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关道 作者手记

  身为作者,有些怪癖,感觉腰封赘疣、荐语虚妄之外,甚至不愿作前言后记。
  当然这未见得好。
  陇关道歧路错综,《陇关道》头绪繁杂。十余年锱铢积累的文字,半年编辑改订,行文力求通俗浅近,但是许多绕不开的碑碣简籍,怕令厌烦古文者望而生畏,因此心中仍觉忐忑——无论如何,付梓的文字令读者困扰,作者总是难辞其责,因此添足这篇手记,希望多少有补于读者理解是道与是书。

  「十年前的中秋前日,晨起阴沉,风紧雨骤,气温陡降。由陕西定边县西行,过花马池,宿宁夏盐池县。知我远行者问我明夜何处?我的旅行,随遇而安,只有大致方向,没有准确行止,于是老实回答不知道,不知能否得见或在何处得见中秋月。
  她以为我苦于行旅,回我一句岑嘉州: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那时西窗外的天际,乌云如铸,残阳如锈,瑰丽而诡谲。忽然无比理解这句诗,也屋乌之爱于岑参——只有久历边塞,才能理解他的边塞,正如久在旅途,才能理解路遇的风雨。」

  ——那位朋友许多年不曾联系,不知她现在哪里,是否安好?我不知道曾否告诉她,因为她那天短信中的祁连城与轮台月,令我深爱岑参,十年来亦步亦趋他的脚步,数次出塞。
  得见许多旧物,得遇许多故人。

  由关中至河西,大体有南北两道,南道因经陇关而名「陇关道」,北道因经萧关而名「萧关道」。岑参由陇关道出塞,远赴安西、北庭,远赴他的功名。因此我也多走陇关道,渭水之畔、陇山之巅,吟唱着他的古风,幻想古时今日,我们可以踏足一处。
  然而后来,我对历史的兴趣,由盛唐降至晚清,足下仍是丝绸古道,眼见得却是衰草斜阳。
  显见的问题:陕甘各地,无论官方著述,还是民间写作,大多上溯汉唐,那是关陇的荣华岁月,难免念兹在兹;入宋以后,逐代没落。尤其晚清,兵燹饥馑,无年无有,千载的荣华落空,转成陕甘的伤痛记忆,著述与写作或者略而不提,或者只言片语。
  可是,现代陕甘的城市格局、族群分布,却又与晚近历史密不可分,甚而是由晚近历史塑造。这是我的关注所在。因此书名《陇关道》,却非实写汉唐的陇关道,陇关道仅作观察陕甘晚近历史的空间线索,观察由其串连的城乡,访见旧物,路遇故人。
  ——旧物,是塑造格局与分布的前因; 故人,是格局与分布塑造的后果。

  始于西安
  无论怎样写作陕甘,西安总是绕不开的城市。
  我眼所见,总是共同空间之内,历史与现实的纠缠交织。碑林,旧物仍存,仍可踏在清人的步履之上观看唐人的书刻;金胜寺、梅锦堂,则是无存的旧物与故人,我们的历史已然有意无意地涂抹去他们的存在,而我却希望能够索隐,还原他们的本来,知古方可鉴今,不知又何以鉴之?
  还有左右的风物,葫芦头、梆梆肉,这是每章共有的笔墨:

  「酒肉永远是旅途最好的慰藉,我的梆梆肉,正如裴景福的烧肥鸭,我们得此慰藉,继续西去。
  我的陇关道,他的迪化行。」

  裴景福与诸多清末民国时人的游记,是得见晚近陕甘的重要资料。荣华落空的陕甘,出版凋敝,大量方志或者未及完稿,或者无力付印,我近年在陕甘旅行的重要目的之一即是寻访碑碣简籍,抄寻或收购,因此本书中有不少仅见史料,为存本来,多为直引——弊端则为部分章节似乎直引过多,艰于古文阅读者可能不喜,实际晚近史料古文浅近,耐下心来一读,并不为难,且我也多附简单释解。

  之后扶风
  裴景福诸人着墨颇多,却因清代陕甘交通多走北道,因此至扶风一章分道,走醴泉、邠县、长武而去。扶风则为南道分歧后的首城。
  在我的写作计划之中,正如陇关道只是陕甘通路之一,《陇关道》也只是陕甘行记之一。陕甘北道,以及平凉之后经萧关以达武威的萧关道,会是之后的写作,裴景福诸人的笔墨为此考量而着重,但仅以此书观察,未免有些善始而未善终。

  再后陇州
  陇山即在陇州,之后固关亦在陇州,因此陇州实有两章,为全书之重。
  陇州的开元寺,即是西安的金胜寺,毁灭于当世同时,湮灭于后世同时,也同是我不愿其灭失于史于世的勾沉。

  至于固关,许多故人。

  进入甘肃,首章秦州、次章巩昌、末章临洮
  全书七章,固关地跨陕甘,因此陕甘等于各有三章半。
  甘肃各章的体例一如陕西,旧物,故人:周公祠、周开锡;威远楼、孟钟瀛。还有临洮,望儿咀,秦长城旁的陈登强。
  他们是我们不易见到的陕甘历史与现实,一些有意无意湮灭的历史,一些真实存在却又偏僻迢远的现实,比如望儿咀上的那五十多户人家,「他们在秦人的长城左右种着苞谷和洋芋,他们努力劳作,他们日复一日地依赖自家田获提供的淀粉生活。」
  关于历史,我努力想写得浅近,却又许多直引古方,无论如何不愿放弃「为存本来」;关于现实,我努力想写得轻松,却又许多困苦艰辛,无论如何不能漠视那些路遇与再见,这同样是我的「为存本来」。这样的本来令我纠结,也许同样会令读者沉重,但我依然决定这样落笔,所以还请读者谅解,并非我不愿浅近与轻快。

  最后的无论如何要说,无论如何,我与出版社及编辑都已竭尽全力地希望做好这本书。
  三月一日书稿进入编辑,前后历时五个月,三审三校,无数改动。感谢商务印书馆李艳华编辑的学术与职业素养、细致与耐心,仔细核对每处引文(三稿校对时,因扶风县城隍庙中一方重修碑记当时拍摄照片不完整,又特意拜托扶风友人代为拍摄碑文,反复核校),不厌其烦地改动我陆续发现的每处文字与图片错误,并且能够容忍我数次于沟通艰难时的焦躁。
  同样感谢我的朋友,商务印书馆大众文化编辑室的余节弘主任,许多次居中协调编辑与印刷工作中的困难步骤,他的果断与高效执行力令人印象深刻。

  成书以精装呈现,封面黑色里纸烫金无数山峦,那是依照全书十数帧古地图写意的陇关群山;UV工艺覆印的路途寻河觅道,由关中至陇右,那是我的经行道路——无数出塞的商旅、戍边的士卒,以至取经的和尚、联姻的公主,经行此道西去,西去他们未卜的前途。
  希望有朝一日,你也旅行于此路,得见我的路遇,得见他们的前途。


  胡成
  2020.08.22