家了。至于明年是否仍然出来工作,再看情形。我知道他还是会出来的,只是谁也不知道那时候他会在那里。
  他说在家指望儿子总是不行,他们也负担大。自己出门来打些零工,手头上总也会是活裕些。

  20:40 介休 北大街 路西某网吧中

  11.13  介休 太原   晴。

  晨起,搭七点一刻火车走同蒲铁路至太原。

  旱西门北仓巷住定,再入山西博物馆已是下午。除却一楼九连墩楚墓文物展为轮换新展以外,其余仍同之前去时。



  造像馆中,一卷。

  傍晚阿蒙同学领我在旧太原文庙左右略走,入夜饕餮,一道烧牛尾此生难忘。

  11.15 17:43 北京

  11.14  太原 北京   多云。

  结束旅行,重返北京。
  自八月十四日由淮南启程自上海,旅行共计六十三日,实在平生最久一行。
  平安回来,一切都好。

  2011.09.14 - 2011.09.22 秋乘上海槎

  2011.09.22 - 2011.10.01 三闾大学

  2011.10.02 - 2011.10.08 湘渝边地

  2011.10.08 - 2011.10.31 重庆一年

  2011.10.31 - 2011.11.06 天宝荔枝道

  2011.11.07 - 2011.11.14 秦川晋壤

  11.15 17:52 北京

Panasonic Lumix DMC-LX3
Leica DC Vario-Summicron 1:2.0-2.8/5.1-12.8 Asph.
无觅
  • 2.06K
  • quote 12.jerry
  • http://ozyzxq.wordpress.com
  • 楼下,胡兄很多时候用胶卷的,嘿嘿。
    胡成 于 2011-11-16 13:43:21 回复
    杰瑞兄不也是吗?省了虚拟的存储空间,却占了许多实实在在的物理空间存放胶卷,更麻烦哈。
  • 2011/11/16 11:23:4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1.轩易
  • hucheng兄每每一出去就若干天。拍的照片肯定也是数十G乃至数百G。你得带多少移动存储设备的。回来就好,好好休息。
    胡成 于 2011-11-16 13:42:27 回复
    楼上杰瑞兄说的是,我现在出门大多是在用胶片拍摄,数码相机只带一只小卡片,随拍几张或者用来测光,所以数码照片并不多,这一趟出门两个月,也就一两个G而已。
  • 2011/11/16 9:27:0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0.朱子风
  • 兄长可算是回来了,接下来应该是整理照片,好好休息一下吧。关于肉夹馍,前天西安一家樊记腊汁肉居然爆炸了,想想也可怕,很多人只不过上班经过那里就被莫名其妙弹飞了,看来二师兄这东西不提则已,一发起怒来还是有相当杀伤力的。
    胡成 于 2011-11-16 13:39:49 回复
    今天不过才是回来第三天,心中却又已经蠢蠢欲动了,现在真的是待不住了。樊记肉夹馍的事情看见新闻报道,真是惊心凄惨。人之在世,生命实在太过脆弱,不知道何时何地,遇着什么飞来横祸,一切也就休矣。活着不易呀。
  • 2011/11/15 18:13:03 回复该留言
  • quote 9.轩易
  • 山西真是文物丰饶,处处古迹。一个县的博物馆就已经若干青铜重器,实在奢侈。堂堂南京博物院,有铭文的青铜器不过几件。谁叫老祖先们就钟爱山西陕西河南呢
    胡成 于 2011-11-16 13:33:05 回复
    轩易兄妄自菲薄了,南京有南京的好,南京博物馆院中的六朝碑碣,以我看来远胜过许多青铜重器。错过了商周,却逢着了晋宋,文物更是丰饶。侯马博物馆中虽然几件青铜器皆有铭文,但是铭文和铭文还不相同,那几处铭文除却晋侯之名大有价值以外,其余子孙永宝之类俗语,再多也是无用。
  • 2011/11/15 11:28:19 回复该留言
  • quote 7.sheng1228
  • 曾在介休汽车站上过一次厕所,至今都是噩梦啊~~~
    胡成 于 2011-11-14 19:18:44 回复
    我没有去介休汽车站,我也不想知道因何噩梦了,千万别提,千万别提。
  • 2011/11/13 22:49:2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6.老虎
  • http://synyan.net
  • 哪天我心情不好了就辞了一个人跟你跑去
    胡成 于 2011-11-14 19:16:40 回复
    你要是辞职了我才不跟你一起跑呢,我留在家你帮你照顾媳妇。
    又及,第二份明信片又收到,更精美漂亮,多谢多谢。
  • 2011/11/13 13:30:2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5.老虎
  • http://synyan.net
  • 你老兄是自由职业者,是自由身,不像我们是奴才身
    胡成 于 2011-11-13 10:52:43 回复
    有得必有失,有失也必有得。我只不过多些时间,可老虎你家庭事业我也没有呀,还是不如你呢。
  • 2011/11/11 10:28:28 回复该留言
  • quote 4.老虎
  • http://synyan.net
  • 出差啊,出差……
    胡成 于 2011-11-10 22:52:19 回复
    其实我无比羡慕可以经常出差的工作,说了你可能不相信,我工作这么久,只出差过一次一天,还是去上海,唉。
  • 2011/11/10 21:14:31 回复该留言
  • quote 3.frantic
  • http://snapf.com
  • 胡老师对于妇女那段的描述非常精彩,画面栩栩如生,文字功力深厚,钦佩钦佩。胡老师对于身边故事的观察以及总结并行文,令我等自叹弗如啊。学习学习。
    胡成 于 2011-11-10 22:47:26 回复
    Frantic,很高兴你能如此褒奖,不过赞誉太过,愧不敢当呀。而且这样有些生份了,以后就朋友间随便嘻哈几句就好了,要不然真是不好意思呀,嘿嘿。
  • 2011/11/10 11:52:24 回复该留言
  • quote 2.轩易
  • 永乐宫搬迁确实也是无可奈何。这算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吧。当年的搬迁也是劳民伤财,也幸亏那次搬迁,让人知道来之不易,才没有被“文革厄”。
    胡成 于 2011-11-10 22:42:22 回复
    这倒也是,若不是永乐宫搬迁而成为可以歌功颂德的大事件,怕也和芮城城垣一样毁于一九六六年了。你说的对,不管怎么样,不论动机原因好坏,结果总算是大好的。
  • 2011/11/10 9:15:26 回复该留言
  • quote 1.老虎
  • http://synyan.net
  • 肉夹馍这玩意,在西安四年都没有勇气涉及。

    @NanJing
    胡成 于 2011-11-9 23:29:32 回复
    为什么呀?你在西安四年居然没有吃过肉夹馍?太不可思议了!你简直是地球人中的异类。怎么你不去厦门了,又去了南京?
  • 2011/11/9 22:04:13 回复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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